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年說完那句話,屋裡靜了很久。
林九真看著他,腦子飛快地轉著。
「皇后娘娘說您的臉色不對?」他問,「她怎麼知道的?」
陳鶴年苦笑了一下。
「老奴也不知道。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很怪。像是……像是見過這種臉色似的。」
林九真心頭一動。
皇后見過?
在宮裡,她見過誰中毒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后那雙眼睛,比任何人都看得清。
「陳公公,」他開口,「您能把您吃的藥方給我看看嗎?」
陳鶴年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遞給他。
林九真接過來,一張一張看。
全是補氣養血的方子。人參、黃芪、當歸、熟地……都是好東西,對症也對,按理說吃了應該有用。
可陳鶴年越吃越重。
他把方子放下。
「陳公公,您身邊有幾個人?」
陳鶴年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伺候您飲食起居的,有幾個?」
陳鶴年想了想。
「三個。一個管廚房的,一個管茶水的,一個管雜事的。都是跟了老奴多年的老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他們現在在哪兒?」
陳鶴年的眼神變了變。
「林奉御,您懷疑……」
「我不知道。」林九真打斷他,「但您既然懷疑有人下毒,就得查。」
陳鶴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的人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三個人被帶了進來。
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管廚房的。一個瘦小的老頭,管茶水的。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管雜事的。
三個人跪在地上,滿臉惶恐。
陳鶴年看著他們,聲音平靜。
「老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那胖婦人抬起頭。
「回老爺,十五年了。」
陳鶴年點了點頭,又看向那老頭。
「老周,你呢?」
「十二年了。」
陳鶴年看向那漢子。
「大壯,你最短,也七年了。」
那漢子低著頭,不敢說話。
陳鶴年看著他們。
「我這些年,待你們如何?」
三人齊聲說:「老爺待我們恩重如山。」
陳鶴年點了點頭。
「那你們告訴我,我這半年吃的藥,是誰煎的?」
胖婦人愣住了。
「老爺,是……是奴婢煎的。可奴婢是按方子煎的,一點不敢馬虎……」
陳鶴年看向那老頭。
「老周,茶水呢?」
老頭的臉白了。
「老爺,茶水是奴婢管的,可奴婢……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陳鶴年看向那漢子。
那漢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林九真一直盯著他。
從進門到現在,那個叫大壯的漢子,始終沒抬頭。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叫什麼?」林九真忽然問。
那漢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小的……大壯。」
「你跟了陳公公多久?」
「七年。」
「七年裡,陳公公待你如何?」
大壯沉默了一瞬。
「恩重如山。」
林九真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要害他?」
大壯的臉一下子白了。
「小的……小的沒有……」
「你手在抖。」
大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鶴年看著他,目光里滿是不可置信。
「大壯……是你?」
大壯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爺……老爺饒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
陳鶴年的臉一下子灰了。
「被誰逼的?」
大壯低著頭,渾身發抖。
「是……是……」
他說不出口。
林九真走到他面前。
「是誰?」
大壯抬起頭,看著他。
「是……是……」
話沒說完,他的身子忽然一僵,眼睛瞪得老大。
然後,一口黑血從他嘴裡涌了出來。
他往前栽倒,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屋裡一片死寂。
小柱子嚇得臉都白了,躲在李進忠身後不敢動。
林九真蹲下去,探了探大壯的鼻息。
死了。
他抬起頭,看向陳鶴年。
陳鶴年站在那裡,臉色灰敗,一言不發。
孫傳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大壯的口鼻。
「服毒自殺。」他說,「牙縫裡有毒囊。」
林九真沉默。
線索斷了。
那個人,寧願死,也不肯說出背後的人。
是誰?
能讓一個跟了七年的僕人,寧願死也不出賣的人,會是誰?
他站起身,看向陳鶴年。
「陳公公,您最近得罪過什麼人嗎?」
陳鶴年苦笑了一下。
「林奉御,老奴是南京守備太監。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天夜裡,林九真沒有睡。
陳鶴年給他安排了一個小院子,就在他那宅子隔壁。院子不大,但乾淨,有兩間房,夠他們三個人住。
小柱子和李進忠累得倒頭就睡,林九真卻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大壯死了。
那個下毒的人,死了。
可陳鶴年身上的毒,還在。
他得先解毒。
可那是什麼毒?怎麼解?
