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遼國就沒有不流血交接的
不得不說,蕭綽真的是有史以來,華夏歷史上頂級的政治家,即便是和男皇帝比,也能穩坐T1,幾乎是僅在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種大牛之下了,即便是臨死之前,天下大勢,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遼國的政治勢力在成分上一直都比北宋要複雜得多,中央集權這四個字也是從她這一代才開始的,遼國自打建立以來就沒有哪一任的最高權力繼承是可以老老實實父死子繼的,全都必然要伴隨政變,軍變等非正常交接。
就目前遼國內部的局勢,她這個當媽的一閉眼,大概他的幾個孩子也是要人腦子打出狗腦子的。
耶律觀音奴手握徽州城,接近兩百萬人口的大城居然能夠做到自給自足,她這個承天太后都對這個大女兒有些發怵,畢竟遼國這邊全民皆兵,理論上每一個成年男性都是士兵,兩百萬人口能爆出來多少兵,想想都嚇人。
而且這兩百萬人口平時都是生活在一起的,訓練,召集,不知道要比草原上那些部落強多少,工人的組織性和紀律性更不是草原牧民能比的,一座城,就有挑戰一國的資格。
二子耶律隆慶當了多年的南京留守,而且在軍中也是頗有威望,雖然在唐河之戰和滿城之戰中兵敗被俘,但也不足以抹殺他之前的功績,而且這幾年裡宋遼雖然和平了,他卻是接連對高麗用兵,搶了不少的高麗奴隸回來,更是多次平定了生女真那邊的叛亂。
而且耶律隆慶在幽州漢人那邊的名聲很好,早先他就搞過漢兒軍,被潘惟熙打散了一次,但這些年他一直在舊事重提。
韓德讓死後,蕭綽對韓家的掌控也已經快速下降,說不得韓家上下現在也都在等著他死呢,到時候耶律隆慶大概能得到所有燕雲十六州漢人大地主的支持。
燕雲十六州那邊現在連個南院大王也無,根本沒人能制衡得了他。
大兒子耶律隆緒,這麼多年了雖然一直都沒什麼實權,但到底做了這麼多年的大遼皇帝,他蕭綽到底又不是武則天,這麼多年來不肯歸政,很大程度上真的是因為遼國的水太深,怕兒子把握不住。
她畢竟是改制之君,這場遼國改革規模上動作上幾乎不比中華歷史上任何一個大一統王朝的內部改革來的小,而且還讓她給改成了,在位期間光是大規模造反就有七次,都不是什么小打小鬧,任何一次放在北宋說不定都要翻天的。
所以他其實沒有特意壓制自家兒子,每次軍機會晤,耶律隆緒都是出席的,她和群臣商議完了事情,都要詢問一下耶律隆緒的意見,必須要耶律隆緒點頭認可,才能形成詔令下傳。
這和北宋那邊後來的劉娥時期,乃至於中原王朝幾乎所有的女主主政都是不同的,嚴格來說遼國這邊從來就不存在女主執政,蕭綽的旨意很少,甚至幾乎就是沒有用太后的名義發的詔,都是有著耶律隆緒認可,蓋印的,大遼皇帝命令。
雖然他這個大遼皇帝從來沒有哪怕一次反對過太后的命令就是了,純純一個人肉圖章。
但是政治這種事,也莫要小看了這個人肉圖章的重要性,只要蕭綽死了,他這個大遼皇帝就是遼國的至高無上,就是可以名正言順的用詔令來調動國家機器,即便是徽州城
內,當耶律隆緒的命令和耶律觀音奴相衝突的時候,也一定會由不少人會選擇遵從耶律隆緒的。
再者,宋國那邊有新黨派,有保守派,依然有還在擔憂資產階級的文官,和各個利益集團,遼國這邊又怎麼可能沒有呢?
