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也正是這幅離譜的畫面,讓李東突然靈光一閃。
他也顧不上眼前的諾維格教授了,而是直直的看著休息室里的三位巨頭,臉上浮現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幾位。」
「咱們也別繞圈子了。」
「我對ai的底層架構有興趣,你們對我手裡的降維算法有興趣,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
休息室里安靜了下來。
凱利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來了。
「但我也實話實說。」
「我那套內部閉源的2.1算法,是不可能放出來的。」
「因為它存在理論缺陷。」
「拿來跑一跑黎曼zeta函數的非平凡零點還行,可真要把它泛化到具體的工程級項目上,目前是不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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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李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缺陷?你問問黎曼他答應嗎?
它不可能開源的原因,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華夏現在還用著呢。
聽完這番話,對面三人眼明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不過就在這時,李東話鋒一轉。
「但是。」
「我已經公開出去的那套1.0算法,其實是能夠無縫橋接到大模型方向上的。」
三個人失望的眼中爆發出精光。
要知道,1.0那套基底開源這麼些年,各家私底下其實都在偷偷跑消融實驗做適配。
底層的數學紅利或多或少吃到了一些,可「無縫橋接」這四個字,那還沒有人能做到。
而現在算法的主人在他們面前,親口說能嫁接。
斯——
凱利輕輕的吸了一口氣說道。
「李東教授,您……有什麼條件?」
李東擺了擺手。
「哎,要什麼條件啊。」
「我覺得,學術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屬於全人類的。」
「你們有什麼跑不通的地方,都可以問,最好是關於pre-training(預訓練)、底層通信網絡、工程收斂這些方向的,越底層越好,都可以儘量問我。」
這下對面三個人是徹底呆住了。
唐傑也傻了。
他甚至咳嗽了兩聲,想提醒一下李東。
兄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李東則是不動聲色地,沖他眨了眨眼。
唐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而此時,對面那三位,反倒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這是什麼情況?
李東,是這麼好的一個人嗎?
天上掉餡餅,還是請君入甕?
可三人在腦子裡把利害關係飛快地推演了一遍,愣是沒算出李東這麼做能圖他們什麼。
倒是數學圈裡一直流傳的那句話,不約而同地浮上了三個人的心頭。
李東,是一個純粹的學者。
看來,並不是空穴來風。
於是三人齊齊地沖李東點了點頭,凱利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感激。
「謝謝您,李東教授,人類ai範式的躍遷,離不開您的貢獻。」
「不過,請您稍等我們一下,具體到底層算子和分布式架構的東西,我們還需要把公司的chief scientist(首席科學家)叫過來同您面談。」
朗和哈特也跟著點頭。
這種硬核的局,帶商務vp團隊來純屬白給,必須把各自家裡真正控盤預訓練、手搓cuda算子的大牛請過來才行。
「那行。」李東痛快地站起身「人到了,你們叫我,我先去和外面的同行們交流交流。」
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李東教授,您要交流什麼?」
李東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交流我那套降維算法的工程適配呀。」
「畢竟,這也是為了推動全人類開源生態的發展嘛。」
說完他朝三人笑了笑,推門走出了休息室。
三個人花了足足兩秒鐘才反應了過來。
外面的大廳里可全是競品同行呀。
「該死!」
凱利第一個掏出手機,幾乎是用吼的。
「雅各布?對,是我!你現在,立刻,馬上,飛首爾!」
「什麼叫沒排上商業航班?讓後勤直接把公司那架灣流g650推出來!當場報備航線,快!」
「我不管你卡上還掛著幾個千卡集群的消融實驗,天塌下來也先給我把顯卡全停了!」
另一邊,朗背過身去,語速快得像在搶答。
哈特那通電話表面上聲調平穩,握著手機的手都鼓起了青經。
三通電話,三個號碼,內容大同小異。
於是乎這一天的矽谷發生了一樁極其罕見的事情。
三家巨頭公司的私人飛機,在同一個下午先後從灣區的跑道上拔地而起,它們的目的地都是……
韓國,首爾。
……
休息室外。
唐傑找了個沒人的電話,撥通了一個國內的號碼。
他把會場這邊剛剛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唐教授,把心放肚子裡。」
「你呀,還是不夠了解李東教授。」
唐傑握著手機,怔了一下。
「……行,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後,他抬起頭。
目光穿過大廳里的人群落在那個正談笑風生的年輕人身上,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
展區的另一邊,獨角獸聯合展台旁的咖啡台。
兩個掛著參展商工牌的人,正端著咖啡閒聊。
其中一位是埃里克·萬斯,矽谷一家ai獨角獸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
他們家的招牌是long context與極速推理,兩年前靠一手「百萬級context window」的硬核絕活一戰成名,估值一路狂飆過百億美元大關,是這條細分賽道上跑得最快的黑馬。
下午唐傑領著李東在大廳里寒暄的時候,萬斯就排在換名片的隊伍里,還很鄭重地做過一番自我介紹。
此刻他正和一位歐洲基礎實驗室的研究員聊得起勁,餘光忽然瞥見一道身影朝這邊走了過來。
萬斯扭頭一看,整個人立刻精神了。
他連忙朝那位研究員抱歉地舉了舉咖啡杯,丟下一句「回頭再聊」,便快步迎了上去。
「李東教授!」
「萬斯博士。」李東笑著同他握了握手,連破冰的廢話都懶得鋪墊,開門見山。
「正好碰見你,我想問問你有沒有想過,把我那套降維算法1.0完完全全地適配到大模型的底層架構上去?」
萬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隨後轉成了狂喜。
他不知道李東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
可李東都這麼問了,這天下哪有不吃白食的道理?
