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嘩啦翻開舊帳冊,指腹重重戳了兩個名字。
「二麻子去跑三道溝,他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收山貨,路子熟,不容易引起外人警覺。
老六去柳河口,他媳婦娘家有個當老中醫的,這小子常在村里混,認識不少深山裡的採藥把式。」
泥鰍掃了一眼那倆名字,眉頭立刻皺成了死疙瘩。
「這倆人平時幹活油滑得很,能靠得住不?」
「就是因為平時靠不住,所以才讓他們只跑這一條邊角單線,翻不出大浪。」
黑熊把帳冊合上,又死死補了一條規矩。
「放話下去,貨收滿了到了松江縣地界,絕對不準往咱們平時待的地方直接送。
先全壓在城東那間廢舊貨棧里。
咱們自己信得過的老兄弟親自過去過秤、驗貨、登記造冊。
確認後面沒跟著尾巴,再分批次、連夜偷運回大嶺屯!」
一直悶頭聽著的鐵牛,在這時猛地站了起來,拍著結實的胸脯請戰。
「熊哥,晚上運貨,我可以跟著押車!」
黑熊擺了擺粗壯的手掌。
「你不行,你現在的任務,是立刻趕回大嶺屯復命。」
「我想留下給兄弟們搭把手!」
「這是林爺交代的大事,你必須先回去報信安人心。」
黑熊把那張無價的藥單重新疊成四四方方的方塊,十分謹慎地遞迴給鐵牛。
「你回去跟林爺如實交底,就說這批料的需求實在太大。
縣城吞不下,必須得撒網去周邊幾個縣掃貨,最快也得三五天才能見到底。
我黑熊在這邊不敢吹大話包圓,能收下多少,就先給穀倉送回去多少。
缺的口子,俺帶兄弟們豁出命去,一片草葉一片草葉地繼續補!」
鐵牛神色一肅,雙手恭敬地接過紙,貼著胸口塞進最裡層的棉襖衣兜,死死系上兩道扣子。
「我明白了,一定一字不差地把原話帶到。」
黑熊轉過身,把燒雞遞了過去。
「把這個造了,攢足了勁再走。」
鐵牛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後退。
「我……我不餓……」
「咕嚕!」肚子卻在這一秒十分不爭氣地打起了鼓,咕嚕作響。
泥鰍實在沒忍住,當場噴笑出聲。
鐵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有些不知所措地直搓手。
黑熊也不廢話,不由分說地一把將烤雞硬塞進他手裡。
「讓你拿著就吃!吃完在爐子邊烤烤火,歇一口氣再往回趕。
外頭雪硬風大,別因為肚子裡沒油水,半道脫力栽進雪溝里。
你要是凍壞了,那才叫耽誤林爺的大事!」
鐵牛感動地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狠狠撕下了一大口雞腿肉。
油香瞬間鑽滿口腔,他一邊大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熊哥,要是這事辦得慢了,我回去該咋跟林爺講,林爺才不會生你的氣?」
「照實講,別摻水。」
「我就怕林爺心裡著急,怪罪下來……」
「你懂個屁,林爺辦大事的胸襟,比咱們這些滾地泥穩當得多。」
黑熊拿起一根洋火,「刺啦」一聲劃著名,把煤油燈快要熄滅的燈芯挑亮了幾分。
「人家林爺看得起咱,把這麼大的身家性命全壓在咱身上,咱就把事情腳踏實地幹得漂漂亮亮的。
千萬別干那種滿嘴跑火車、拍胸脯吹牛逼的蠢事。
回頭到了日子,你要是拿不出真東西,那才叫給老子丟臉,那才叫真正的不要臉!」
泥鰍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最後半張梆硬的苞米麵餅子胡亂塞進嘴裡,一把抓起破棉帽子扣在頭上。
「熊哥,那我現在先去火車站那頭的暗市蹲點?」
「先別去明站。」
黑熊站起身,從牆角一把拎起那件全是補丁的舊軍大衣披上。
「咱們走西關。」
泥鰍直接愣住了。
「西關?你這是要去找那個『韓藥櫃』?」
「對,去會會這個老滑頭。」
「熊哥,那老東西心腸可是黑得流膿啊!
