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古廟,籠著一層氤氳的薄霧。
瞎子從一個布包里取出了一些造型精巧的刑具。
個頭雖比縣衙大牢里的小一些,但剝皮斷骨卻沒甚問題。
他的手不停地在抖。
他好不容易才咬破舌尖,緩過了這股勁兒。
阮七雄,醒了。
「後背還疼嗎?給你上的最好的外傷藥,又給你加了些止疼用的。」瞎子將一枚烙鐵扔到了火堆里。
阮七雄趕忙咽了一口唾沫,兩顆眼珠子不免四下打量。
自己被五花大綁,就連手腳筋都被挑斷了。
「小畜生,敢動你爺爺,你不怕死嗎?」
「不怕,早就死過了。」瞎子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相反,他僅剩的那一隻眼睛裡所透露出的,只有興奮。
其中原因,就連阮七雄都摸不著頭腦。
見瞎子這幅姿態,他也覺著自己怕是難逃一死了。
「小兄弟,我阮七雄這輩子做過不少惡事,被你弄死,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可我不記得得罪過你,更不記得得罪過陳陽。」
「但為何你們非要置我於死地?是貪圖我的地盤?銀子?還是別的什麼?」
瞎子苦笑了下:「原來,惡事做的多了,便不記得了。」
「幾年前,有兩個小孩,是從京城來的,你一點印象都沒了麼?」
阮七雄心內疑惑,抬眼蹙眉道:「京城來的?那我當真是沒什麼印象了。」
這不怪他健忘。
每年孤兒幫都會在城中搜尋失去雙親的孤兒,將他們打斷腿腳後,便叫他們入幫。
尤以外地人為先。
嘴上說的好聽,是給了他們一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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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沿街乞討來的錢財,九成九都落入了幫派的錢袋裡。
只給些豬食讓這些孤兒不餓死而已。
此情此景,讓這位幫派大佬如何能記得住兩個孤兒的身份?
「那我幫你想想。」瞎子冷臉,用烙鐵緊貼在了阮七雄的胸口上。
一股發焦噁心的烤肉味頓時蔓延開來。
「啊!!」阮七雄慘叫哀嚎。
但瞎子挑選的位置又極為偏僻,就算他把喉嚨叫破了,也最多招惹些野獸過來。
「他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小時候,他是個胖子,比我重。隨我一路逃難時,他竟也變得跟我一樣瘦了。」
「你知道嗎?就他那個蠢樣,逃到縣城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個燒餅鋪子,向人家求了半塊燒餅。」
「他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燒餅,他掰了半塊給我,叫我趕緊吃,別餓壞了肚子。」
「那會兒我倆都快要餓死了,可他還是給我了。」
「阮幫主,我想問問你,像他這樣的蠢貨,是不是活該短命?」瞎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可手上的動作卻極盡瘋魔。
阮七雄咬著牙,倔強地抬起腦袋來。
遭了這烙鐵之刑,他竟然還有力氣叫罵:「小畜生,落到你們手裡,有什麼招式儘管使出來就是!」
他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怕疼怕苦的人,沒想到被瞎子莫名其妙的施加酷刑後,阮七雄竟然硬氣了起來。
今日總不過死生二字。
他連生都不求了,自然也就沒甚可怕的了。
「這才一道刑罰而已,阮幫主莫要心急,就拿這把小刀來說。」
「拿去切肉實在太小了,可用來剝皮卻是個好用的工具。我還備了金汁,待會兒給您試試?」
阮七雄大笑一聲:「我還當真跟你們結了什麼仇怨,原來,原來你不過是個暴戾恣睢之輩!喜歡看老子的慫樣?」
「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瞎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制著胸中的殺意。
不能這麼痛快地殺他,他嘴裡的消息,還得問出來。
「我那朋友是個心善的,家裡教這些刑訊手段時,他最不願意學。」
「反倒是我,平日裡就喜歡這些玩意兒。你說我暴戾恣睢也好,生性殘忍也罷,今日我必會拿出平生所學,好不叫您失望。」
阮七雄的神經從一開始就緊繃著,這會兒更是如此。
平生所學……
那些個刑具花樣繁多,待會兒便是要一件件招呼到自己身上來?
「你叫什麼名字?」阮七雄咬牙道。
「我姓余,單名一個徹字。」瞎子平靜地敘述道。
阮七雄在心底好一番思索,好半天后,他才猛然抬頭。
「你姓余,來自京城的……你,你是那個少爺?」
「哈哈,虧得老子當年以為死的那個是你,便把屍首交出去了。」
「原來你一直都在縣城裡!!你可真值錢,竟能換三十兩黃金吶!」阮七雄也瘋魔了。
想當初,他收到了一個人的消息。
叫他在城中留意一個從京城來的小孩,並找個機會做了。
他所能得到的賞賜便是這三十兩黃金。
那些大人物的博弈,阮七雄這個小人物自然沒有摻和的能力。
他也不想摻和。
只有這真金白銀落到口袋裡的時候,才是最動人心的。
從那天開始,他日日派人去街面上尋覓。
很快,就如那些俗套的故事一般,叫他尋見了這兩個小孩。
只不過,他這人忒貪,將二人采生折枝以後,竟還想叫兩人給他白做些活後,再秘密處死。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少爺了?」瞎子冷冷地笑著。
「你,你不是?」阮七雄怔了怔。
「我只是京城余大人府里一個下人而已,府里七十多口子人吶,被人燒死在府里。只有我跟少爺逃出來了。」
瞎子的臉上還掛著淚,那日的場景就如同一場永恆夢魘。
時至今日,他還能隱約地夢見。
那夜,整片天空都是紅色的。
灰燼飄得漫天都是。
兩個年幼的少年因為貪玩藏在假山,這才躲過賊人的滅口,有了逃命的機會。
「有時候,我想不通,明明他才是少爺,而我只是一個下人,他為何還要對我這般好!」
「他說我們是朋友……」
「阮七雄,你覺得奇怪嗎?」
「明明話本故事裡都是這樣寫的,若有一主一仆,無論情節怎樣跌宕,只要有人死,那死的,一定是僕人。」
「可那個蠢貨……明明有機會從你那狗屁孤兒幫里逃出來,他卻說……他卻說,他太胖了,要先把我託過牆,再叫我拉他上來!」
「他胖個屁啊!」說到這裡,瞎子連聲音都有些喑啞。
他頓了頓,隨後一字一句地質問道:「叫你弄死他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