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七月中旬。
燕大,校長辦公室。
李東坐在沙發上,有些發怔地看著身旁那兩位一言不發的老師。
李東回過頭,望著辦公桌後頭的龔旗。
「龔校長,去香江,我也得帶著生活老師嗎?」
龔旗笑眯眯地點頭。
「是啊,怕你在那邊生活不習慣。」
「我有什麼生活不習慣的?」
李東一臉不解。
「不都是華夏的地方嗎?」
這話一出,龔旗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像樣的理由來。 最後只能擺擺手,隨口扯了一個。
「張老師和吳老師也想去嘛,你就當帶他們倆開開眼界,不行?」
「那當然可以呀。」
李東想都沒想就應了,隨即轉過身,衝著兩位老師認認真真地說道。
「張老師、吳老師,那就辛苦你們了。」
老張和老吳對視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誰也沒接話,依舊站得一絲不苟。
……
飛機從首都國際機場起飛,三個多小時後,穩穩地落在了香江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艙門一開,一股又濕又黏的熱氣就撲了進來。
七月的香江,整座城市像是一個大蒸籠,連呼吸都帶著水汽。
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遠處的高樓在熱浪里微微地扭曲著。
李東跟在老張老吳身後,剛一出機場,就見人群里有個人笑著朝他這邊小跑了過來。 「你好啊,李東教授!」
眼看著他就要衝到李東面前的時候……
老張和老吳兩個人一左一右往前半步,擋在了李東身前。
那人收勢不及,整個人撞在兩人身上,只覺得像是撞上了兩堵牆,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老張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探向了西裝的內兜。
「哎哎哎——」
那人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子,連忙換上了一口夾生的港普。
「你好你好!我系……我是香江大學對外聯絡部的,我叫張明!」
說著,他趕緊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老張手裡接過名片,仔細的觀察了一下,才遞給了李東。
李東接過來一瞧。
喲,還是個主任。 他連忙換上了笑臉。
「張主任你好。」
「張主任專程跑這一趟,是有什麼事嗎?」
這下輪到張明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這樣的,李教授。」
「這不是離icm還有幾天嘛,我們學校想請您過去做一場學術交流,就看……您有沒有這個時間。」
李東想了想,還是搖了頭。
這幾個月,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李氏猜想那套證明削得再簡單些。
眼下雖說已經差不多了,可那幾處跳步他還想再補一補,實在騰不出空。
於是他客客氣氣地說道。
「張主任,真不好意思啊。」
「我這邊還有點事,怕是抽不開身。」 「等這次大會開完了,我一定登門去貴校拜訪。」
「哎,沒事沒事!」
張明非但沒失望,反倒像是鬆了口氣。
說實話,他這趟來,本就沒指望李東會答應。
眼看著icm近在眼前,菲爾茲獎的名單雖說誰也別想提前知道,可李東要拿獎,這事在圈子誰不知道?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前露個臉、混個眼熟這才是他的任務。
從這個角度講,他不光達成了目的,還算是超額完成。
「那等大會結束,您給我來個電話就成。」
張明笑著沖李東點了點頭,又有些發怵地瞟了一眼旁邊那兩個沉默的「生活老師」,便識趣地轉身走了。
直到走遠,他都沒開口跟李東要聯繫方式。
這就是分寸,李東要是來自然會給他打電話,要是不來,他追著去問,那就是沒眼力勁了。
…… 李東一行人隨後到了會議展覽中心旁邊的君悅酒店。
這是icm為部分知名數學家準備的住處。
而且這一屆的大會,就在會議展覽中心舉辦,從酒店走過去不過幾步路,相當方便。
辦完入住,李東回了房間。
房間很大,窗外正對著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貨輪來來往往,遠處的山被一層薄霧罩著。
換作旁人,多半要先趴在窗邊看上半天。
李東瞧都沒瞧,沒辦法時間緊呀。
原本那篇論文裡,從二階對關聯反推零點的個體配置,他只用了不到一頁。
可一想到台下坐的是來自天南海北、各做各方向的同行,他就不得不把那一頁拆成五頁、十頁,把當中所有他覺得「理所當然」的地方,一處一處補回去。
偏偏越補,他越覺得彆扭。
李東盯著那幾行被他特意補出來的過渡,忍不住自言自語。
「唉,總覺得好囉嗦啊……」 「這要是擱在青龍學習小組裡說,哪用得著補這些跳步?」
「這幫人……怎麼還連我那個馬甲都比不上呢。」
牢騷歸牢騷,他到底還是把這點彆扭壓了下去,盯著屏幕,開始一頁一頁地理著到時候要做的那場學術報告。
窗外,維港的夜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
七月二十三號,上午。
會議展覽中心裡早已是人山人海。
國際數學家大會,是數學這門古老學科規模最大、分量也最重的盛會。
來自一百多個國家、數以千計的數學家從世界各地趕來,只為了這短短一周的相聚。
這是數學家們的盛宴。
走廊里、大廳中、每一處能落腳的地方,都站滿了人。
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和初出茅廬的博士生擠在一塊兒,操著各國口音,交換著各自領域裡最新的進展。 有人在角落支起白板,三言兩語就爭得面紅耳赤。
也有人多年沒見,一照面便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只是今年這一屆,總歸是留了點遺憾。
四年一度的大會,本該在時隔四十年之後頭一回重回美國本土,誰知臨到頭出了那麼多波折,最終還是改了地方。
提起這樁事,圈裡不少老先生都忍不住唏噓兩聲,畢竟上一回大會落在那片土地上,還是上個世紀的事,台下不少人那時候還是沒畢業的學生。
可奇怪的是,真到了會場,倒沒幾個人把這點遺憾放在心上。
因為這一回,有比地點更重要的東西。
那個被譽為「准千禧難題」的李氏猜想,將要在這場大會上,第一次露出它完完整整的真容。
這些天,幾乎每一個走進會場的人,嘴裡多多少少都在念叨著這件事。
它意味著什麼,會把數論這門學科往前推多遠,又會給朗蘭茲綱領那座大廈添上怎樣的一塊基石,沒人說得准,可正因為說不準,所有人才更想親眼看一看。
光是這一樁事,就足夠讓所有人忘了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