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卻故意磨蹭到最後，湊到宋國安身邊，神神秘秘地探頭：
「宋主任，重症病房秦老兵那邊……怎麼樣？」
宋國安沒說話，直接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今早新鮮出爐的創面顯影照片，在老杜眼前只停頓了兩秒。
嘶！
老杜眼珠子都快瞪脫了窗，嗓子眼裡結結實實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
宋國安手腕一翻，收回照片：「爛在肚子裡，等熬過這七天再說。」
老杜猛咽著唾沫，連連點頭。
隔壁藥理組的孫醫生正端著裝小白鼠的鐵籠子進來送數。
瞥見老杜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杜老師，你這是咋了？大白天活見鬼了？」
老杜回過神，沒好氣地一巴掌糊在小孫的後腦勺上。
「少打聽保密條例！干你的活去！」
孫醫生被推了個趔趄，一臉莫名其妙地縮回工位，嘴裡嘀嘀咕咕暗罵老杜抽瘋。
宋國安懶得理會這些小插曲，他穩穩坐回辦公桌前，攤開一張泛著墨香的空白信箋。
提起紅藍鉛筆，在抬頭處寫下蒼勁有力的一行字：
《一號藥膏——七日核心臨床觀察計劃》。
今天是第一天，破局開鋒。
還有六天。
六天之後，這張輕飄飄的紙，就會變成一份蓋著奉天軍區總院鮮紅大印的歷史性報告，直達周老、張老那幾位扛大旗的老首長案頭。
宋國安握著筆，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破舊掉漆的兩分錢蛤蜊油鐵盒子，以及裡頭那紫紅透亮的膏體。
他閉了閉眼，心底深處湧起一陣近乎本能的敬畏。
到底得是哪路高深莫測的神仙，才能把這等活死人肉白骨、違背常理的生殺大權，隨隨便便塞在這麼個破爛殼子裡送出來？
半晌，他搖了搖頭，強行將這不該有的念頭死死壓在心底。
不該問的絕不能問。他現在的任務，就是用最嚴苛的科學數據，為這絕密神藥鋪平最後一段天梯。
筆尖重重點落，沙沙作響。
化驗科里沒日沒夜的白熾燈依舊亮著，窗外天光早已大亮，風雪停歇，但屋裡卻沒一個人提關燈的事，全都在拼盡全力死磕數據。
……
與此同時，後院重症燒傷隔離病房。
秦守義靜靜地平躺在單人病床上，偏過頭，死死盯著自己平放在身側的左臂。
厚重的無菌紗布覆在上面，他其實根本看不真切裡頭的爛肉變成了什麼樣。
但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那股熬了他整整三個月、鑽心刺骨的劇痛……確實變淡了。
沒有像吃止痛藥那樣瞬間麻木消失，而是真真切切地、一點點退潮了。
他微微抬起完好的右手，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隔著紗布，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左臂外側沒有燒傷的皮膚邊緣。
有感覺。
傳回指尖的，不再是冰冷麻木的死氣，而是帶著鮮活的餘溫。
這還是自己的胳膊。
它沒死，也絕對不用被鋸掉了！
秦守義觸電般地把右手收回被子裡，緊緊攥成拳頭，閉上了泛紅的雙眼。
今晚，還有第二次上藥。
他這副殘軀，扛得住，也等得起。
......
大嶺屯，林墨揣著手站在小院門口，指間夾著半截沒點燃的「大前門」。
伴著「吱呀呀」的滯澀動靜，一輛掛著白霜的牛車從北坡拐了上來。
車軲轆碾在凍得邦硬的土路上，咯吱作響。
趕車的是黑熊手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車板上摞著十幾個紮緊口子的粗麻袋，外頭蓋了層破舊油布，四角用草繩勒得死緊。
黑熊跟在牛車旁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破棉襖敞著懷，呼出的白氣在臉前散開，糊了一層霜花。
一抬眼瞧見林墨，他趕緊緊走兩步，胡亂拍了拍肩頭的雪粒子。
「林爺，頭一批送到了。」
林墨走上前，掀開油布一角，兩指捏了捏最上面一袋的扎口。
縫隙里隱隱透出乾燥的草藥味兒。
不算多濃烈，但勝在乾爽，沒受潮，品相不差。
他順勢挨個兒捏了三四袋，這才鬆開手，微微點頭。
「冰天雪地的，辛苦了。」
「嗨，替林爺辦事，說啥辛苦。」
黑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糙手，咧嘴匯報導。
「松江本地能搜刮的存貨都收了，韓藥櫃那邊出了六百多斤散料，底下零碎的販子手裡又湊了點。
剩下的大頭還在路上，二麻子去了黑石縣，老六死盯著三道溝，估摸再有三五天，還能續上一大批。」
林墨將油布嚴絲合縫地蓋回去：「不急，慢工出細活。
寧可多跑幾趟，也得底子乾淨。」
「明白。」
黑熊重重點頭，壓低聲音。
「泥鰍那邊我都下死命令了，每筆單子全走明帳，收據、紅手印一張沒落。。」
林墨滿意地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帳面做得乾淨就行，活泛錢不夠了，直接跟我張嘴。」
黑熊嘿嘿直樂，沒再多話。
他轉頭朝趕車的漢子使了個眼色，兩人正準備把牛車往院子左邊的空地上靠。
「唰！」
堂屋的厚棉帘子突然被人掀開。
方晴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出來。
小妮子棉襖外頭套著件半舊的藍布罩衫，胸口別著惹眼的「聯合社安保」紅袖標。
手裡那把油光水滑的木算盤，被她攥得死緊。
她一雙大眼掃過牛車，直接繞著車板轉了一整圈，原本紅撲撲的臉蛋，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一、二、三……」
她一把拽開油布，挨個兒數著麻袋，纖細的手指頭在粗布袋上敲得邦邦作響。
「……十二、十三……這半個是啥玩意兒？」
最角落裡，塞著一個明顯癟了大半截的小布袋，連扎口都沒擰緊，松松垮垮地歪在車板邊緣。
方晴上手把那半袋子拎起來掂了掂，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十三個半。」
她把半袋子往車板上重重一撂，轉身大步走到黑熊跟前，算盤一揚，頗具威嚴：「帳本呢？」
黑熊眼皮一跳，趕緊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個捂得溫熱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