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國家難道一定要有皇帝麼?
耶律觀音奴的私邸里,潘惟熙和耶律隆慶正與耶律觀音奴正相對而坐,討論著通商口岸的細節。
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長公主!王爺!宮裡出事了!說是有人謀逆,殺了好多人!」
耶律隆慶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什麼?謀逆?誰這麼大膽子?」
耶律觀音奴卻異常平靜,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還能是誰?肯定是陛下,他等不及了,想趁著太后病重造反,搶班奪權。」
這話說得,連一旁的潘惟熙都有些繃不住了,管家和耶律隆慶更是一臉古怪。
什麼叫陛下造反?
還他娘的搶班奪權,太后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大遼第一人,哪有太后快死了的時候搶班奪權的道理。
他們也算都是事情的知情人了,事情一傳過來,就幾乎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耶律隆緒在宮裡有一批人手,只是不知道這批人手在哪,而且這批人手各個都有身份,遼國的朝堂和北宋不同,尤其是契丹人,頗有些天子諸侯制的意思,諸侯的人,沒理由的話天子也不能隨便動的。
正好趁著這次蕭綽假死,讓那些人主動跳出來,蕭綽要廢帝也需要一個藉口「太后身體可有恙?」耶律隆慶急切地問道。
「太后無礙。」
潘惟熙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喝著酒。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帶兵進宮?」耶律隆慶問道。
「不用。」耶律觀音奴道,「宮裡的事娘自有安排,不過宮外的事,也還是要做一些的。」
當天晚上,徽州難得的有了一次宵禁,所有的夜間工廠一律停工,宣德軍開始頻繁調動,讓所有徽州的百姓都嗅到了一絲緊張的氣息。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遼國的文武百官齊聚大慶殿,本是各個哀泣,個個神色凝重,敏銳的人很快就發現了今天宮裡的護衛並不只是宮衛騎,居然還有一部分是耶律觀音奴的宣德軍。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得讓人喘不過氣。
卯時三刻,鐘聲響起。
百官列隊走進大慶殿,抬頭望去,全都愣住了。
蕭綽穿著一身朝服,頭戴鳳冠,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氣,臉色蒼白得像紙,但她的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掃過殿內的百官,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至於皇帝耶律隆緒本人,則是面色灰敗,雙眼通紅,看起來有些狼狽庫,卡,庫,卡,甲冑摩擦的聲音傳來,數百名宣德軍帶甲上殿,耶律觀音奴一身宮裝,手握佩劍走在最前邊,因為是宮裝,胸前兩坨肉還伴著沉重的腳步還一顫一顫的,就這麼大踏步的帶著兵甲上殿,冷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耶律隆慶站在百之首,神色平靜,仿佛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蕭綽在軟榻上坐下,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昨夜,有人在宮中謀逆,意圖刺殺大宋使者潘惟熙,挑起宋遼戰爭,禍亂朝綱。」
殿內一片譁然。
百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傳統契丹貴族們臉色煞白,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說話。
「主謀,就是當今皇帝,耶律隆緒。」
蕭綽的話音剛落,整個大慶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皇帝謀逆,這————
太后的身體,已經不容許她好好找個理由了麼?
