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伊森把埃里森一家送到了鎮上的教堂。安德烈神父在門口等著,接過特蕾西手裡的行李袋。埃里森站在台階上,看著伊森。
「你要去那棟房子。」
「對。」
「你一個人?」
「對。」
埃里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伸手進口袋,摸出那串鑰匙,遞給伊森。
伊森接過鑰匙。「你們先別回來。等我電話。」
灰色本田駛出教堂的院子,往鎮子東邊開。
那棟房子在一條死巷盡頭,灰白色的兩層樓,門廊的燈滅了。
伊森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他推門下車,站在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在枯黃的草坪上,鞦韆架在風裡輕輕晃。
他的聖靈感知伸出去,房子裡沒有人,那個鐵盒子還在,膠片還在。但他要找的不是那些。
伊森走上台階,用鑰匙開了門。
客廳里很暗,窗簾拉著。他走到閣樓下面,拉了一下繩子,摺疊梯放下來,爬上去。
閣樓里堆著舊家具和紙箱,那個銀色的鐵盒子還在角落。他打開,裡面碼著那幾盤膠片。他沒碰,闔上蓋子,站起來。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樓下傳來的。放映機轉動的沙沙聲。
他下樓。客廳里亮著光,那台放映機擺在茶几上,鏡頭對著牆。
牆上出現了畫面。一片樹林,樹後面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袍,臉是白的。它看著鏡頭,嘴在動。沒有聲音,但伊森讀出了唇語——「你來了。」
伊森走到放映機前面,把電源線拔了。畫面沒滅。牆上的影像還在,那個東西還在看著他。
放映機沒通電依舊在播放。它通過那些膠片,已經在這棟房子裡扎了根。牆上有它,地板下有它,天花板的縫隙里有它。它在整棟房子裡又不在這裡。
伊森把荊棘王冠戴在頭上。他抽出命運之矛,矛尖對著牆上的影像。
荊棘王冠亮了,金色的光從王冠上湧出來,順著手臂流到矛尖。光打在牆上,那個影像晃了一下,但沒滅。它的嘴在動——「你殺不了我。」
牆面受到衝擊裂開縫隙。那些膠片裡的畫面從裂縫裡湧出來,黑白的,彩色的,六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去年的。
它們疊在一起,像一堵由死人臉砌成的牆。那些孩子——失蹤的孩子——站在畫面里,穿著黑袍,臉上畫著那個符號。它們看著伊森,手裡的攝像機對著他。它們在拍他。
布格胡爾從牆裡走出來。從畫面里,是從牆紙的接縫處擠出來的。它很高,很瘦,皮膚白得像瓷,五官模糊。
它看著伊森,歪了一下頭,嘴張開——裡面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一個黑洞。那個洞在吸氣,不是空氣,是光。荊棘王冠上的金光被它吸進去,王冠暗了一瞬。
伊森沒等它吸第二口。他往前沖了一步,命運之矛刺進它的胸口。矛尖穿過它的身體,從背後透出來。沒有血,沒有肉,像刺穿了一層紙。它尖叫出聲,從身體裡面,從那些失蹤孩子的喉嚨里。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尖的,啞的,哭的,笑的。
它伸手抓住了伊森的脖子。那手冰涼的,指甲很長,掐進皮肉里。
伊森的血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它的手上。它的手開始冒煙,像被火燒到。
它鬆開手,往後退。它低頭看著自己冒煙的手指,抬起頭。那張模糊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憤怒,是困惑。
「你不是凡人,凡人傷不了神!」它的聲音從那張沒有嘴的臉里傳出來,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湧上來的。
伊森沒回答。他把長矛從它身體裡抽出來,又刺了進去。這次刺的是它的臉。矛尖從它的額頭穿進去,從後腦透出來。
它的身體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它伸手握住矛杆,往外拔。矛尖從它臉里滑出來,帶出一縷黑煙。傷口沒有癒合,邊緣在冒煙,在擴大。它慌了。它伸手去捂臉上的洞,捂不住。煙從指縫裡往外冒。
「你——你到底是什麼?」恐懼讓邪神的聲音都變得顫抖。
伊森把荊棘王冠從頭上摘下來,握在手裡。尖刺扎進他的掌心,血順著王冠往下淌,滴在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膠片上。
膠片開始燃燒。那些畫面在火里扭曲,那些孩子從畫面里走出來的孩子,穿著黑袍,手裡拿著攝像機,臉上畫著那個符號。它們站在伊森周圍,圍成一個圈。攝像機對著他,鏡頭在轉。
布格胡爾退到牆邊,靠著牆。它的身體在變淡,他在往牆裡縮。它在逃跑!
那些孩子撲上來了。速度快得看不清,黑袍在空氣里獵獵響。伊森側身躲開第一個,長矛橫掃,打在它腰上。它飛出去,撞在牆上,散成了一股黑煙。黑袍落在地上,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
第二個撲到伊森背後,爪子抓他的肩膀。指虎上的經文閃了一下,白光炸開,那個孩子彈開,摔在地上,也散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有那個符號在它們的臉上發著暗紅色的光。
伊森把荊棘王冠重新戴上。光又炸開了,比剛才更亮。那些孩子在光里尖叫,開始融化。黑袍變成了灰,攝像機掉在地上,鏡頭碎了。它們倒下去,一堆一堆的灰,風從門縫灌進來,吹散了。
伊森回頭。布格胡爾不見了。牆上的裂縫合上了,那些畫面也滅了。只剩那台放映機還擺在茶几上,鏡頭碎了,膠片散了一地。
他站在那裡,大口喘氣。手上的傷口還在淌血,滴在地板上。肩膀上被抓破的地方也在流血,濕了半邊衣服。他沒擦。
他把長矛靠在牆邊,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盤膠片。盒子燙手,裡面的膠片已經燒焦了,捲曲著,黏在一起。他把盒子放下。
他站起來,把那台放映機從茶几上搬起來,抱在懷裡。走出門。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放映機放在院子裡的草地上,從背包里拿出聖水瓶,擰開蓋子,澆在上面。放映機冒了一陣白煙,然後熄了。
他上了車。灰色本田發動,駛出那條窄街。後視鏡里,那棟房子越來越小。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還在疼。他沒看,只是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回鎮上。
埃里森一家還在教堂。本地的神父站在門口,看見伊森的車,迎上來。伊森下車,把后座上的放映機搬下來,放在台階上。
「它跑了。」
「還會回來?」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把。」
埃里森從教堂里走出來,站在台階上。他看著伊森,又看著那台放映機。
「那些膠片呢?」
「燒了。」
「它還會找別人?」
「會。」
伊森把車鑰匙拔下來,揣進口袋。「你們回去收拾東西。離開這個地方。等我的消息。」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灰色本田發動,駛出教堂的院子。埃里森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那串鑰匙,看著他的車越來越遠。伊森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踩油門,車速提起來。
伊森把手按在胸口。那股暖流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