遼國這邊是階級問題混著民族問題,只會比北宋更加棘手得多得多,這些人自然就會成為遼國的保皇派。
而且耶律隆慶靠的是燕雲漢人,丫這個南京留守當的時間長了,這貨像漢人早就多過像契丹人了,為了討好燕雲漢人,這幾年不但興科舉,自己甚至還讀書學習,現如今也能夠一口一個孔子曰過什麼,孟子曰過什麼的了。
耶律觀音奴靠的是新興資產階級,說白了也是漢人和渤海人,甚至是宋人,手底下有一些契丹人,但是不多,也都是臨近燕雲,被漢化的差不多的地方,反正至少是一定脫離傳統的契丹遊牧的生活方式的人。
隨著遼國封建制的逐漸瓦解,受損失的自然就是老牌契丹人的力量,原本是遼國的統治階級,現如今,稀里糊塗,這一百多萬的契丹人都快要變成遼國的被統治階級了,他們能咽的下這口氣?
耶律隆慶和耶律觀音奴甚至還要繼續深化,進一步加強和大宋的合作。
到時候那些依然守著傳統遊牧規矩,仗著自己兵強馬壯就想要繼續吸其他族類血的傳統契丹貴族,要如何自處?
商人抱團,建立百萬人口以上可以自給自足的城市,在大宋那邊,朝廷都已經不好收稅了,甚至是不得不商量著收稅,更何況遼國呢?
傳統的遼國政治,在蕭綽改制之前純粹就是一個以契丹人為主,對其他族類進行吸血剝削的殖民政權,比滿清都不如。
契丹人保持自己的軍事傳統,然後每年向漢人,渤海人,以及其他的雜胡收保護費,用這些保護費來把自己搞得兵強馬壯,去壓制西邊的蒙古系蠻夷,再從那些蠻夷那邊,真,招兵買馬,以確保契丹人的兵強馬壯,可以持續對漢人和渤海人進行掠奪剝削,形成了一個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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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蕭綽改制之後,那些契丹貴族的手裡依然有不少的軍事力量的,歷史上這些傳統的契丹貴族也確實是有過幾次反撲,大契丹民族主義思想在遼國這種國家,哪那麼容易說打掉就打掉。
沒有什麼,是比忠誠於大遼皇帝,更好的藉口了。
蕭綽一共打掉了這些人七次造反,才勉強打服了這些人,本來,歷史上蕭綽死後耶律隆緒才是蕭綽政治的唯一繼承人,要不然他怎麼會是遼聖宗呢。
這個人各個方面幾乎都是和大宋那邊的仁宗是一路貨色,凡事死後能混到這種頂級好廟號的皇帝,大體上都是有一些共性的。
但是眼下這個時空卻是完全不同了,與耶律觀音奴一比,蕭綽都成了地地道道的保守派了。
所以想都不用想啊,那些被蕭綽暫時壓制住了的傳統契丹貴族,在蕭綽死後一定會擁護耶律隆緒跟著他搞事,耶律隆緒是皇帝,他們天然就有大義名分。
只要宋遼戰爭開啟,打輸打贏都不一定重要了,只要打了,耶律觀音奴就要大吐血。
而且宋遼開戰,燕雲無疑是第一線,怎麼看都是耶律隆慶要頂上,耶律隆慶自然也會被削弱,燕雲都打爛了,自然也就無所謂什麼改革不改革的了,他們這些頑固派正好可以反攻倒算。
對於許多老頑固來說,大遼現在面臨的危機分明已經是生死危機了,如果大遼不是契丹人的大遼,那還要這個國家幹什麼。
有些人甚至可能和遼睡宗都是同樣的想法:燕雲之地,本為宋有,丟了就丟了唄。
渤海人現在也發展起來了,遼陽府現在也挺富的,只要守住營州,平州,也就是後世的山海關,錦州一帶的天險,宋人又打不進來,他們契丹人依然可以舒舒服服的剝削渤海人。
對於蕭綽來說,她可以接受自己死後自己的三個子女互相殘殺,乃至於兵戎相見,這他媽是遼國的傳統,每一代都是這樣,殺就殺吧,反正都是她親生的,怎麼殺還不得剩一個?
但他不能接受大遼莫名其妙又要和大宋開戰,讓她和韓德讓的多年努力毀於一旦,讓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的遼國百姓重回戰亂,甚至是大遼徹底丟掉燕雲十六州,重新淪落為一個野蠻的,無知的,蠻夷政權。
所以臨死之際,即便是扶了四十年的親兒子,她照樣能下得了手。
她要廢帝!