這是不是也太直接了。
然而蕭綽的積威之下,也沒有人敢替耶律隆緒說話,誰都知道蕭綽就快要死了,可越是這個時候,大家自然也就越怕蕭綽會帶著他們一塊下去見先帝。
更何況耶律觀音奴今天也上朝了,還是帶著兵上朝的,大家都知道這位長公主的脾氣,誰敢呲牙,她當場就能把人給剁了。
「耶律隆緒,身為大遼皇帝,不思勤政愛民,反而勾結奸佞,意圖挑起戰亂,置大遼百萬百姓於水火之中。如此昏君,不配為君!」
蕭綽猛地提高了聲音,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朕以承天太后之名,昭告天下:廢耶律隆緒皇帝之位,降為庶人,軟禁於慶州,終身不得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了依然還坐在龍椅上的耶律隆緒。
蕭綽也在看向他,眼神里全是複雜。
很顯然之所以他今天還能來上朝,就是為了看他的反應,也要試探群臣的反應。
如果今天耶律隆緒表現得強硬一些,未必沒有掙扎的機會。
「且慢!」
卻見當朝一人站了出來,絲毫不懼殿上虎視眈眈的甲士,拄一根拐杖,顫顫巍巍地道:「老臣想為陛下說一句公道話,太后和長公主可否讓說?若是不讓,可以讓甲士殺死老臣。」
說罷,這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到耶律觀音奴面前,無視了她身後的甲士:「耶律觀音奴,你要殺我麼。」
又看向她身後的甲士:「你們,要殺我麼?」
一時竟然都被他給鎮住了。
這人也不是別人,正是大遼原本的北府宰相,遼國北府軍的創建者蕭繼先,宋遼同盟不久,就因為身體原因,辭職養老了。
不過他同時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蕭綽的親弟弟,也是耶律觀音奴的真丈夫。
故而雖然已經沒有官職了,但威望畢竟還在,北府軍本質上就是蕭綽建立,屬於後族嫡系的軍事力量,接替蕭繼先統領北府軍的也是後族的蕭排押。
故而在政治上,蕭綽也不得不給他顏面。
而若是不談政治,親疏上,那這就更是他們家家事了,就連耶律觀音奴一時也有些尷尬,畢竟他雖然跟潘惟熙打得火熱,但本質上確實還真就是一對姦夫淫婦搞破鞋,眼前這個才是真老公。
也是她親舅舅,還老得都快死了。
本來老登身體就不好,澶淵之盟之後就要退居二線的,結果在幽州簽訂幽州之盟的時候潘惟熙還跟她搞了,搞了就搞了,還天天故意去蕭繼先那嘚瑟,故意氣他,直接把老頭兒給氣了個半死,從那之後就一直安心養老了。
自然跟耶律觀音奴早就沒有了夫妻之實,眼看著也沒幾年活頭了,跟蕭綽指不定誰走誰前頭呢。
可也正是因此,才反而有些無敵,反正沒幾天了,行事也肆無忌憚了麼,蕭綽和耶律觀音奴又能耐他何?一個是姐姐,一個是老婆,殺他全家麼?
耶律觀音奴也沒什麼辦法,一個馬上要死了的人了,總不好下令讓手下殺了他,讓自己背負一個殺夫的罪名,至於她身後的那些手下,就更是紛紛低下了頭去,不敢看他。
見狀,蕭綽也不得不開口道:「你又要鬧什麼啊,弟弟,你我都是土已經埋到脖子的
人了。」
「是我在鬧,還是太后你在鬧?大遼的皇位傳承,是當兒戲的麼?你也知道你土埋脖快死了啊太后!這個時候廢帝,你死之後,大遼誰來做主?陛下何罪,你要廢之?」
「陰謀殺害宋國使節?什麼時候,一個宋國的使節,也能廢我大遼的皇帝了?我大遼是宋國的附屬國麼?我大遼,是畏宋到了這般地步了麼?」
「朕,只是不想與宋國再啟爭端,以至生靈塗炭。」
「不想與宋國有爭端,所以就要廢帝麼?」
蕭繼先拄著拐杖,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花白的鬍鬚隨風亂顫。他抬起頭,死死盯著軟榻上的蕭綽,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太后!你執掌大遼四十年,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畏宋如虎了?四十年前先帝新喪,你執國不穩,趙光義舉宋國舉國之兵北伐,你都不曾怕過他們,現在又為何畏懼至此呢?」
「如今不過是出了一個潘惟熙,不過是大宋打了幾場勝仗,你就要廢掉自己親手扶了四十年的皇帝,就要把大遼的臉面踩在腳下,去討好宋國嗎?」
殿內一片死寂。
幾個原本低著頭的傳統契丹貴族,悄悄抬起了頭,眼神里露出了贊同的光芒,有蕭繼先帶頭,他們自然蠢蠢欲動。
