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兩日前,六月十三。
青元山,寧氏族地。
黃昏之時,大片紅霞染透天際。
山後坐落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湖,在晚霞映照下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湖中央,一艘老舊木舟隨浪而動。
舟頭枯坐著一位白髮老叟,老人臉上皮膚粗糙,斑點堆積,皺紋叢生。
他披著蓑衣,戴著斗笠,一副釣魚翁打扮。
可他手邊卻沒有任何釣具,似乎在等魚兒主動跳上船來。
等了片刻後,老人似乎有些乏了,閉眼假寐。
一道身影從船艙內走出,這人身穿錦衣,體型有些富態,面目溫和。
看上去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像個普通的富家翁。
他此刻面容有些愁苦,憂心忡忡地說。
「大父,家中能頂事的多了去了,您非讓清安去作甚?」
「他可是您親手帶大的,您就半點不擔心?」
似是被擾了清靜,老人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快神色。
他瞥了一眼滿臉愁苦的中年人,淡淡說道。
「景宏啊,你說我是不是該死了?」
中年人大驚失色,立馬跪倒在地,連聲道。
「大父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您老人家可是享五百載壽數的真君,眼下正是春秋鼎盛之時。」
「不日便能踏破關隘,成就大真君之境,未嘗不可一睹元嬰境風采啊!」
老人忽略了中年人一連串的馬屁,冷笑著說道。
「我既還沒死,那寧氏就還是老子說了算。」
「怎得?」
「如今你成家主了,便不把老子放眼裡了?還要做老子的主?」
寧氏家主,築基境大真人,寧景宏,放眼整個棲霞郡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為何在這老人面前卻乖巧得像個孫子一般?
一是因為他確實是眼前老人親孫。
二則是因為眼前老人乃是『青碧寧氏』老祖,真丹中期真君,『寧悟愚』。
寧景宏聽了這話臉色更苦,他繼續說道。
「我這不是擔心孩子嘛,為了這事都搭進去個清宛了,若是清安...」
眼見老人面色越發不虞,寧景宏止住了話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寧悟愚沉默了片刻,等心腸稍軟了些,他出言勸解道。
「無妨,清安此行不過收拾手尾,安全無虞。」
「周觀海成丹也就是這幾日之事了,莫急。」
寧景宏不是蠢人,他也知曉自家老祖盤算,可還是有些不解之處。
他開口問道。
「那周觀海是有些本事不假。」
「可我觀其積累,最多也就能結出個『劣丹』而已。」
「大父何必如此上心?」
聽了這話,寧悟愚稍緩和的臉色又難看了兩分。
若不是他兒子,也就是寧景宏的爹,不是個能管事的人。
而寧清安又還不到能繼承家主的時候。
不然他是真想把寧景宏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挪挪地方。
「劣丹也是丹,也是真君。」
「雲霧那地界,緊挨枯骨領,毗鄰妖族地界。」
「雖然三階大妖不現,但二階妖物卻時常越過枯骨領。」
「若不是周氏一直守著這攤子事,因此死傷不少子弟。」
「你以為采霞宗為何時不時讓門下弟子前往枯骨領斬妖?」
「不過是做給周觀海看罷了,讓他安安心,免得他撂挑子不干。」
「你以為那周觀海為何能忍住楊氏的撩撥?」
「你以為他不想把楊氏這枚肉中刺拔掉嗎?」
「他是不能!」
「周觀海是個聰明人啊。」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日不能結丹,一日不能成真君,便只得和楊氏共守此地。」
寧悟愚說到這裡,略作感嘆,隨後接著說道。
「棲霞郡五家,采霞宗一家獨大,朝霧李、皓月陳縮在南邊不願挪窩。」
「北邊這麼大一片地界,我寧氏吞不下,也守不住。」
「與其讓秦氏步步蠶食、不斷壯大,不如扶持一個周氏起來。」
「周觀海若成結丹,雲霧地界便有了一位能扛旗的人物,有了一家能壓場的仙族。」
「枯骨領的妖物必然加以收斂,至於楊氏...也就沒什麼存在的必要了。」
「待周氏踏破楊氏,統御周邊家族,那秦氏的爪子也就不敢伸那麼遠了。」
「如此一來,寧氏只是付出了些許資源,一位嫡女,便換來了北地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安穩。」
「你說說,我為何不看重周觀海?」
「我不看重他,難道看重你這個不成器的孫子嗎?」
寧景宏也聽了許多年教誨,也習慣了自家大父的說話風格。
他沒搭理寧悟愚的挖苦,繼續問道。
「那此事既然如此要緊,老祖為何不親自下場?」
寧悟愚聽了這話,無奈嘆氣。
自己這個親孫子哪裡都好,天資不錯,性情純良,生得孩子也個頂個的優秀。
就是不愛動腦,若不是族裡有大把聰明人盡心盡力輔佐他,
他還真是不放心將寧氏這麼大的一份基業交到他手中。
還好,有清安在,等他再磨礪個幾年,便讓他坐家主的位置。
至於寧景宏嘛...那便老老實實閉關苦修,籌謀結丹即可。
雖然寧悟愚已經有了這個想法,但該教還是要教的。
於是他開口道。
「眼下咱家動了個景岳,清安,他家動了秦空心,秦無涯兩個小鬼。」
「真論起來不過小輩間小打小鬧而已,面上倒也說得過去。」
「可若我動了,那秦家老鬼是不是也要動?」
「這鬧起來不好看不說,動靜鬧大了,采霞宗勢必要橫插一手。」
「到那時,這局棋就未必還能繼續下下去了。」
寧景宏思考片刻後,似乎琢磨出了點意味,他繼續問道。
「那大父為何不讓清安直接跟著清宛一同前往雲霧,反而讓他等到今日才出發,若是誤了事,豈不是不美了?」
寧悟愚沉默了,沒有為其解答。
關於這一點,其實這盤棋局中深度參與者都已達成了共識。
也就是他,秦家老鬼,周觀海都默許了這一情況的發生。
這個關節點,或者說這個關鍵之人,便是...
周雲行!
若是周觀海結丹身隕,那麼寧氏便會出手撈周雲行一把,讓他帶著周氏殘部入寧氏麾下。
不過兩家聯盟之事就此作罷,從今往後他們這周氏殘黨便只能淪為寧氏附庸。
可若是周觀海結丹功成,那麼無論是寧氏也好,還是秦氏也好
他們都容得下丹成劣品,未來再無寸進的周觀海。
可卻容不下一個有周觀海庇佑,有望結丹,甚至丹成七品以上的『金丹種子』。
所以,周雲行和周觀海註定了只能活一個。
就連周觀海本人也清楚這一點,也默許了這一情況的發生。
因此。
這寧秦兩家的第二步棋子便至關重要。
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成。
必須要等周觀海結丹氣象顯露,方能落子。
寧景宏見寧悟愚半天不回話,於是換了個問題。
「大父,若是周觀海沒成,那咱家當如何?」
寧悟愚望著湖中漸漸升起的一輪明月,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後,他才開口說道:
「那便...投子認負。」
「下盤棋局,再分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