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在一旁直咧嘴。
「熊哥說得太對了!這回咱可得把帳做漂亮點。
要是讓方會計知道咱們帳做的不好,鐵定得讓林爺說咱們了!」
黑熊也點了點頭。
「所以這帳本咱們一定得做好。這樣林爺也能把心安安穩穩放回肚子裡。」
鐵牛搓了搓手,仍堅持把那疊紅彤彤的票子往黑熊跟前推。
「熊哥,林爺今天可是下了死命令,這筆錢必須得明明白白交到你手上。
俺要是敢把錢原封不動揣回屯子,林爺肯定得訓俺不懂規矩。」
黑熊盯著那疊代表著巨款的「大團結」,沉默了一陣。
說實話,按他以前在道上的脾氣,是絕不肯接這錢的。
在他心裡,林爺拉著他們這幫半截入土的盲流子洗白上岸,給了活路。
前兩天更是破天荒地,把他們這幫爛泥扶上了軍方「核心保密人員」的白名單。
這恩情,比天都大!
現在林爺急缺藥材,自己帶兄弟們去辦事。
還要林爺掏腰包出本錢,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黑熊在道上的臉往哪擱?
可黑熊是個明白人。
林墨既然開了口,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要的是財務上的絕對隔離,不是小弟瞎講的江湖義氣。
規矩不立,遲早生亂。
黑熊粗糙的大手一把將錢抓過來,重重壓進破帳冊底下。
「行,錢我收下,馬上單獨立項入帳。」
鐵牛見狀,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黑熊收起帳冊,突然轉身,朝泥鰍伸出寬大的手掌。
「把你手裡那半隻燒雞給我放下!」
泥鰍一愣,雙手死死護著那個油光鋥亮的雞架子,苦著臉哀嚎:
「熊哥,我這才剛啃出點味兒,還沒吃飽呢!」
「吃個屁!」
「這可是我大清早在供銷社後門,凍了半個多小時排隊才搶來的硬菜啊!」
「這些雞給鐵牛墊肚子!」黑熊毫不留情地一錘定音。
泥鰍滿臉老大不樂意。
「熊哥,我等會可是得跑大半天的腿去外縣傳話。
這大雪天的,肚子裡沒點厚實油水,哪有力氣啊?」
黑熊直接一抬腳,「砰」的一聲悶響,踹在木箱上。
「林爺那邊都火燒眉毛、點名要東西了,你他娘的還擱這兒抱著雞骨頭戀戰?
有你在這兒舔骨頭的功夫,人都快走到黑石縣了!」
泥鰍被這一嗓子震得一個激靈,哪還敢頂嘴。
「得得得,別罵了熊哥,我聽你的就是了!」
等把這貨治服帖了,防空洞裡這才稍微安靜下來。
黑熊把林墨那張藥單重新挪到煤油燈底下,就著昏黃跳動的火苗,眉頭緊鎖,又逐字逐句地過了一遍。
越往下看,他心裡越覺得這事兒的動靜,絕不可能小。
這單子上有幾味偏門的中草藥,別說尋常老百姓不用。
就是正經的大藥鋪,幾個月都未必能走出去一斤的量。
可林爺這一張嘴,就是幾百斤的缺口。
這要是大張旗鼓地派一隊人去掃貨,不出半天,這消息就能傳遍松江縣黑白兩道。
到時候,別說有那些黑心商人眼紅坐地起價。
更要命的是,萬一被藏在暗處的有心人順藤摸瓜,查到大嶺屯,那可就給林爺惹大禍了。
「不能扎堆,必須得把人手安排得更碎、更散一點……」
黑熊喃喃自語著,提起那支漏水的破鋼筆,在舊帳冊上飛快地劃拉起來。
片刻後,黑熊合上帳冊,抬頭盯著泥鰍,眼神透著股前所未有的嚴厲。
「泥鰍,豎起耳朵聽好,立三條死規矩。」
「熊哥你講。」泥鰍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站得筆直。
「第一,所有人必須分開行動,單線聯繫。
誰去收什麼貨,誰就只管手裡分到的那一份,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看見完整的藥單。」
「記死了。」
「第二,下去收貨的時候,嘴巴都給老子閉嚴實嘍!
不准提林爺,不准提大嶺屯,更不准往外漏半個關於軍區的字眼。
外頭要是有那不長眼的閒雜人打聽,就統一口徑。
說咱們聯合市車隊冬天跑長途,要給幾個大車店的老把式泡凍瘡藥酒,四處倒騰點爛草根下腳料。」
泥鰍撓了撓頭上的狗皮帽子,眼珠子一轉。
「泡藥酒?這理由能糊弄過去不?」
「這三九寒冬的,哪家大車店的車把式手上沒點凍裂的口子?
爛草根加上藥酒的說法放出去,才不會有人起疑心。」
「我懂了。」
「第三……」
黑熊壓低聲音,語氣更沉了幾分。
「不管是遇到誰敢仗著貨壓價、故意拖著不賣,或者是瞎打聽咱們底細的。
先給我把這孫子的名字長相記在小本子上,誰也不准擅自動手發飆!」
泥鰍砸吧了一下嘴,有些遺憾地嘀咕出聲:
「哎,我還以為這回出去,能趁機收拾幾個不長眼的孫子練練手呢。」
黑熊聞言,兩眼猛地一瞪,刀條臉滿是肅殺。
「把以前那些臭毛病全給老子收起來!現在咱們吃的是林爺給的正經飯!
能花錢解決、按規矩平掉的事,別他娘的再拿拳頭去開路。」
鐵牛坐在旁邊,一邊舔著嘴唇上的雞油,一邊聽得直點頭。
黑熊在這幫洗白上岸的盲流子裡,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
誰敢在黑市里耍滑頭賴帳,他真能把人拖進死胡同里收拾得叫祖宗。
可現在不一樣了,熊哥辦事句句不離「規矩」倆字,一舉一動,真有了正經大掌柜的做派。
泥鰍把手在髒褲腿上使勁擦了兩把,從木箱底下翻出一張邊角早被磨爛的舊松江縣地圖。
地圖上,已經用紅藍鉛筆圈出了好幾個黑市暗點。
「熊哥,縣城裡頭這邊,我帶兩個機靈點的兄弟,去跑散戶藥鋪和倒騰山貨的攤子。」
泥鰍指著地圖安排道。
「順便,俺再去那幾個熟絡的大車店探探風聲。」
「西邊黑石縣那條線,讓瘦猴去跑?」
黑熊直接搖頭否定。
「瘦猴帶人正死盯著招待所那邊,暫時別碰他這條線。」
「錢明遠那王八犢子不是都已經進局子蹲鐵房了嗎?還盯那幫沒主的慫包幹啥?」
「錢明遠是進去了,可誰知道燕京外頭還有沒有其他人盯著?防人之心不能撤。」
泥鰍皺了皺眉:「那讓麻杆去趟黑石縣?」
黑熊依舊搖頭:「麻杆那小子不行,嘴太碎,幾杯散簍子馬尿下肚,恨不得連底褲的顏色都給人交底。」
「那這硬茬還能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