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謀攀玉女金銀計,浪擲家財禍孽根
「哦!」
賈赦大感意外,身體微微前傾。
「竟有這等事?你從何處得知?」
賈璉見父親感興趣,忙道:「兒子也是前些時日偶然聽丫鬟們傳閒話提起才知曉的。」
「原來妙玉師傅在來京師之前,一直在姑蘇玄墓蟠香寺帶髮修行。」
「而岫煙她們一家人,那時恰好在玄墓蟠香寺附近賃屋居住。」
「兩家只隔著一道院牆,比鄰而居。」
「岫煙這丫頭能讀書識字,通曉文墨,竟全是妙玉師傅閒暇時教導的!兩人朝夕相處,情誼深厚。」
「後來妙玉隨她師父入京,說是參演什麼觀音遺蹟、貝葉遺文,岫煙才與她分開。」
「算起來,她們在姑蘇足有十年的交情,情同姐妹。」
賈赦聽得眼中精光大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我就一直納悶,邢家那等破落戶,岫煙一個姑娘家,怎會如此知書達理,氣質不俗。」
「原來是得了妙玉這等方外高人的親自教導!這就全都說得通了!」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仿佛看到了絕妙的棋子。
「岫煙這丫頭容貌清麗,氣質脫俗,再加上妙玉這等冰清玉潔、不染塵埃的方外之人,若能將她們二人一起送到顯哥兒身邊,必能投其所好,討得顯哥兒極大的歡心!」
「看來此事,咱們得好好下點功夫了。」
他略一沉吟,盤算道:「岫煙這邊倒還好辦。她爹娘如今都在咱們府上仰人鼻息過活,只要說通她爹娘那邊,許以重利或是威逼,讓她給顯哥兒做妾,料想問題不大。」
「難就難在那個妙玉————她是個出家人,性子又清高孤僻,住在牟尼院,輕易不肯見外人。」
「要讓她還俗,再心甘情願地————這恐怕得用些非常手段才行。」
賈赦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罷了,此事急不得,需得從長計議,慢慢謀劃。」
「璉兒,你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江南鹽窩之事辦妥,這才是咱們家立足的根本!」
他揮了揮手,做出決斷:「你這就去寧國府找珍哥兒,把南下江南的具體章程商議清楚。」
「銀子既已備好,宜早不宜遲,儘快動身。」
「記住,到了江南,交割完鹽引之事後,不必急著回京。」
「你就在江南多待些時日,務必去周家府上拜訪,禮數要周全。」
「另外,顯哥兒和林丫頭的婚期在七月,你留在那邊,正好幫著周家打打下手,籌備婚禮事宜。」
「一來顯得咱們榮國府親近、上心,二來也是與周家多親近、多打探消息的好機會。」
賈璉心領神會,連連點頭:「父親思慮周全,兒子明白了。」
「那兒子這就去寧府尋珍大哥商議行程,儘早動身南下。」
他起身行禮。
賈赦「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去辦差了。
賈璉這才轉身,腳步輕快地退出了房間,身影消失在門外漸濃的暮色之中。
室內只剩下賈赦一人,他獨自對著跳躍的燭火,臉上變幻著算計與期待交織的神情,手指無意識地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撥弄著無形的算盤珠,謀劃著名自己可以從周家獲得多少利益。
窗外,榮國府的夜晚,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涌動,醞釀著新的風波與變數。
深夜,京師西城薛家後宅臥房內,燭火在紗罩里輕輕躍動,將薛寶釵與薛王氏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搖晃。
薛寶釵端坐在母親對面的繡墩上,眉頭微蹙,眼中盛滿憂慮,她看著母親,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娘,大哥最近怎麼回事兒啊,時常夜不歸宿,還從帳房支取了四五千兩銀子,他到底在外邊幹什麼啊。」
薛王氏正低頭撥弄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聞言手指一頓,面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她抬起眼,避開女兒銳利的目光,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這個啊,這個————你大哥在外邊想跟人合夥做點生意,我就讓帳房給他支了一筆銀子。」
「他夜不歸宿也是有的時候忙的晚了,就在外邊住下了。」
薛寶釵靜靜聽著,臉上的狐疑之色卻越來越濃。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哥薛蟠了。
若論起貪花好色、喝酒耍錢,他絕對是箇中翹楚。
可說到做生意、看帳目,那簡直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
讓薛蟠看帳本,比讓他坐牢還難受。
就憑他那個見了帳本就頭疼的德行,能跟人合夥做生意?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娘,」
薛寶釵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和堅持,她直視著母親躲閃的眼睛。
「您說這話,自己信嗎?」
「您跟我說實話,我大哥他到底怎麼回事兒,他在外邊幹什麼呢?」
薛王氏被女兒看得更加不自在,臉色微微發僵。
她心裡清楚得很,薛蟠哪裡是做什麼生意,分明是在賭坊里輸狠了,回來又哭又鬧,纏磨了她大半日,她心軟才鬆口給了銀子。
可這話,她如何能對女兒啟齒。
薛王氏只得把臉一板,拿出母親的威嚴:「寶釵,你說這話,是在質問娘嗎?」
薛寶釵見母親如此,知道再追問下去也是徒勞,心中無奈更甚。
她輕嘆一聲,語氣放緩了些:「娘,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四五千兩銀子也就罷了,對咱們家來說不是什麼大錢。」
「但哥哥他整日在外這般廝混,終究不是個辦法啊。」
薛寶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沉甸甸的擔憂。
「您也知道,咱們從榮國府搬走,把姨媽那邊得罪狠了。」
「大哥還整日在外邊四六不著的,行事不知收斂,這不是給了榮國府下手的機會嘛。」
「萬一真被他們拿住把柄————」
薛王氏聽了,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幾分僥倖:「這————這不至於吧。」
「你舅父那邊,不是也幫著咱們說合過了嘛。」
「你姨媽雖然心思深沉,但你舅父的面子,她總歸是要給的啊。」
「應該————出不了什麼事兒吧。」
她像是給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安慰女兒。
「再說,你大哥那個人你也知道,在府里實在待不住。」
「這陣子憋了兩個多月,我是擔心再這麼拘著他,把他憋出個好歹來,那才真是不妙了。」
薛寶釵看著母親這副樣子,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力感:「娘,您怎麼就想不明白呢,事情沒有您想的那麼簡單。」