萬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想過!李東教授,我們不光想過,還砸了真金白銀進去跑過消融實驗!」
「您的降維算法里的fft網格的非線性展開,本質上是在做高維流形的低秩逼近,對吧?」
「我們就把這套思路端到了長文本的kv cache上。」
「給key-value矩陣強做低秩投影,切掉尾部的奇異值,顯存開銷當場砍下去七成。」
「跑常規文本的perplexity,指標很穩,ppl幾乎不掉點。」
「可一上niah的精確檢索評測,recall就當場崩盤。」
「後來做可視化才定位到,attention矩陣的奇異值譜,是個極其極端的重尾分布。」
「模型里那幾個專司精確檢索的attention head,要在幾十萬個token里撈出那根『針』,它們學到的特徵向量全擠在譜的尾巴上。」
「我們把尾巴這麼一刀切,等於直接把這幾個head的眼睛給挖了。」
「李東教授,您那套算法算zeta零點的時候,奇異值截斷比我們猛得多,憑什麼您的尖峰特徵就能無損保留?」
他說的問題,信息密度高得嚇人。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參展商,已經不動聲色地朝這邊圍攏了過來。
李東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你這個問題,算是摸到門道了。」
「但你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歪了。」
萬斯一怔:「錯在哪?」
「錯在你們想靠暴力的『砍』去收斂邊界。」
「在我的理論框架里,svd譜截斷壓根不是c位,那只是工程落地時順手的後處理。」
「真正的殺招,是截斷前的那次非線性流形重排。」
「零點,是zeta函數的特徵指紋。」
「你說的精確檢索,是全局序列的特徵指紋,指紋這東西脾氣很怪,選錯了基底,你給它留再高的rank它也存不住,扔進正確的正交基底里,rank 1就足夠表達了。」
「所以,你們直接在kv的原始特徵空間裡強做低秩,純屬南轅北轍。」
……略
「等特徵重分布做完,你再去切奇異值,error bound(誤差上界)自然就收斂了。」
萬斯聽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聽起來……數學邏輯上完全能閉環啊!
「那、那這個非線性重構算子,該怎麼參數化?」他急切地追問。
「這就得看你們對自家數據分布的先驗假設了。」李東高深莫測說道,「流形重構是同數據分布強綁定的,我總不能越俎代庖替你們去定義你們自己的預訓練語料吧?」
萬斯重重地點頭。
有道理。
這話簡直不能更有道理了。
「不過,」
李東隨口地補了一句。
「我倒是好奇一件事。」
「你們費這麼大的勁,又是投影,又是重排,折騰來折騰去,無非是想把那坨越來越臃腫的cache壓小一點,對吧?」
「那你們就沒想過,乾脆,把kv cache徹底揚了?」
萬斯愣住了。
把cache揚了?
attention機制不帶cache,那他媽還叫……
等等。
他的瞳孔,緩緩地放大了。
不知怎麼的,他腦子裡那些散落了快一年的拼圖碎片。
線性注意力(linear attention)的遞推範式,狀態空間模型(ssm)的隱狀態方程,還有上個月組會上被他親手斃掉的那份瘋狂的rnn變體提案,在這一瞬間,被一條邏輯鏈猛地串了起來。
如果,hidden state不再是存放kv對的死倉庫,而是一個活的「學生」呢?
萬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而站在他對面的李東,端著咖啡,笑眯眯地看著他。
與此同時,記憶宮殿。
大廳的正中央,憑空多出了一座臨時的小書架。
書架上,靜靜躺著一份嶄新的文獻。
李東走過去,把它翻開。
【將「記憶」從靜態的kv cache,重構為動態更新的權重矩陣。】
【hidden state不再是堆疊鍵值對的外部顯存,而是內嵌於backbone中、在inference階段同步疊代的微型模型。】
【序列建模等價於在線元學習(online meta-learning)。】
【每自回歸生成一個新token,即向該微型模型輸入一條樣本,「檢索回憶」等效於一次forward pass,「上下文記憶」等效於一步gradient descent。】
【至此,context window長度徹底擺脫顯存牆(memory wall)的物理桎梏,僅受限於內層學習器的參數容量與遺忘門控。】
【信息壓縮不再是暴力的有損截斷,而是一場由目標函數驅動的端到端表徵學習……】
【至於內層學習器的loss function該如何設計,其權重更新又該如何與外層backbone的梯度反傳實現數學上的解耦……】
文獻到這裡,斷了。
李東合上這半截思路,眉毛輕輕挑了挑。
在inference階段,依然持續做training的模型?
