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黑熊帶著泥鰍到了西關。
老藥鋪的棉門帘十分厚實，推開時，撲面捲起一股陳年藥灰和防潮粉混雜的苦味。
泥鰍剛探頭進去，就被嗆得猛打了個大噴嚏。
「這破味兒，熏耗子都嫌夠勁兒。」
黑熊沒搭理他，撣了撣軍大衣上的雪沫子，抬腳進門。
櫃檯後頭，韓藥櫃正低著頭核帳。
算盤珠子正撥得噼啪響，厚棉簾一掀，冷風直灌。
一抬頭，正對上黑熊那張透著煞氣的臉，撥算盤的手指頭當場劈了叉。
「哐當」一聲，算盤險些從玻璃櫃檯上滑溜下去。
「熊……熊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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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藥櫃手忙腳亂地把算盤抱回懷裡，那架勢，活像抱著老韓家的祖宗牌位。
泥鰍一瞧他這慫樣，嗤地一聲樂了。
也難怪，以前黑熊來西關，這老東西哪回不是腿肚子轉筋？
那年有個不開眼的倒霉鬼欠了黑熊兩袋白面。
韓藥櫃剛好在場，親眼看著黑熊帶人把那孫子堵在胡同死角，連欠條帶棉帽一起死死按進雪窩裡，差點沒憋死。
那檔子血肉模糊的事雖過去幾年了。
韓藥櫃現在一瞧見這尊煞神，大腿根還會條件反射地直哆嗦。
可今天的黑熊，走到櫃檯前沒拍桌子，也沒瞪著銅鈴眼罵娘。
他只是慢慢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兩包帶金邊的特供中華，輕飄飄地擱在了玻璃櫃檯上。
「韓掌柜，今天來買點藥。」
韓藥櫃直接愣住了，眼珠子都快拔不出來了。
泥鰍也在旁邊愣了一下。
這兩包紅艷艷的特供煙一擺出來，藥鋪里原本緊繃著的氣兒，瞬間就變了味。
這可是特供中華！
松江縣普通公社的幹部熬紅了眼都未必能聞著味兒的稀罕貨！
韓藥櫃盯著煙，手總算鬆開了算盤，僵硬的腮幫子使勁扯了扯，擠出一臉褶子笑。
「哎喲喂，熊爺您這話說的，來光顧生意就是賞臉，帶這麼貴重的煙幹啥？」
黑熊伸出粗糙的食指，把煙往前推了半寸。
「登門辦事，得講規矩。」
韓藥櫃眼皮猛地一跳。
規矩？
從黑熊嘴裡聽到「規矩」倆字，簡直比被他當面扇兩個大耳刮子還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泥鰍在旁邊歪著腦袋，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韓掌柜，眼珠子別光在煙上拔不出來啊。
熊哥今天來，是找你談正經大買賣的。」
韓藥櫃趕忙把兩包特供中華掃進櫃檯抽屜。
手還在抽屜邊緣死死壓了兩把，生怕這金貴的玩意兒自己長腿飛了。
「正經買賣好！正經買賣好啊！熊爺今兒個要抓啥藥？
治風寒？跌打損傷？還是給底下兄弟補氣血的方子？」
黑熊沒廢話，從內兜里摸出一張疊好的小紙條。
這當然不是林墨交待的那張長長的主單。
來之前，黑熊已經動腦子把單子拆碎了，只抄下了西關這邊大概率壓著囤貨的幾味尋常料。
「白芨，紫草，防風，黃芪，甘草，丹參。」
韓藥櫃點點頭，倒背如流：「有，這些常備料鋪子裡倒是有。」
黑熊接著報了斤數。
聽完的韓藥櫃剛放回櫃檯上的算盤，又猛地抖了一下。
「多……多少？！」
泥鰍嘿嘿咧嘴一笑：「這天兒也沒下冰雹啊，韓掌柜耳朵凍掉了？
咱們熊哥剛才念的數，聽不明白？」
韓藥櫃倒吸了一口涼氣，抬起頭，眼神滴溜溜地在黑熊臉上掃來掃去。
黑熊站得穩如泰山，那張刀條臉上看不出一絲急躁的表情。
可韓藥櫃幹了半輩子藥材行當，為人精明狡猾，最會從買賣里聞風聲。
這量太他娘的大了！
尋常老百姓抓藥按錢算，普通小藥鋪一個月也走不掉十斤的量。
黑熊這種黑市大拿親自出馬，開口就是百斤起步，這絕對是火燒眉毛的急活兒！
在黑市混的都懂一個道理：越是急著要的救命貨，價錢越能往死里提！
韓藥櫃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哎喲熊爺，您這張口就要包圓，這事兒可真是不好辦啊……」
泥鰍一聽這打官腔的開頭，火氣「蹭」地就撞上了腦門，肩膀一沉就要往前邁。
黑熊抬起手，橫在他胸前，沒回頭。
「哪不好辦，講。」
「這三九寒冬的，貨源緊啊。
您也知道，北邊大山早封嚴實了。
外頭的車皮進不來，縣藥材站那邊更是把定量壓得死死的。」
韓藥櫃雙手攏在袖口裡，連連叫苦。
「尤其是白芨、紫草這些偏門貨，平日裡就難湊齊。」
泥鰍冷笑一聲，破口大罵：「韓掌柜，你他娘的少給老子裝窮賣慘！
你這後院三間青磚庫房，真當兄弟們眼瞎？」
韓藥櫃立馬苦著臉擺手：
「泥鰍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講啊！三間大房它也不能全裝藥材不是？
裡頭堆的儘是破木櫃、空箱子，還有半庫房防潮的生石灰呢！」
黑熊沒接他的茬，只拿粗壯的手指在玻璃櫃檯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
兩下。
韓藥櫃懷裡的算盤珠子跟著這節奏微顫。
「鋪子裡有多少，你報多少。價錢照市價走，不欠條，現錢結。」
黑熊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壓人的分量。
「市價？」
韓藥櫃把這兩個字拖得老長，得意洋洋地說。
「熊爺，市價那是太平時候的價，眼下可不是平常日子。
松江縣剛出了那麼大的亂子，巡視組的人都折進去了，誰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大批量往外倒騰藥材？」
泥鰍徹底繃不住了：「老東西，你少在這兒跟我繞山路，你到底想往上加多少？」
韓藥櫃見黑熊一直按著泥鰍，心裡反倒吃了一顆定心丸。
黑熊越是穩得住不翻臉，就越說明他們現在非常缺這批貨，缺到甚至願意捏著鼻子吃虧！
韓藥櫃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咬著後槽牙報了個黑心價：
「前面兩味藥，按以往市價的三倍走，其他四味，翻一倍。」
「我干你姥姥！」
泥鰍當場炸毛，「韓老摳，你真敢開這血盆大口啊？三倍？
你咋不把你這破爛藥鋪連同你那把老骨頭一起打包賣給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