耶律隆緒原本灰敗的臉上,突然燃起了一絲希望。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指著潘惟熙所在的使者席位,高聲喊道:「舅舅說得對!朕何罪之有?朕不過是不想看著大遼變成宋國的附庸!潘惟熙在我國土上橫行霸道,耶律觀音奴與他私通苟合,敗壞皇家顏面,太后不罰他們,反而要廢掉朕這個皇帝!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太后明鑑!長公主私通宋使,有辱國體,應當廢黜長公主封號,將潘惟熙驅逐出境!」
群臣面面相覷,一眾殿上的甲士也面面相覷,卻見從後面突然走上來一個人影,正是作為使臣的潘惟熙,直接在滿朝遼國文武驚駭的目光中走到了蕭繼先的身前。
衝著他一樂,然後咣得一拳打在了他的老臉上。
砰砰,砰砰,一連在他臉上打了十幾拳,竟是將這麼個本來就風燭殘年的老登給活活打死了。
「多大點事兒啊,你們墨跡什麼呢?」
耶律隆緒大喊:「看到了麼,你們看到了麼!宋國使節潘惟熙,他,竟然當殿行兇,打死了朕的親舅舅,我大遼前任的北府宰相啊!宋國欺吾大遼太甚了啊!!看看啊,你們都看看啊,滿朝的文武,遼國的將士們你們都看到了麼,我大遼,難道要任他宋國如此欺凌了麼?」
蕭綽和耶律觀音奴瞅著地上的屍體也全都愣了,一臉複雜的看向潘惟熙。
潘惟熙擺出了一副混不吝的勁兒:「幹嘛,要我償命啊,來來來,砍,現在就砍死我快點的。」
耶律觀音奴嘆息一聲:「你————你不該殺他的,我與他育有二子,你這樣,讓我很難做。」
「啊?你那倆兒子真是他的?」
「你————」耶律觀音奴氣急,恨恨地跺了跺腳:「反正不是你的。」
蕭綽也是嘆息一聲,而後從蕭繼先身上移開目光,道:「皇帝無德,為大遼子民,祖宗基業,現在,廢之,貶為齊王,封地,顯州,准其保留天子儀仗,特賜五百崇德位。」
「命,北府相公,東京留守蕭排押,帶兵回朝,穩固朝局,命,皇五弟,鄭王耶律隆佑為東京留守,即刻上任。」
宋遼兩國,世代友好,永不再戰。即日起,全面開放邊境貿易,增設營州、平州、灤州三處通商口岸,與大宋互通有無。」
「凡有敢言戰者,斬!」
眾大臣也是無語。
雖然大家也都不是蠢人,是能看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的,客觀來說這事兒還真就是他們遼國內部的內鬥,跟宋國確實是沒多大關係,自然也不是真的就怕了宋國,徽州這邊的文武百官,大多數還真就不代表舊的契丹貴族的利益,少數真的是契丹舊貴族的,這會兒也不敢說話。
但是這事情現在這麼一攪,這的就怎麼看怎麼不好看,真的就好像他們大遼是宋國的殖民地一般了。
附屬國也沒有這樣的啊。
這樣的安排不得不說是很有深意了。
讓蕭排押回來,可以壓制並統領他們後族的軍事力量,與耶律觀音奴也算是有個制衡,至於耶律隆佑,那是蕭綽的小兒子,原本一直在幽州給耶律隆慶當副手的,每次耶律隆慶領兵都是耶律隆佑替他留守幽州,政治立場上和耶律隆慶基本也差不多。
東京遼陽府是渤海人的地盤,現如今他們遼國這邊,渤海人和漢人都快要合流了,反正都是新興勢力。
至於耶律隆緒,且不說被貶為一字王,還能看得出蕭綽對他的愛護,封他的這個地方也很有意思,顯州是先帝的陵寢所在,好幾個皇帝都埋在那,蕭綽死後也是要埋在那的。
她倒是想死了之後和韓德讓埋在一塊,但那顯然根本不可能,滿朝文武都不會同意,她也管不了自己死後的事兒。
讓耶律隆緒在那當王,還給他一個頭下軍州,要知道契丹貴族在頭下軍州權力是很大的,更重要的是那地方的軍事地位和經濟地位,那地方是現代的錦州啊。
很顯然,耶律隆緒雖然被廢了皇帝,但似平,蕭綽是並不打算讓他徹底消失在遼國政治舞台上的。
卻見朝臣之中,已經有些有名無實,沒有實權,卻依然可以代表契丹人傳統勢力的北院大王耶律磨魯古嘆息一聲,走了上前,道:「敢問太后,我大遼廢帝之後,當以何人為帝,鄭王,既然去了東京,那————誰來當這個皇帝啊?莫非,是要長公主為女帝不成?」
耶律隆緒連個兒子都沒有,更別說太子了。要不怎麼說他和趙禎是真他娘的像呢。
蕭綽卻道:「我大遼,非得有個皇帝嗎?」
「這是自然,國怎可無君?」
「這都是老黃曆了,國,為什麼非要有君呢?我死之後,以你為上京留守,觀音奴,你來做中京留守,蕭排押兼任西京留守,再加上耶律隆慶的南京留守,耶律隆佑的東京留守,國事,就由你們五個商量著辦吧,若是實在不行,再由你們五個共同,選個皇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