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急轉直下
天穹之上,兩尊通天徹地的法身已經戰作一團。
周觀海的法身通體翠青,如同萬年古木化身成靈,每一掌拍出都帶著磅礴的生機之力,掌風所過之處,空氣中竟隱隱有草木生根發芽的虛影浮現。
那虛影雖只是靈力幻化,卻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片森林在雲端生長。
秦明禮的法身則是深紫如墨,周身紫氣繚繞,氣象森嚴。
他每一次出手都帶著滾滾雷鳴,紫光如電,撕裂長空,將周觀海的掌風一道道劈開。
兩人都是劣丹真君,結成金丹時便已註定此生再無寸進。
可劣丹真君也是真君,一言一行皆可引動天地靈氣,一舉一動皆有摧山倒海之威。
山間那些築基修士、練氣修士,此刻都已遠遠退開,仰頭望著天穹上那場驚世駭俗的對決。
許多人面色蒼白,眼中滿是驚駭。
他們中的大多數,這一生都不曾見過真君,更別提見真君出手了。
築基真人之間的鬥法,已足以讓他們心驚肉跳。
而此刻親眼目睹真君級別的較量,才知什麼叫做真正的天壤之別。
兩位真君每一次對撞,都如同兩顆隕石相擊,震得山石搖動,天地變色。
方圓數十里內的靈氣被攪得一團糟,形成一個個旋渦,連空氣中的靈力都變得紊亂不堪,尋常修士在此間連正常施法都做不到。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雲霧山周邊的地貌已經面目全非。
原本平緩的山坡被削去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層。
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樹被連根拔起,橫七豎八地倒在山間。
溪流改道,飛瀑斷流,碎石堆成一座座小山丘,散落在原本平整的谷地之中。
好在周觀海從一開始便有意將戰場引向遠離雲霧山的方向,否則此刻那座承載著周氏數百年基業的靈山,怕是早已淪為廢墟。
半空中。
秦明禮的法身忽然收掌,後退數十丈。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周觀海,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數十里距離,落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周道友,何必為寧氏如此賣命?」
「如今我家大勢已成,寧氏不過負隅頑抗而已。」
「周道友要看清局勢才是。」
「不如轉投我秦氏如何?我家定將周道友奉為座上賓,絕無虛言。」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為周觀海著想。
周觀海面色不變,甚至連眼神都不曾有半分波動。
他望著秦明禮,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言語卻如刀鋒般往秦明禮的傷口上捅。
「秦道友口齒倒是伶俐。」
「只是這鬥法本事太過稀鬆,打起人來怎的不痛不癢?」
「莫不是當家犬當太久,連咬人的本事都忘了?」
此言一出,秦明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生平最恨別人提及此事,最恨別人說他是秦延年的家犬。
多年前,他因突破結丹無望,又逢族中內鬥,不得已才投靠了秦延年,成為其麾下最忠心的一條犬。
這些年來,他為秦氏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功,才換來了如今的地位。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始終有一個疙瘩。
他知道,在秦延年眼中,他永遠只是一條聽話的狗,而不是一個值得他高看一眼的弟弟。
此刻被周觀海當眾揭開這道傷疤,秦明禮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從容。
他不再言語,臉色晦暗如鐵,鬥法手段卻愈發兇悍。
紫光如瀑,傾瀉而下,每一擊都比方才重了數分。
周觀海面色不變,雙掌連拍,翠青色的靈光在他身前凝成一道道光幕,將紫光一一擋下。
可秦明禮的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他只能勉力支撐,已無餘力反擊。
然而。
就在秦明禮攻勢最猛烈的時候一道一閃而逝的靈光,忽然從周觀海身後出現。
那靈光極為暗淡,幾近透明,若不是周觀海神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可它飛行的速度快到了極致,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便已逼到周觀海身前。
是秦明遠。
這位一直潛伏在戰場邊緣的築基大真人,終於出手了。
他在秦明禮手下效力多年,兩人之間配合極為默契。
秦明禮方才那番猛攻,表面上是要壓著周觀海打,實則是為他創造出手的機會。
兩人之間無需言語,甚至無需眼神交流,秦明遠便明白自家真君是要動真格的了。
於是,他沒有再留手。
這一擊,是他畢生修為所凝,是他修習多年的秦氏秘術—精通級別的【破氣劍指】
o
此術以全身靈力凝聚於指尖,一擊之下可破萬物,便是結丹真君的護體真元,也能洞穿。
秦明遠選擇出手的時機,恰到好處。
正是周觀海被秦明禮的攻勢壓得難以分心之時,正是他防禦最薄弱的時刻。
周觀海雖然反應極快,但也沒辦法同時應對這兩道要命的手段。
