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我們圖書館為什麼沒有訂 PMJ？
未名研究所，園區的北側，觀測樓頂樓。
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正在運行。
但整個儀器發出的聲音很小，只有光學平台上的低頻震盪能讓人感覺到它還在工作。
克拉拉此時正站在頂層的樓梯門口等著。
「叮」的一聲。
電梯的門打開了。
李東率先從裡面走了出來。
然後克拉拉就看見埃米推著輪椅，也跟著走了出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頭。
克拉拉皺了皺眉頭。
在他的記憶里，海因里希·里希特雖然年紀已經很大了，但一直是那種背打得筆直的人，走路也風行雷厲的。
可現在他卻坐在輪椅上，藍色的大衣包裹著他瘦弱的身體。
臉上也沒有什麼肉，顴骨突出，這和他印象中的那個裡希特教授，完全對不上。
「里希特教授。」
克拉拉還是叫了一聲。
里希特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倒是一點都沒有變少。
「克拉拉，看來當初你離開馬普太陽系研究所是對的呀。」
當時克拉拉離開馬普，現任的所長諾塔爾克雷默還曾經找里希特抱怨過。
說克拉拉去華夏簡直是浪費天賦。
克拉拉倒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笑著問道。
「那他現在還這麼說嗎？」
「我不知道。」
里希特又朝著身後那台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的方向努了努嘴。
「但他現在正在排隊申請訪問名額。」
「沒事，只要給錢就行。」
克拉拉笑了笑，然後又對著里希特說道。
「你那筆2萬歐元的觀測費用，昨天已經到帳，所以你今天想看多久都行。」
里希特無奈地笑了笑，然後朝埃米示意了一下。
埃米此時也衝著克拉拉微笑的點了點頭，接著就推著里希特往儀器那邊走去。
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比絕大多數的天文設備都要安靜。
它不像望遠鏡有那種沉重的機械轉動聲，因為偏振調製器的旋轉幾平是無聲的，只有製冷系統偶爾會發出輕微的聲響。
整台儀器的外觀其實也談不上多壯觀。
因為模塊化的光路結構很緊湊，並且是排列在光學平台上的。
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精密的實驗裝置，而不是那種科幻電影裡能看清楚太陽的大傢伙。
埃米很自覺地把輪椅又推近了些。
里希特伸出手，在偏振分束器的外殼上慢慢地撫摸過去，像是在撫摸他那個已經化為一抔黃土的情人一樣。
「真漂亮啊。」
克拉拉在旁邊看到里希特的手指在光學元件的鍍膜上留下了一個掌印。
她臉一下就黑了。
「手！摸的話是另外的價格。」
里希特沒有理她，而是繼續用手摸著分光稜鏡的邊緣。
「你找埃米要錢就行了。」
克拉拉也並沒有真的找埃米要錢，她轉身走到主控台邊，然後在鍵盤上輕敲了幾下，調出了最近一個觀測日的數據。
此時屏幕上是一組日冕偏振光譜的成像序列。
畫面里日冕底部的磁場結構被剝離了出來。
活動區的上方磁力線構型比間接反演的結果不知道清晰了多少倍。
畢竟這台儀器是全球第一台能直接測量太陽中那些糾纏、斷裂、重新連接的磁力線。
里希特的目光就被畫面中的景象牢牢地吸引住了。
足足5分鐘，他都沒說話。
克拉拉本來還想給他解釋一下那些數據是什麼，哪些又是偏振反演的磁場分量，哪些是對應的等離子體溫度度分布。
但李東卻在旁邊攔住了她，朝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現在的里希特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他只需要一個人安靜的看著就行了。
又過了幾分鐘，里希特才開口。
「原來重聯就是這個樣子的呀。」
日冕物理學界爭論了幾十年的日冕加熱之謎中，納耀斑型重聯假說的核心判據，現在正在屏幕上回放著。
這是一次發生在活動區域邊緣的小尺度磁重聯事件。
在這台儀器出來之前，大家都只能通過間接的極紫外增亮去猜測這個小尺度重聯是否真的存在。
而現在，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
里希特盯著那組畫面看了特別久，然後轉過頭來，朝著李東和克拉拉問道。
「我能在這裡住幾天嗎？我想好好的看看它。」
李東笑著說道。
「老師，您隨意。」
克拉拉也點了點頭。
「可以，但你要摸它的話，得戴手套。」
里希特笑著點了點頭。
「好。」
隨後李東又讓許靜去安排里希特和埃米他們住的地方。
許靜在平板上確認了一間人才公寓那邊的專家套間，隨後就帶著埃米和里希特走了。
就在李東他們在觀測樓上接待里希特的時候。
《PekingMathematical Journal》的在線優先出版欄目，已經悄悄地把李東的16篇論文全部掛了上去。
