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不吃他這套虛情假意。
「當時市面上是多少價，本子上就落多少價。
碎料歸碎料，全段歸全段，必須單獨分行寫，不能混成一本糊塗帳。」
韓藥櫃哪敢不聽，急忙重新算盤。
算盤珠子在他枯瘦的手指下撥得噼啪作響，甚至飛快地拉出了一串殘影。
這會兒他的算數能力，簡直比縣供銷總社的老會計還敏捷。
算完總數，他恭恭敬敬地把帳本用雙手推過去。
「您過目。」
泥鰍聽見這板正的稱呼，嘴角抽了抽差點沒繃住笑。
黑熊接過帳本掃了一眼，字跡雖然跟狗爬似的，但品類、單價和斤數每一筆都落得清清楚楚。
他又轉頭看著韓藥櫃：「寫收據。」
韓藥櫃大氣都不敢喘，翻開帶聯的收貨本，唰唰地往下寫。
「收款人寫我韓立仁，抬頭鋪名寫西關韓家藥鋪，日期寫今天。
您看用不用我再蓋個章、按個手印啥的？」
黑熊聲音乾脆：「按實了。」
韓藥櫃趕忙翻出那盒乾巴巴的紅印泥，使勁往大拇指上哈了一口氣，重重地在收據下頭按了一個鮮紅的指印。
弄完這些，他把剛才黑熊拍在桌上的那沓大團結理清，把多出來的那三倍差價，一張張點齊推了回來。
「剛才是我瞎了眼犯糊塗，多出來的錢你拿走。」
黑熊沒動手，下巴一揚，讓泥鰍上去清點。
泥鰍把手指在嘴裡沾了點唾沫，唰唰唰點了一遍鈔票。
「熊哥，沒差，數目對得上。」
黑熊這才把該付的貨款重新推回到玻璃櫃檯上。
看著眼前這厚厚一沓實打實的貨款，韓藥櫃的手懸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整個人都陷入了極度的不真實感中。
「熊爺，要不我再私人掏腰包讓利兩成？就算是我韓某人自願給軍區後勤基地支援建設了。」
黑熊果斷搖頭拒絕。
「少在我面前玩這套花腸子。
進價多少，賣價多少，你該賺的辛苦錢你放心揣兜里。
日後若是真有巡視組或者上面來查底細，你必須能坦蕩蕩地拿出底本票據對帳，懂？」
韓藥櫃這才顫巍巍地把該掙的錢收進抽屜里。
這大半輩子的黑市買賣干下來，他現在算是徹底摸清楚風向了。
黑熊今天真不是來砸場子搶貨的。人家不僅不搶，還硬要塞給你一張光明正大的「護身符」明帳！
可仔細一咂摸，這種軍方打底的明帳，比以前刀口舔血的黑帳還要嚇人一百倍。
以前玩黑帳頂多是被黑吃黑打折腿，如今要是敢在軍區上動土，自己絕對會急性嵌入式銅中毒！
泥鰍走上前，指尖彈了彈那張皺巴巴但蓋著紅手印的收據，小心翼翼地夾進大嶺山聯合市的採買帳冊里。
「熊哥，帳結清了，這好幾百斤的重貨，咱們咋往回拉？」
黑熊轉頭看向韓藥櫃：「你鋪子這後巷，能過大車嗎？」
韓藥櫃忙不迭地點頭：「大騾馬車太寬進不來，但是推板車或者驢車絕對能過。」
黑熊吩咐道：「讓你夥計找乾淨袋子，把這幾百斤散貨重新上秤分袋。
每袋嚴格控制在五十斤以內，袋口用死扣扎牢。
袋子外皮不准寫任何藥名，只寫數字編號。」
韓藥櫃生怕惹怒這尊活菩薩，立馬親自動手幹活。
小夥計手忙腳亂地分量，韓藥櫃則負責把麻袋口一圈圈纏死。
泥鰍靠在櫃檯邊，看著這堪稱模範的打包效率，忍不住樂了：
「呦，韓掌柜，手腳夠麻利的啊，這幹活的利索勁，可比剛才用腳墊秤桿子的時候巧多了。」
韓藥櫃老臉漲得通紅，根本不敢搭腔還嘴。
黑熊沒讓泥鰍繼續耍貧嘴。
「少扯淡，去後巷門外摸摸風，看看有沒有扎眼的尾巴。」
泥鰍立刻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手往後腰一背，靈活地轉身出了後門。
與此同時，奉天軍區醫院。
警衛排長提著特種金屬密碼箱，直接踏進了奉天軍區總醫院化驗科。
門被一把推開，夾著外頭冷硬的白毛風颳進屋。
值班台後頭的小護士正打著瞌睡，抬頭一看，直接愣住了。
來人一身軍大衣，手裡提著的軍綠色密碼箱絕不是尋常物件。
鎖扣位置死死壓著暗紅的火漆，三枚軍區司令部的鋼印排得整整齊齊，連提手上都掛著黃底紅字的保密交接條。
「砰」的一聲悶響。
這箱子往值班台上一放，分量極沉。屋裡原本嗡嗡響的暖氣管子，在此刻都顯得格外清晰，壓迫感十足。
小護士趕緊站了起來，聲音都有點打顫：「同志，您找誰？」
「找宋主任。」警衛排長把軍帽摘下來，露出一張被風雪吹得發紅、透著肅殺之氣的臉。
「宋主任正在裡面開會，今晚藥理組和細胞組都沒下班……」
「請他出來，立刻。」排長的語氣硬邦邦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小護士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帶火漆的密碼箱，半秒鐘都不敢耽擱，快步往裡跑。
化驗科最裡面的小會議室里，宋國安正夾著煙，盯著黑板上的一串實驗數據，眉頭緊鎖。
桌邊圍著七八個人。
有藥理室的趙副主任，有細胞組的老杜，還有兩個剛從軍醫大學調過來的年輕技術員。
桌上擺著十幾個玻璃培養皿，裡面裝著剛做完處理的組織樣本。
宋國安把菸灰磕進缸子裡，臉色冷峻：
「這個批次的創面抗感染藥，繼續壓毒性測試。
動物數據勉強能看，放到人身上還差一截！」
趙副主任翻著記錄本，面露難色：
「宋主任，藥廠那邊催得緊啊，說邊防醫院都等著用呢。」
「等著用，也得把數據跑紮實了！」
宋國安抬起粗糙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藥是給人用的！咱們在這間屋子裡少測一步，前線的戰士就得多擔一分風險！
誰敢在這事上圖快糊弄，我第一個扒了他的白大褂，轟出化驗科！」
正說著，門被猛地推開。
小護士站在門口，急得滿頭是汗：
「宋主任，外頭來了個軍區警衛排長，帶著密碼箱，說是絕密，必須當面交給您！」
宋國安眉頭一皺：「哪個單位的？」
「他說是……周老那邊親自派來的。」
屋裡原本翻看資料的幾個人，動作瞬間全停了。
周老？
趙副主任趕緊把椅子往後拉了半寸：「哪個周老？」
小護士壓低了聲音：「省軍區那位周老！」
宋國安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一截菸灰「啪」地掉在桌面上。
這位老首長平時可極少往總院送東西。
真要有什麼專項任務，那通常都是院長屁顛屁顛地親自去門外迎接的。
「人在哪？」
「值班台。」
宋國安一把將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大步流星地出了會議室。
走到外頭，他第一眼就盯上了那隻密碼箱。
火漆完好無損。
交接條上蓋著的，赫然是省軍區司令部的鮮紅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