一邊是秦明禮正面襲來的紫光雷暴,一邊是秦明遠從背後刺來的破氣劍指。
兩道攻擊,一前一後,死死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周觀海咬了咬牙,全力閃躲,同時調動體內所有靈力,激發護體靈光。
翠青色的光罩將他籠罩其中,層層疊疊,厚如城牆。
紫光與破元指幾乎同時落在他的護體靈光之上。
「轟」
一聲驚天巨響。
靈力風暴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掀起的煙塵滾滾如濃霧,將方圓數里內的天地攪得天昏地暗。
山間的修士們被這餘波震得東倒西歪,許多人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過了許久。
煙塵才漸漸散去。
一個巨大的深坑出現在原來戰場的位置。
深坑足有數十丈寬,邊緣處岩石被高溫融化,凝結成一層光滑的玻璃狀物質,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深坑中央,立著周觀海的身影。
他此刻的模樣,與方才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判若兩人。
髮髻散開,灰白的頭髮凌亂地垂在肩頭,與臉上的血污糊在一起。
唇邊滲出猩紅的血跡,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袍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色。
右臂的衣袍已經徹底消失,露出那條略微有些扭曲的臂膀,骨骼明顯錯位,皮膚下淤青一片,可見傷勢不輕。
兩人聯手這一擊,雖然被他勉力擋了下來,可他也因此受了不輕的傷。
五臟六腑隱隱震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右手筋骨斷裂,短時間內無法再用。
一身戰力,去了三四成。
周觀海抬起頭,望向半空中那兩道身影,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局勢要朝著秦氏一方傾斜了。
正如他所料。
眼見周觀海落入下風,秦氏一方的修士們頓時士氣高漲,拼殺越發賣力。
喊殺聲、法器碰撞聲、符籙爆裂聲此起彼伏,將整座雲霧山都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反觀周氏一方,則有些士氣動搖。
好在這邊坐鎮的幾位築基修士都是心性堅定之人,見慣了風浪,不至於因一時得失而亂了陣腳。
他們各自勉力維持住摩下隊伍的陣型,將秦氏的攻勢一次次擋了回去。
可擋得住一時,擋不住一世。
差距太大了。
山腰處。
胡師和張鐵山的處境最為兇險。
他們二人方才應付一名築基初期的秦氏真人,便已十分勉強。
胡師手中的二階符籙雖多,但他終究只是三靈液築基,法力虛浮,根基不穩,每次催動二階符籙都要耗費大量心神。
張鐵山雖是練氣巔峰,身經百戰,但練氣與築基之間的鴻溝,不是靠經驗就能抹平的0
兩人背靠背,勉強抵擋著那築基真人的攻勢,已是狼狽不堪。
而此刻,場中竟又多了一名築基初期的秦氏真人。
兩人聯手之下,胡師和張鐵山連還手都做不到,只能疲於奔逃。
「老張,散開!」
胡師低喝一聲,身形向左側掠出,同時甩出一張【柔水幕】,在身後拉開一道水藍色的光屏。
那兩名築基真人輕易便追上了他,一人主攻,一人封堵他退路,配合默契。
胡師左支右絀,手中符籙一張張甩出,卻如同石子投入大海,只濺起幾朵浪花,便被對方的攻勢淹沒。
張鐵山想要從旁策應,卻被一記靈光擦過肩頭,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數丈才勉強停住。
他掙扎著站起身,左肩處的衣袍已被鮮血浸透,整條左臂耷拉著,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咬了咬牙,幾步衝到胡師身旁,與他並肩而立。
「老胡,咱哥倆今天估計是要交代在這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異常平靜。
「待會我給你斷後,你是築基,你多活一陣子比我有用。」
胡師聞言,面色一變,立馬回道:「渾話!」
「要走一起走,要死那便一起死!」
「能活到今日,我這條老命也算是夠本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儲物袋中最後幾張二階符籙全部取出,扣在手中。
那幾張符籙靈光暗淡,有的甚至已經出現了裂痕。
可見戰至此時,胡師這位收藏頗豐的二階符師也幾乎山窮水盡了。
張鐵山望著他那張溝壑叢生的老臉,忽然笑了。
「行。」
「那便一起死。」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大笑。
那笑聲蒼涼而悲壯,在山間迴蕩不休。
然後,他們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那兩名正在逼近的築基真人,擺開了搏命的架勢。
一個三靈液築基的老符師,一個練氣巔峰的老修士。
兩名築基真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甚至懶得多說廢話,直接出手。
兩道靈光一左一右,朝胡師和張鐵山激射而來。
胡師咬牙甩出手中符籙,可他的法力已經見底,符籙的威能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那靈光輕易便洞穿了他布下的防禦,狠狠撞在他胸口。