巴黎高等師範學院。
一間研討室里，組會已經開了兩個小時了。
朱利安·瓦萊特站在白板的面前。
他身後的好幾塊白板，都已經寫滿了他的推導。
不過中間有幾處被擦掉又重新寫的，就是他最近反覆撞牆的位置。
他的導師弗朗索瓦·梅尼耶坐在下面，看著白板上的推導，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道。
「朱利安，你這個誤差項對固定的模數做的很好，對模數的依賴控制也控制的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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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現在做的是要讓它對所有模數一致成立。」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也多了一些疲憊。
「我記得這話我已經在11個月之前說過一次了。」
「而你現在還是卡在這個地方。」
朱利安抿著嘴，看著白板上那個誤差項，然後說道。
「老師，只要我把這一步做出來，後面從屬項到餘項的控制就全部成立了。」
「這樣，林尼克常數的顯式上界就能直接落地了。」
林尼克常數就是在算術級數里找素數。
比如找所有除以其餘3的素數，這樣的素數肯定有無數個，但第一個出現在多大的範圍之內？
林尼克在上世紀40年代時候說了一個結論。
只要範圍不超過公差的某個固定次冪，就一定能夠找到。
而這個固定次冪就是林尼克常數。
可問題是，林尼克他只證明了這個次冪的存在，他又沒算出來這個常數是多少。
而朱利安現在就是想把這個數給算出來，給他一個明確的上界。
這時，朱利安看著梅尼耶，有些心虛地說道。
「這樣我就能投四大了。」
四大就是數學界的四大頂刊。
對於朱利安這樣的年輕學者來說，在四大上面發表論文，幾平就等於拿到了長聘研究崗位的入場券。
這時，坐在窗邊的托馬佩蘭嘴角微微一翹，開口說道。
「朱利安，你要投四大，也必須在6月之前完成終審修回，這樣你才能趕上今年的這輪評審。」
朱利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佩蘭和他都申請了今年的 CNRS數論方向的長聘研究員。
但是巴黎大區只有一個名額。
這已經是朱利安的第三次申請了，也是他年齡允許的最後一次。
而佩蘭那邊，據說已經有一篇關於自守形式的文章，投進了《數學新進展》。
而他現在還卡在誤差項上。
組會散了以後，大家都圍在走廊里那台咖機旁邊聊天。
只有朱利安一個人還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個誤差項。
「朱利安。」
此時，一個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
朱利安回頭看去，是組裡的華人博士陳一帆「你那個對所有模數一致的誤差項，好像已經有人做出來了。」
「誰做出來了？」
「李東院士。」
朱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問道。
「你說的是菲爾茲獎得主李東教授？」
「是的。」
「昨天我跟燕大同學視頻的時候，他說李東院士上個月一口氣投了16篇論文。」
「全是解析數論方向的，好像其中有一篇論文的標題里就帶著一致誤差項這五個字。」
聽到這個話，朱利安一下就笑了。
「16篇？你怎麼不說160篇呢？」
陳一帆聳了聳肩。
「我也覺得離譜，可你搜一下唄，反正又不吃虧。」
晚上11點，朱利安的公寓裡。
這事兒聽上去就不靠譜。
哪怕是李東教授，那也不靠譜啊。
「多半是以訛傳訛罷了。」
他洗了個澡，然後就準備睡覺。
可是一致誤差項這幾個字，始終在他腦海里，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想到佩蘭下午那張欠揍的臉，又想到6月份截止的日期。
最後嘆了一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打開了電腦。
他先去四大頂刊的在線系統里搜了一遍。
然而四大頂刊里都沒有陳一帆說的那16篇論文。
接著他又打開了arXiv，在解析數論的預印本庫里搜索了同樣的關鍵詞，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搜到。
最後他乾脆在作者搜索裡面輸入了李東的名字。
結果重名的一大堆，他花了好幾分鐘才從列表里確認了那個正確的李東。
但是，李東最新的一條預印本，居然是6年前的那篇關於臨界線零點對關聯函數與GUE統計等價性的論文。
朱利安看著屏幕嘆了口氣。
「果然是道聽途說。」
他正要關掉電腦準備睡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鬼使神差的把一致誤差項這幾個字輸入了搜尋引擎里。
一般的情況下，做科研的人搜論文是不會用通用搜尋引擎的。