他想起大壯死前那口黑血,想起陳鶴年那張灰敗的臉。
這毒,不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抬頭看著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朦朦朧朧的。
他忽然想起皇后。
她在哪兒?
陳鶴年說她到了,可還沒來得及安排見面。
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等著他。
還有沈清荷。
她這會兒在揚州,應該已經睡了吧。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
竹葉,清雅,堅韌。
他深吸一口氣。
明天。
明天先去見皇后,然後回來給陳鶴年解毒。
然後再查那個背後的人。
一步一步來。
他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剛起床,孫傳就來了。
「林奉御,陳公公讓我帶您去個地方。」
林九真看著他。
「去見皇后?」
孫傳點了點頭。
林九真沒有多問,跟著他出了門。
穿過幾條街巷,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盡頭,是一扇黑漆小門。
孫傳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一個老嬤嬤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眼,側身讓開。
林九真走進去。
院子不大,但乾淨整潔。種著幾棵桂花樹,雖然過了花季,但葉子還是綠的。牆角擺著幾盆菊花,開得正好。
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人站在院子裡,背對著他。
林九真停下腳步。
那女人轉過身來。
是張嫣。
她穿著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可那雙眼睛,依舊是溫婉的,乾淨的,像一潭深水。
她看著林九真,眼眶慢慢紅了。
「林奉御……」
林九真跪了下去。
「臣林九真,叩見皇后娘娘。」
張嫣走過來,親手把他扶起來。
「起來。這兒沒有皇后,也沒有奉御。」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你瘦了。」
林九真看著她。
「娘娘也瘦了。」
張嫣搖了搖頭。
「別叫我娘娘。叫我……叫我張姐姐吧。」
林九真愣了一下。
張姐姐?
張嫣看著他,笑了笑。
「怎麼?不願意?」
林九真搖了搖頭。
「臣……我願意。」
張嫣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轉過身,走到桂花樹下,背對著他。
「麗妃她……」
林九真沉默。
張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聲音有些發抖。
「她是不是……」
林九真閉了閉眼。
「是。」
張嫣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
「她說,等我回去。」
林九真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張嫣站在樹下,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張嫣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可臉上已經沒有淚。
「林奉御,」她說,「謝謝你把她的話帶給我。」
林九真搖了搖頭。
「是我該做的。」
張嫣看著他。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陳公公中毒了。我得先救他。」
張嫣點了點頭。
「他救了我,你救他,應該的。」
她頓了頓。
「然後呢?」
林九真看著她。
「娘娘……」
「叫我姐姐。」
林九真頓了頓。
「姐姐,您有什麼打算?」
張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沒什麼打算。我在等。」
「等什麼?」
張嫣轉過身,望著北方。
「等京城那邊……塵埃落定。」
她頓了頓。
「等麗妃的仇,有人去報。」
林九真沉默。
張嫣回過頭,看著他。
「林奉御,你會去的,對嗎?」
林九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溫婉的,乾淨的,裡面有期待,有信任,還有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知道,他欠麗妃的,太多了。
「會。」他說。
張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還暖。
「那我就放心了。」
從皇后那裡出來,林九真直接回了陳鶴年的宅子。
陳鶴年還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更差。林九真重新給他診了脈,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舌苔、瞳孔。
這毒,比他想像的深。
他讓孫傳去抓藥,自己守在床邊,一邊觀察陳鶴年的反應,一邊想著解毒的法子。
三天。
整整三天,他幾乎沒有合眼。
第一天,他用「清心丸」和「蒜靈液」給陳鶴年清毒,效果不明顯。
第二天,他換了方子,用甘草、綠豆、金銀花熬水,讓陳鶴年大量喝,希望能中和毒素。陳鶴年喝了吐,吐了喝,折騰得死去活來。
第三天,他終於找到了門道——這毒是慢性累積的,已經深入骨髓,不能急。得慢慢來,一邊排毒一邊補身子。
第三天夜裡,陳鶴年的燒終於退了。
他睜開眼,看見林九真守在床邊,眼眶有些紅。
「林奉御,您……您救了老奴一命。」
林九真搖了搖頭。
「還沒完全好。還得養。」
陳鶴年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林奉御,您得儘快離開南京。」
林九真愣住了。
「為什麼?」
陳鶴年看著他,目光複雜。
「因為大壯背後的人,已經盯上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