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藥櫃被罵得往後瑟縮了半步，可一想到那白花花的利潤，硬是挺直了腰板。
「泥鰍兄弟，買賣自由，愛買不買！
松江縣西關這方圓十幾里地，能一下拿出這麼多現貨的，就我韓家這一根獨苗！
熊爺要是嫌貴，大可以頂著風雪去別家碰碰運氣！」
泥鰍眼底凶光一閃，手已經摸向後腰別著的軍刺。
就在這時，黑熊偏過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泥鰍身子一僵，咬著牙把手慢慢從腰間拿開，急得直跳腳。
「熊哥！這老雜毛明顯是把咱當冤大頭往死里宰啊！」
黑熊沒搭理泥鰍，也沒指著韓藥櫃的鼻子罵街。
他伸手入懷，直接掏出一沓厚得有些壓手的「大團結」，面無表情地往玻璃櫃檯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
幾十張紅彤彤的鈔票砸在眼前，韓藥櫃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了滾，眼底迸射出難以掩飾的貪婪。
「三倍，可以。」
黑熊盯著他，語氣里透著股刺骨的寒意，「拿了錢，就得守規矩。
這錢在這兒壓著，貨要足，帳要清，白紙黑字的單據要寫得明明白白。
最要緊的，秤要准！若是差了一兩，或者裡面摻了半點見不得人的渣子……」
黑熊沒把下半句話說完，但那雙冰冷的眼睛，看得韓藥櫃後背沒來由地冒出一層白毛汗。
韓藥櫃強壓住心虛，滿臉堆砌出討好的笑：
「熊爺痛快！熊爺講究！
您把心放在肚子裡，我韓某人在這西關做了一輩子的藥材買賣。
靠的就四個字——童叟無欺！」
泥鰍在旁邊聽得直反胃。
去他媽的童叟無欺？
這老王八蛋說這話，也不怕韓家祖宗半夜掀了棺材板跳出來掐死他！
黑熊把那沓厚厚的大團結往前一推，手按在錢上沒鬆開。
「別廢話，先看貨。」
「好嘞！您二位稍等！」
韓藥櫃轉身就往後院小跑，連算盤都顧不上拿了。
門帘一挑，後院很快傳來一串急促的開鎖聲。
緊接著是重物在地上拖拽的摩擦聲，還夾雜著韓藥櫃壓低嗓子催促小學徒的斥罵。
趁這空當，泥鰍湊到黑熊身邊，急得直搓手：
「熊哥！你咋真答應他給三倍價？
林爺是讓咱把手腳弄乾淨了買貨，可沒讓咱跑這兒來當散財童子送錢啊！」
黑熊始終沒回頭，聲音壓得很沉：「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這老雜毛平時賣人十斤陳皮，都敢在秤盤底下粘泥巴少給半斤。
三倍價被他賺走，他今晚做夢都能笑得尿在炕上！」
黑熊拿起玻璃櫃檯上的那把小銅質戥子秤，在手裡掂了掂，又輕輕放回原處。
「就怕他有命賺，沒命花，讓他先搬。」
泥鰍愣了愣，閉上了嘴。
黑熊越是平靜，他就越覺得後背發涼。
跟了熊哥這麼多年，他知道，這死帳，肯定是留到秋後一起算了。
不多時，厚棉簾再次被掀開。
韓藥櫃和一個滿臉鼻涕的小學徒，呼哧呼哧地拖著兩個沉甸甸的麻袋滾進外堂。
麻袋口用粗麻繩扎得死緊，外皮上沾滿了經年的藥灰。
韓藥櫃拍著第一隻麻袋，喘著粗氣獻寶：
「熊爺您瞧好，這袋是最上乘的高山乾貨！
為了給您騰貨，我把壓庫底的老本全翻出來了！
您看，夠意思吧？」
黑熊沒吭聲，上前一步，伸手拽開麻繩結，猛地撐開袋口，抓起一大把暗紅色的紫草湊到鼻尖。
他雖然不懂高深的醫理，但林墨早就已經交代了幾條驗貨的標準。
這紫草暗紅透亮，確實算得上能看的乾貨，不是拿水泡過的爛葉子。
黑熊又抓起一把白芨。
指腹一捻，白芨片裡明顯摻了不少沒用的邊角碎塊。
他不動聲色，把手裡的藥片扔回袋子裡。
「上秤。」
韓藥櫃一聽有戲，趕緊招呼小夥計把粗笨的大木秤搬出來。
兩人嘿呦嘿呦地把麻袋抬上秤盤。
韓藥櫃站在秤邊，一邊熟練地撥拉著生鏽的秤砣，一邊陪著笑臉念叨：
「熊爺，您上眼看著啊，咱這秤可是祖傳的定盤星，准得很吶。」
泥鰍抱著膀子，歪著腦袋在一旁死死盯著。
黑熊卻沒湊過去看秤星，而是大馬金刀地繞到櫃檯另一側。
半個寬厚的身子猶如鐵塔，直接堵死了大門。
第一袋掛上秤鉤。
韓藥櫃左手扶著秤繩，趁著泥鰍視線全在秤砣上的功夫。
右腳尖不動聲色地往後一挪，剛好頂在秤桿尾巴底下。
腳尖往上一發力的瞬間，原本平拉的秤桿立馬就翹起了一個高高的弧度。
「哎喲喂！剛好九十八斤六兩！」
韓藥櫃扯著嗓子大方地喊道。
「熊爺，咱這也算是老交情了，給您算九十八斤半，抹個零頭！」
話音剛落，韓藥櫃臉上的笑意瞬間疼扭曲了。
黑熊那雙硬邦邦的厚底大頭皮靴，毫不留情地死死碾上了他墊在秤桿下的腳背。
「嗷！」
韓藥櫃像頭挨了刀的騸馬一樣慘叫出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黑熊大手一探，鐵鉗般的五指一把死扣住他的肩膀，像拎小雞崽子一樣往秤盤邊猛地一帶。
哐當！
韓藥櫃連人帶木秤結結實實地砸在青磚地上。
麻袋口崩開，紫草撒了半鋪子。
小夥計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緊緊貼在剝落的牆皮上，大氣都不敢喘。
泥鰍先是一愣，隨後一拍大腿，咧開嘴樂了。
「我就說嘛！熊哥哪能真變成好拿捏的麵團！」
韓藥櫃疼得在散落的草藥里滿地亂滾，剛緩過一口氣，張開嘴就準備撒潑：
「搶劫啦！黑熊砸鋪子搶藥啦！」
黑熊半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繼續喊，喊大點聲。」
對上黑熊那雙古井無波透著死氣的眼，韓藥櫃的嗓子瞬間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卡死了。
「我花三倍的高價買你的藥，你敢拿腳在底底下壓我的秤，韓掌柜，你不講規矩啊！」
泥鰍走過來，彎腰撿起那顆鐵疙瘩秤砣，在手裡掂了掂，陰陽怪氣地拱火：
「熊哥，要不咱們也別費這口舌了，直接拎著他去公安局得了。
這孫子坑人坑到咱們頭上，我看他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
韓藥櫃一聽要見公安，三魂七魄當場飛了一半。
「誤會！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
他胡亂抓著地上的藥灰。
「我剛才是腳滑了！這青磚地上全是粉子，鞋底打滑啊！」
泥鰍直接笑出了聲。
「你他娘的腳滑能滑出個拋物線，精準墊到秤桿底下？你這腳指頭還挺認主啊？」
黑熊像丟破麻袋一樣鬆開韓藥櫃，任由他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