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舊時家國恨,驚變林中劍
夕陽斜照,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枯枝零零地伸著。
兩匹健馬拉著一輛寬大的馬車,快速地行駛在官道上,車輪碾過落葉,沙沙作響,一路向西。
車簾低垂,內里卻是另一番天地。
車廂四壁以紫檀木為襯,嵌著螺鈿花鳥。鋪底的錦褥厚實柔軟,坐上去便陷下去幾分,几案上擱著一隻青瓷茶壺,壺身釉色如玉,與一隻同色的小香爐並排放置。
爐中燃著不知名的薰香,煙氣細細,若有若無,混著窗外飄入的草木氣息,倒不覺甜膩。
諸英雄半靠在谷姿仙懷中,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搭在膝上,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
谷倩蓮坐在左側,正將一隻剝好的橘子遞到他嘴邊;白素香則端坐於右側,低眉沏茶。茶湯入杯,熱氣細細地騰起來,帶著一股清潤的草木香,在車廂里緩緩散開。
「唉,」諸英雄咬了一口橘子,含糊不清地嘆了一聲,仰頭看向谷姿仙,「原來娘子家中如此豪奢,那為夫只好躺著享受了。」
谷姿仙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他半躺在她懷中,嘴裡還嚼著橘子,說話時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活像一個被伺候慣了的大爺。她忍不住伸手在他額上輕輕彈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氣。」
「自家娘子,客氣什麼?」諸英雄理直氣壯。
谷姿仙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彎了彎嘴角,也不與他計較。她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橘子絡,隨口道:「這輛馬車本是娘親在安和堂時置辦的行頭。安和堂在南昌府開了有年頭了,專做藥材生意。」
諸英雄聞言,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看來當年的無雙國也是頗為富庶。」
她低頭看著懷中那人懶散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道:「無雙國————當年也不是什麼大國。不過在域外一小片地方,依著河谷過活。自成一體,與世無爭,日子倒也過得去。」
諸英雄聽她語氣起了變化,沒有接話,只是將口中的橘子咽了下去,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後來蒙人勢力擴張,年憐丹的父親年野投了蒙人,借著蒙人的兵勢占了我們那片河谷。」谷姿仙說到這裡,語氣已淡了下去,仿佛在說一件隔了太久的舊事,「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輾轉到了中原,落地生根,一晃已是幾十年。」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諸英雄忽然開口道:「所以雙修府一直想著要復國?」
谷姿仙低頭看他,對上他那雙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微微一怔,輕聲反問:「郎君覺得,不太可能?」
諸英雄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那瓣橘子,丟進嘴裡嚼了嚼,才慢悠悠地開口:「也並非不可能。如果是域外的部落,只要向大明俯首稱臣,由大明的皇帝冊封,盤踞一塊地方稱王,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頓了頓,將橘子核吐在案上的空碟里,才繼續道:「畢竟,當朝的掌權者,樂得如此。既能彰顯萬邦來朝」的功績,又能對域外勢力進行分化瓦解。說到底,不虧本的買賣,誰都會做。」
谷姿仙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他,聲音裡帶了幾分認真:「娘親他們,也是這麼打算的。當年打蒙人時,我們亦派出了人化身漢族,助朱元璋,有些現在成了朱元璋身邊的人。
諸英雄點點頭,暗忖道:看來無雙國還是有幾個明白人的。怕就怕拎不清,一天到晚在江湖裡打轉,開口「復國」閉口「造反」的,嗯,說的就是那個姑蘇慕容。
谷姿仙接過白素香手中的茶盞,「其實我是在中原出生的。從小聽娘親說起故土,聽她說那裡的河谷、那裡的山,可我從來沒見過。」
將茶盞遞到諸英雄手中,「對於那片地方————我其實並沒有太多感覺。只是娘親他們一直放不下。」
她話音剛落,車簾外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是我們這些老傢伙放不下。」
頓了頓,帶著幾分沉重的嘆息,繼續道:「放不下故十,放不下那些埋在那裡的人。只盼著有生之年,還能重新踏上那片土地,哪怕是死在那裡,也算歸了根。」
谷姿仙掀開車簾一角,露出一張已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
駕車的是莫伯,在無雙國族人中輩分極高,可謂是從小看著娘親谷凝清長大,平日裡寡言少語,難得開口說這麼多話。
「莫伯————」谷姿仙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莫伯沒有回頭,只抬手朝她擺了擺,像是讓她不用多說。
諸英雄坐直了身子,隔著車簾,「會有那一天的。」
莫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他低聲應道:「借姑爺吉言————」
話音未落,諸英雄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莫伯停一下。」神色頗為凝重。
莫伯一怔,隨即勒住韁繩,「吁一一」兩匹馬長嘶一聲,馬車猛然頓住,車身輕輕晃了晃,車廂內茶盞里的湯水跟著盪了一圈。
「姑爺,怎麼了?」莫伯回頭問道。
諸英雄目光穿過車簾的縫隙,落在道旁那片暮色籠罩的楊樹林中,「有殺氣。衝著我們來的9
口此話一出,車廂內谷姿仙幾人腰身一繃,目光齊刷刷投向車外,莫伯手已按上兵刃。
就在這瞬間,一聲尖銳的呼嘯破空而至。
一把巨劍從道旁的林中凌空飛來,劍身寬厚,挾著沉沉的勁風,直直朝馬車劈落!
諸英雄反應極快,左袖一卷,一股柔勁裹住莫伯的腰背,將他從車轅上掀了下去,穩穩落向路旁的枯草叢中。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人影從林中竄出,自後方急速逼近。來人速度極快,衣袂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影,直直撞向馬車!
那勢頭仿佛要將這車連同裡面的人一併碾碎。
車內的諸英雄已將谷姿仙移至身後,右掌按上車壁,掌心貼緊木板,真氣暗涌。
「奪巨劍先至,劍身刺過莫伯方才坐臥之處,穿過車板,深入地面。
兩匹健馬受此驚嚇,嘶鳴著猛然揚起前蹄,馬頸繃直,掙著韁繩就要往前沖。然車身卻被巨劍牢牢釘在原地,紋絲不動。鐵蹄落下,重重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濺起碎土。
而那道人影已逼近馬車五尺之內。眼看著就要撞上車廂後壁的剎那,忽然一道潛勁自車內無聲湧出。
勁氣洶湧澎湃,竟讓來人身形猛然一滯,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那股前沖的氣勁被硬生生截住,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兩側排開,掀起地上的塵十和枯葉,一時間暮色中碎影紛飛,風聲迴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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