上回我兄弟去他那買二十斤陳皮救急,他愣是按三十斤的價跟俺漫天要價,連黑市最起碼的規矩都不講!」
黑熊面無表情地把帽檐壓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冷硬的臉。
「不管他的心有多黑,咱們今天也得先去摸摸,他鋪子裡到底壓著多少好底牌。」
「他那德行,要是知道咱們急著要貨,肯定得坐地起價,那咋辦?」
「讓他開。」
黑熊把厚厚一把帳冊塞進內兜,拍了拍胸口那沓大團結。
「他價開得越高,咱們後頭才越好找理由,跟他好好『講講規矩』。」
泥鰍一聽,頓時咧開嘴樂了,眼中凶光一閃,手已經在摩挲腰間。
「我懂了!熊哥這是準備帶我去給他松松骨,立立新規矩了!」
「啪!」
黑熊抬手就在泥鰍後腦勺上削了一記脆響的巴掌,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少動你那些打砸搶的歪腦筋!
咱們今天是揣著錢去正經買貨的,不是去砸人家飯碗的流氓!」
泥鰍委屈地捂著後腦勺,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
「我也沒說要砸他攤子啊,我就想嚇唬嚇唬他……」
「就你剛才咬牙切齒那流氓樣,往人家櫃檯前一站,人家馬上就得跑去公安局報案,說你要搶鋪子!」
鐵牛坐在木箱旁,滿嘴是油地死攥著雞骨頭,實在沒憋住,又憨笑出聲。
黑熊回頭橫了他一眼。
「你笑個屁!」
「不是……熊哥,」鐵牛費勁地把一大口雞肉咽下去,嘿嘿直樂,「我就是覺得,你現在跟以前,真是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了?」
「以前我剛跟著你混飯吃那會兒,你安排俺去收帳,第一句交代的就是:
不管是誰,敢不給錢,就把他家的大門卸下來扛走!」
泥鰍在旁邊趕緊一拍大腿,瘋狂接話。
「對對對!這事我記得最清楚!
後來南街那家賴帳的孫子真沒給錢,熊哥你帶人硬是把人家兩扇厚實木門板給拆了。
扛回這防空洞裡,劈成了柴火,足足燒了兩天暖和氣!」
黑熊老臉罕見地一僵,抬起大腳作勢要踹他們倆。
「少他娘的在這兒揭老底!那是以前窮得沒法子!」
鐵牛細細啃著雞骨頭縫裡的最後一絲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俺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好。
跟著林爺講規矩辦事,心裡踏實,以後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弔膽。
也不用怕被仇家半夜敲悶棍報復了。」
黑熊聽完這話,懸在半空的手頓住了,沒再罵人。
轉過身,粗壯的手臂一拉,把防空洞出口堵風的厚木板掀開了一條縫。
外頭刺骨的冷風裹著白花花的雪沫子,呼嘯著灌了進來。
泥鰍被風吹得猛一縮脖子。
「熊哥,你說這次咱們要是真把這單天量的藥材全須全尾地弄回去。
林爺會不會一高興,獎勵咱們點啥好東西?」
「這我上哪兒知道去?得看林爺的心情。」黑熊深沉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風雪。
「說得也是!只要不挨罵就行!」
「行了,別扯淡了,趕緊穿衣服走人!」黑熊沒好氣地喝了一聲。
「走嘍,幹活去!」
泥鰍脆生生地應了一嗓子,把厚大衣緊緊裹上,朝鐵牛揮了揮手。
「鐵牛兄弟,你慢慢啃啊!」
鐵牛此時正全神貫注地跟那截雞骨頭較勁,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黑熊一把拉開防空洞出口的遮雪木板,彎下腰鑽了出去。
泥鰍緊跟在後頭。
臨出洞前,黑熊沒忘回頭,又十分嚴肅地丟下一句死命令。
「鐵牛,吃完了把滿地的雞骨頭全收乾淨帶走,別留半點痕跡。
歇夠了氣,就趕緊回大嶺屯報信!還有,外頭路滑,路上給老子小心點!」
「沒問題,熊哥!交給我了!」
老防空洞外,寒風卷著雪沫子猛烈地刮過。
黑熊緊了緊破軍大衣,帶著泥鰍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踩著城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直奔西關藥材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