把幾百萬的context直接壓進權重里?
好傢夥。
這幫ai極客腦子裡憋著的狠活,可比他們掛在arxiv上的水文,野得多了。
退出記憶宮殿,現實里不過才過去了一兩秒。
李東心滿意足,朝著萬斯伸出手,和藹地笑道。
「萬斯博士,和你交流技術很愉快。」
萬斯下意識地握住那隻手點了點頭。
他整個人,還在李東方才給他的那套「保譜非線性流形重排」里沒出來。
回去就讓底座團隊把重構算子的參數化方案,在合成數據上挨個跑通!譜頭!得讓針挪到譜頭上去!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李東已經走出去七八米遠了。
而李東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邏輯要是真能閉環,老子李東的名字倒過來寫。
……
平心而論,這事不能怪萬斯博士不夠頂尖。
要知道,今天這座展廳里,坐著全世界小半個ai產業的智商天花板。
可把這幾百號人的純數學功底統統加在一起,也未必夠得上李東一個打的。
所以李東隨隨便便偷換一個高維流形的概念,或者把他那套降維算法上的微分算子拆下來,重新包裝進ai的黑話語境裡,聽上去就格外自洽,格外有第一性原理的降維打擊感。
什麼「指紋要扔進正確的正交基底」,什麼「強行讓針從譜的尾巴躍遷到譜頭」。
句句符合直覺,字字切中痛點。
可你真要拿著這幾句話回實驗室調參落實,燒上三個月a100就會發現一個樸素的事實……
針要是他媽的知道怎麼自主躍遷去譜頭,它還能叫針嗎?
這就好比一位物理宗師告訴你,實現常溫超導的訣竅,是在電子撞擊晶格之前,先給它規劃一條沒有電阻的絕對平滑軌。
聽的時候,醍醐灌頂,以為找到了發《nature》的捷徑。
跑的時候,loss爆炸,連顯卡都得燒冒煙。
……
而李東對此,毫無心理負擔,畢竟李東也沒騙人,只是給他們的路全是真的,但是沒有細節而已。
他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在偌大的展廳里,一個挨著一個地薅了過去。
在一家以sora類視頻生成聞名的多模態公司展台前,他同對方的預訓練負責人,切磋了一下「高維時序數據的流形展開」。
十分鐘後,記憶宮殿的書架上多了一份文獻。
【拋棄基於像素重建的視頻生成範式,將其重構為可交互的world model(世界模型):輸入action,自回歸預測next state,讓agent在隱空間的「世界夢境」里,率先完成對現實物理法則的低成本試錯與先驗對齊。】
然後又在一家以模型可解釋性研究出名的初創實驗室那邊,他同一位核心研究科學家,探討了「高維隱空間內的稀疏結構」。
書架上又多了一份……
【模型內部的特徵存在嚴重的polysemanticity,單個神經元往往身兼數職。】
【引入稀疏自編碼器作為外掛字典,將糾纏的特徵解耦成單義的線性組合,再沿著計算圖迴路,對大模型的幻覺或越獄行為執行定點編輯。】
再往後,是一位做非自回歸生成架構的獨角獸cto,聊的是「並行拓撲展開與採樣收斂路徑」。
靈感再次+1
【打破語言模型從左至右next-token prediction的強制因果約束。】
【將全局序列視為高斯噪聲,引入diffusion架構全序列並行去噪,在疊代採樣路徑中,賦予模型在隱空間內反悔與自我糾錯的非馬爾可夫演化能力。】
一圈聊下來,記憶宮殿大廳里的臨時書架,已經密密麻麻堆滿了。
李東站在書架前,望著那一份份字跡嶄新的文獻,由衷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這些開源布道者,真是大好人啊。
而與此同時,展廳的各個角落裡。
那些剛同李東教授做完深潛級技術交流的各路大佬,也都在心裡發出了同一聲感嘆。
李東教授,真是個開源先驅的好人啊。
……
vip休息室的門口。
凱利、朗、哈特,三個人並排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李東從算力晶片生態的展台,溜達到頭部雲廠商的展台。
前一刻還在同他們競品家的資深研究員談笑風生,下一刻就同他們戰略合作夥伴家的技術副總裁相見恨晚。
全場上下,凡是工牌上印著scientist(科學家)或者engineer(工程師)字樣的核心高管,幾乎被他一對一深聊了個遍。
而且每聊完一個,那些人臉上都會浮現出一種拿到神級paper一作般的潮紅。
三個人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也不知道,這幫傢伙背地裡又掏出手機給自家的算力集群下了多少調參指令了。
哈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航班追蹤軟體。
地圖上那三個小小的飛機圖標,才剛剛飛過白令海峽。
凱利也沒有說話,只是再一次撥通了那個號碼,對著聽筒吼道。
「雅各布,馬上把pre-training組全員拉進線上會!」
「在飛機落地前,把李東教授開源倉庫里的每一行代碼連帶著底層算子,全給我逐行盤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