客房裡的床板很硬，翻身的時候會響。
伊森躺了半個小時，沒睡著。窗外的霧還是那麼濃，月亮透不過來，海面漆黑。那股邪惡的力量在他感知邊緣跳了一整夜，不急不慢，像心跳。
凌晨兩點，他坐起來，把荊棘王冠戴在頭上，穿上鞋，推開門。
海風迎面撲過來，冷的，濕的。教堂的燈還亮著，透過彩色玻璃窗透出昏黃的光。他走過去，推開側門。
保羅跪在祭台前面，低著頭，雙手合十。
他聽見門響，沒回頭。伊森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他的聖靈感知從保羅身上掃過——那股黑暗的力量比白天更濃了，像墨汁滴進水裡，在他體內擴散。不是附身，不是污染，是融合。他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了。
「你睡不著？」保羅開口，沒回頭。
「你不也沒睡。」
保羅站起來，轉過身。他的臉在燭光里半明半暗，眼睛下面那塊黑眼圈還是那麼重，但瞳孔深處有一點不一樣的光。很淡，像貓眼在暗處。
「你想問什麼就問。」保羅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長椅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你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
「什麼時候？」保羅問。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
保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年輕，皮膚光滑，骨節分明。一個三十歲的人該有的手。但伊森知道他不止三十歲。
「你不是真正的保羅·希爾吧。」
伊森說。「你不是他。或者說你不叫這個名字，這是個假名字。」
保羅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抬起頭，看著伊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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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普魯伊特。約翰·普魯伊特。」
他的語氣帶著點釋然。「我是這間教堂上一任神父。我在這裡服務了幾十年。後來老了，病了，快要死了。教廷讓我退休，他們派了新的神父來接替我。我沒有去波特蘭，我去了聖地。我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我年輕時走過的那些路。」
他停了一下，燭光在他臉上跳。
「你知道的人老了總會有些老年病，我得了老年痴呆我記不清很多東西了，包括我剛剛走過的路。所以我在沙漠裡迷了路。我走了三天，沒有水，沒有食物。我以為我會死在那裡。然後我找到了一個洞穴。很深，很黑。裡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天使。」
保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我當時以為那是天使。它有翅膀，很大，能在空中飛翔。它救了我，給我喝它的血。我以為那是聖餐，是上帝賜予我的第二次生命。我變年輕了，恢復了健康。我回到島上，我想把這個好消息帶給這裡的居民。上帝沒有拋棄他們。」
伊森看著他。「那不是天使。天使不會讓你變成現在這樣。」
保羅沒說話。
「你身上的那股力量，和惡魔不一樣，和怨靈也不一樣。是活的，是生物。你被感染了。」
「感染？」保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讓莉莎站了起來。一個癱了的女孩，她站起來了。我讓那些快要死的老人重新有了力氣。這不是感染，這是恩賜。」
「代價是什麼？」
保羅沉默了。
「他們也開始變了。」
伊森說。「你給他們喝的酒里摻了那怪物的血。那些居民身上已經有了和你一樣的氣息。你把他們也感染了。」
「我只是想幫他們。」保羅的聲音低下去。「這個島快死了。年輕人走了，留下的都是老人。漁船越來越舊，魚越來越少。教堂里的座位空了一半。我給了他們希望。」
「你給了他們詛咒。」
保羅站起來，走到祭台前，把手按在檯面上。他的手指在抖。
「你知道我在沙漠裡那個洞穴里見到了什麼嗎？」
他沒等伊森回答。「我見到了自己。不是年輕時候的自己，是老了以後的自己。那個在島上等了三十年、等不到任何改變、最後孤獨死去的自己。我不想那樣死。」
他轉過身，看著伊森。
「我回到這裡不是為了害人。我是來救人的。」
「你救不了他們。你只是在把他們變成和你一樣的怪物。」
保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低下頭，看著祭台上那根還沒滅的蠟燭。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動，那點自發光和燭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燭火，哪是他自己的。
伊森把荊棘王冠摘下來，拿在手裡。「那個假扮你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保羅的聲音很輕。「也許是有誰發現了然後用我的身份向外面求助。」
「我不知道。」保羅抬起頭。「也許你說得對。這不是恩賜，這是詛咒。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我已經給了那麼多人。他們喝了那些酒，他們的身體已經開始變了。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恨我。他們會殺了那個東西。然後呢？他們自己也會死。」
「也許不用死。」
保羅看著他。「你有辦法？」
伊森沒回答。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明天早上，你帶我去見那個東西。我去看看它到底是什麼。」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霧薄了一些，月亮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海面。那股邪惡的力量還在樹林深處，在島的另一頭。它在看他。它知道他來了。
他走回客房，躺下，把荊棘王冠放在枕頭邊。閉眼。那股黑暗的氣息在他感知邊緣跳動，不像之前那樣試探了。它在等。等他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