因為搜尋引擎里你不知道有什麼妖魔鬼怪，有可能是民科的論文，也有可能是新聞聚合和錯誤百出的科普文章。
這對於學者來說，簡直是吃力不討好。
但就在朱利安點下搜索以後。
前三個結果和他要找的東西毫無關係，但是第四個結果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期刊頁面。
《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
然後他點了進去，在這本期刊的優先出版列表里，5月份有一整列的新文章。
這些文章的作者欄里都是同一個名字。
李東！
朱利安就這麼一條一條地往下看，嘴巴越張越大。
《SeIberg類中非整次數L函數的不存在性》、《臨界線上zeta函數極大值的精確漸近》、《de Bruijn—Newman常數的一個新上界》————
他每看到一個論文標題，嘴巴就會張大一分。
因為這裡面隨便一個論文，放在學術界裡，都夠一個課題組吃上兩三年了。
然後他看到了第11篇論文。
《一類帶權跡恆等式及其一致誤差項》
朱利安眼睛瞪得老大。
「就是他了。」
他點了進去，這篇論文的摘要是公開的，但正文需要訂閱。
朱利安試著通過學校圖書館的帳號進入全文。
但系統提示，該期刊不在機構訂閱的範圍內。
而單篇購買需要35歐元。
他看著付款頁面，然後拿出了信用卡。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花的最快的35歐。
論文打開以後，朱利安直接翻到了主定理。
其中的定理2.4里的結果比朱利安現在需要的還要強。
他其實只需要誤差項對某一類模數一致成立就夠了。
然而這篇論文直接對全體模數都做了出來，連裡面的每一個常數都算成了具體的數字，他直接拿來用就行了。
而且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這篇論文裡的路線。
他之前嘗試的所有方法都是從篩法端出去逼近誤差項的一致性。
結果他就撞了無數次的牆。
而這篇論文是從譜理論端切入的，用了一套帶權的跡恆等式，把問題完全重新組織了一遍。
他撞牆那個地方，就被順路解決了。
朱利安就這麼一頁一頁地往下看，當他讀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已經是凌晨2：30了。
然後他又從頭地讀了一遍。
3：40的時候，他靠在椅子上笑出了聲。
「我終於成了。」
他現在只需要把論文裡，跡恆等式的估計搬進他自己的篩法框架里。
林尼克常數的顯式上界，就能直接落地了。
剩下的就只是收尾和論文的寫作了，6月之前搞定，時間完全是夠的。
可就在他笑了一半的時候，突然愣了一下。
剛才他在翻看那16篇論文的時候，好像還看到了一個標題。
《短區間素數方差的一個無條件結果》
要知道他的工作其實是分為兩步的，第一步是林尼克常數。
當解決了這一步以後，才能輪到他的第二步工作，也就是短區間方差。
想到這裡，朱利安立馬又坐了起來，回到列表里找到了那篇論文，然後又秒付了35
歐。
論文打開以後，他開始一頁一頁的看，直到第19頁。
他發現自己構思了兩年的那個短區間方差的無條件估計。
在這篇論文裡被寫成了一條推論。
這條推論寫了小半頁紙，最後跟了一句話—【該結果亦可由第三節方法直接得到，細節從略。】
略？
朱利安整個人都傻了，他構思了兩年的東西，人家都不屑於去證明。
他整個人無奈地笑了笑，這或許就是他和菲爾茲獎得主的差距吧。
時間很快來到了4點。
朱利安也終於將這篇論文完全地啃完了。
他打開郵箱，給自己的導師梅尼耶寫了一封郵件【老師，引言的部分我需要重新寫，我下周五之前交給您，另外，我們圖書館為什麼沒有訂 PMJ？】
關於訂PMJ的事，同樣還發生在其他的地方。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圖書館採購部的負責人蘇尼，今天一早就收到了三份加急訂購單。
它們分別來自數學系的三位教授。
都是要訂一本叫做《PekingMathematicalJournal》的期刊。
蘇尼看著這個名字有些疑惑。
要知道四大頂刊和解析數論方向的主流期刊，他們學校都有訂購，PMJ又是什麼？
旁邊的助理查了一下。
「是燕大的期刊，現在要麼整刊訂閱，要麼單篇購買。」
「訂吧，我可惹不起這些教授。」
與此同時，在普林斯頓大學的一間辦公室里。
一位教授正拿著手機對著隔壁同事列印出來的論文，一頁一頁的拍著照。
那位同事終於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自己花35歐嗎？」
燕大《PekingMathematicalJournal》編輯部紀明川看著後台管理系統里那一條幾乎垂直上升的曲線有些傻眼————
他的旁邊還堆著一堆機構訂閱的申請表。
有幾封還是來自於他以前只在引用列表里見過的大學。
他沉默了片刻，對著旁邊的周姐說道。
「周姐，咱們期刊的國際分好像真能當下載量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