「咱們搬離榮國府之前,女兒跟您說得多麼清楚,咱們家如今最大的破綻,就是我大哥!」
「您這麼由著他的性子來,那不是讓他成了明晃晃的靶子,等著別人來射嘛。」
「萬一真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得了啊!」
薛寶釵這番話,讓薛王氏心裡打起了鼓。
她想起女兒之前的分析,想起榮國府那些人的手段,一絲寒意爬上脊背。
薛王氏猶豫了好一會兒,臉上的堅持漸漸鬆動,最終點了點頭,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寶釵,娘知道了,你說得對。」
「你放心,等明天你大哥回來,娘一定好好約束他一番,讓他在府里老實待著,絕不再讓他出去胡鬧。」
看著母親這般應承,薛寶釵心中卻無聲地嘆了口氣。
慣子如殺子,母親這般縱容,最終只會害了大哥。
可畢竟是母親尊長,話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薛寶釵只能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渺茫的期望:「但願母親能做到吧。」
「天色不早了,母親早些歇息,女兒告退。」
她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臥房。
薛王氏看著女兒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心頭百感交集,既有對兒子的擔憂,也有對女兒敏銳的無奈,更有一絲被戳穿心思的狼狽。
與此同時,京師西城吉祥賭坊深處的一間包房內,氣氛卻與薛宅的沉靜壓抑截然相反。
煙霧繚繞,汗味、酒氣混雜著脂粉香,熏得人頭腦發昏。
薛蟠雙眼赤紅,死死盯著賭桌對面那個容貌粗獷、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中年漢子一一劉三。
薛蟠面前早已空空如也,而劉三面前,白花花的銀子堆得像座小山。
劉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得意地抓起一把銀子掂了掂:「薛公子,手氣這東西,強求不得。」
「今日咱們就到這兒吧,如何?」
「放你娘的屁!」
薛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骰盅都跳了起來,他額角青筋暴起。
「你個王八蛋,贏了銀子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沒那麼容易!繼續!老子還沒輸夠!」
劉三嗤笑一聲,不屑地撇撇嘴:「繼續,薛大公子,你兜里比臉還乾淨,拿什麼繼續。」
「怎麼,想空手套白狼啊。」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鬨笑。
薛蟠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指著劉三的鼻子:「瞎了你的狗眼!我們薛家世代皇商,金山銀山有的是!你只管來就是了,還能短了你的帳不成。」
一直站在旁邊,臉上掛著職業假笑的賭場管事適時地湊了上來,對著劉三拱拱手:「三爺,您別擔心。」
「薛公子是咱們這兒的貴客,我們吉祥賭坊願意給薛公子作保。」
「您只管放心玩,若是贏了,保證您能拿著現銀走人,分文不少。」
薛蟠聽了,底氣更足,衝著劉三吼道:「聽到了沒有,老子還能欠了你的銀子不成!繼續!」
劉三眼珠子轉了轉,掃過管事篤定的臉,又看看薛蟠那副輸紅了眼的架勢,嘿嘿一笑,點了點頭:「行啊,既然薛公子興致這麼高,又有賭坊作保,那就再陪您玩幾手。」
「老規矩,一百兩銀子一注,搖骰子比大。」
「一百兩,呸!」
薛蟠啐了一口,大手一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小家子氣!老子今天玩大的!加注,一千兩銀子一注!」
包間裡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一千兩一注!
這手筆,饒是見慣了賭徒瘋狂的管事和打手們,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劉三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薛蟠會如此孤注一擲。
薛蟠見狀,臉上露出挑釁的獰笑:「怎麼,劉三,慫了?不敢了?」
劉三很快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搓了搓手:「嘿嘿,既然薛公子非要給咱送銀子花,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請!」
薛蟠抓起骰盅,也不廢話,使出吃奶的力氣嘩啦啦搖了起來,骰子撞擊盅壁的聲音急促而混亂,仿佛他此刻的心跳。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流逝,轉眼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包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骰子滾動的聲音和薛蟠粗重的喘息。
他面前的虛空仿佛堆疊著無形的銀錠,然後被劉三一次次輕描淡寫地划走。
薛蟠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綠得嚇人。
短短半個時辰,五萬兩雪花銀,就這麼在他眼皮底下,像水一樣流進了劉三的腰包。
「開!五點!哈哈,薛公子,您今兒個真是送財童子轉世啊!謝了!」
劉三掀開盅蓋,看著點數,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他轉向賭場管事,指著桌面上代表薛蟠欠下五萬兩的籌碼。
「薛公子輸了五萬兩,你們賭場可是擔保了的,我走的時候,可得帶著現銀走。」
賭場管事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三爺放心,沒問題。」
他心中早已盤算好,這五萬兩他們賭場先墊上,回頭自然有辦法從薛家連本帶利地翻倍討回來。
薛蟠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萬兩!
這個數字像重錘砸在他心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輸錢的心疼和被當眾羞辱的怒火交織,燒得他理智全無。
就在這時,一個近來跟著他廝混、獐頭鼠目的青皮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大哥,不對勁啊!我盯了半天,總感覺這劉三出千了!」
「您想法子檢查檢查他那副骰子,我瞧著————像是灌了水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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