「噗他噴出一大口鮮血,面如金紙,身體向後倒飛出去。
符籙從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想要再撿起那些符籙,卻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鐵山也沒好到哪裡去。
那靈光擦過他的腰腹,將他整個人掀飛出數十米遠,重重摔在一塊巨石上。
巨石碎裂,他癱倒在碎石堆中,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體內靈力亂成一團,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大口喘著氣,望著遠處那個同樣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的老友,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老胡...」
兩名築基真人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腳步聲不重,卻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在胡師和張鐵山心頭上。
胡師躺在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起了道傷纏身時絕望的日日夜夜,想起成就二階時癲狂的模樣,想起了勉力突破築基後的悵然若失。
還有...
他想起了他的弟子。
「小江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為師怕是等不到你回來了...」
那兩名築基真人走到近前。
其中一人抬起手,指尖靈光凝聚,朝胡師的心口點去。
就在這時—
一道青金色的流光,從遠方天際直落而下!
那速度快到極致,如同流星墜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猝然砸在兩名築基真人面前o
「轟!」
大地震顫,碎石飛濺。
一股磅礴的妖氣如同潮水般席捲開來,蓋壓全場,將那兩名築基真人硬生生逼退數步o
那靈光散去。
一條數十米長、頭生額角、遍體青鱗的猙獰蛟蛇,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盤踞在地,蛟首昂起,一雙豎瞳中滿是嗜血的寒意,冷冷注視著那兩名築基真人。
一身妖氣渾厚如淵,壓得那兩人連呼吸都減慢了幾分。
山間一時寂靜。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修士,都愣住了。
這樣一條二階大蛟,在如今的雲霧地界根本就不存在。
它是從哪裡來的?又是來做什麼的?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一道青藍色的靈光落在半空之中。
一道青年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青年身著青色法袍,髮髻整齊,面容俊秀,身姿挺拔。
他面容平靜,眼神卻深沉如淵。
他緩緩落地,目光掃過山間這片狼藉的戰場,最終落在癱倒在地、面如金紙的老人身上。
那張俊秀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動容。
他身形一閃落到老人身前,將老人扶到樹下。
他忽然朝老人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來遲,讓老師受苦了。」
胡師怔怔地望著眼前青年,張大了嘴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湧出晶瑩的淚光,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他嘴唇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
「小江...」
江元抬起頭,望著老師那張神色動容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他感知到了胡師身上那股屬於築基修士的氣息,心中稍稍安定。
三靈液築基。
雖然是最下等的築基,可終究是築基了。
他的老師,終於邁過了那道天塹。
江元眼中的喜色一閃而過,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胡師滿身的傷痕、狼狽的衣袍、以及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上時,那點喜色便徹底收斂了。
他站起身,轉過身,望向那兩名被江碧逼退、正驚疑不定地望著他的築基真人。
他面色平靜,眼神卻如同寒潭般冰冷。
「今日,便以你二人之頭顱,慶我家老師成就築基之喜!」
話音落下,江碧發出一聲震天的嘶鳴,蛟尾一擺,將其中一人纏住。
那人大驚失色,拼命催動法器掙扎,可在江碧二階大蛟的力量面前,他那點掙扎如同蚍蜉撼樹。
江元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另一人身前。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隻泛著銀白雷光的拳頭,在他眼前急劇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