之所以讓潘惟熙來傳這個話,倒也不是真的需要他這個外人來幫忙,而是在給潘惟熙傳遞一個信號:我們大遼是真的想和你們大宋和平,為此我們不惜直接廢掉一個皇帝。
當然,也是在提醒他,小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宋遼要開戰,沒有比直接在中京府弄死潘惟熙更好的方法了。
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耶律隆緒要奪權,就是要挑起宋遼戰爭,目前,就在這皇宮之內,已經安排好了足足八十多名勇士,只等著蕭綽一死,就馬上立刻砍死潘惟熙。
只可惜耶律隆緒不知道的是,他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安排的這一切,自始至終,一直都在蕭綽的掌控之內。
即便是已經病入膏盲,坐都坐不起來了,他這個皇帝依然始終在自家親媽的手掌心裡。
當天晚上,長春殿內傳出消息,太后突發惡疾,昏迷不醒,大小便失禁,太醫束手無策,不出意外的話就這幾個時辰的事兒了。
畢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病了也有好一段時間了,宮廷內外所有人雖然都很難過,但卻也都早已有了準備,倒是並沒有半點的慌亂。
卻是不知,殿偏殿的陰影里,八十名披堅執銳的死士已經潛伏了整整三個時辰。
都是從臨潢府,以及西北詔討司各家的頭下軍州派過來的死忠,甚至就是使者,還有些則是耶律隆緒自己的死忠。
劉協都曾經安排過刀斧手嚇唬過曹操,蕭綽又沒特意打壓過他,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手底下不可能一點死忠都沒有。
只等蕭綽咽氣的消息傳來,便立刻衝出斬殺潘惟熙,再控制皇宮,以皇帝名義下詔,就說是潘惟熙帶來的人參毒死了承天太后,把這筆帳算在宋國的頭上,領頭的侍衛統領死死盯著長春殿的方向,手心攥出了冷汗。他知道,這是耶律隆緒唯一的機會,自然也是他的機會,只要耶律隆緒能夠掌控大權,他必然也會水漲船高,成為遼國的重臣。
「時辰差不多了,太后那邊————」
「再等等。」統領咬了咬牙,「聽到哭聲再動手,到時候整個徽州都會調動起來,亂成一團,潘惟熙身為宋使,就是來為太后弔唁的,必然會在第一時間進宮,總不好帶長公
主給他配的護衛。」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了整齊的哭聲,就這麼巧。
「動手!」
一行人立刻出去,準備趁亂伏擊,卻是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宮女太監的碎步,而是鐵甲踏地的沉重聲響。
「不好!暴露了!」
不等他下令,偏殿的大門就被一腳踹開。數百名披著重甲的宮衛騎沖了進來,手中的弩箭直指他們。
「太后有旨,宮中有人謀逆,格殺勿論!」
話音和箭雨一同落下。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臨死前的哀嚎聲瞬間響徹偏殿。
八十名死士雖然悍勇,但在早有準備的宮衛騎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不到一刻鐘,戰鬥就結束了。
長春殿內,蕭綽依舊斜倚在軟枕上,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她的臉色比白天更加蒼白,呼吸也更加微弱,但眼神卻依舊清明。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睛,淡淡問道:「都解決了?」
「回太后,全部伏誅,無一漏網,抓了活口,已經招供他們確實是奉了陛下的秘旨,確實是要刺殺宋國潘使君,然後嫁禍給長公主。」
「有證據麼?」
「有。」
蕭綽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絲毫意外。
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那些契丹貴族頭人的人,耶律隆緒一個沒實權的皇帝,不拿點把柄,比如有押印的密詔出來,人家不會給他盡心辦事的。
蕭綽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失望,道:「朕累了,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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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皇帝陛下那邊————」
「不用管他。」蕭綽擺了擺手,「看好他,不要讓他亂跑,也不要為難他。」
「喏。」
蕭綽閉上眼睛,靠在軟枕上,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蒼老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遼國的政權,真的,就沒有一代是可以順利交接,不流血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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