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望著這些樸實的鄉親。
平日積下的恩情，再加上大家綁在一起的生計，便是他手裡最穩當的倚仗。
徐老山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吵，先聽小林大夫把話講完。」
林墨向前走了半步。
「各位鄉親，燕京那邊下了紅頭文件，要把我、建軍、方怡和方晴調回城裡培養，以後還要安排進國營大廠當幹部。」
話音剛落，屋裡便亂成一團。
「那可不成！林大夫走了，藥膏作坊咋辦？」
「往後屯裡誰有個頭疼腦熱，又找誰治？」
老趙頭急得連連跺腳。
「林大夫，你是不是嫌咱屯子窮，打算回城享福了？」
王建軍扯著嗓子罵了一句。
「放屁！我林哥真想走，早就回城了，還用頂著大雪來跟你們商量？」
林墨抬手止住眾人的吵嚷。
「鄉親們不用慌，我們四個已經商量妥了，誰也不回城，就留在大嶺屯，陪大夥把日子過起來。」
聽到這句話，村民們才鬆了口氣。
林墨又往下講。
「不過，這事不能只靠嘴上表態。
上面有人跟咱們玩手段，咱們就得拿出更管用的辦法。」
「我想請大夥幫個忙，聯名寫一份請願書，讓上面的人瞧瞧，我們四個離不開大嶺屯，大嶺屯也離不開我們。」
劉柱子把木棍往地上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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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林大夫，你教我們咋辦就成，大夥誰也不會含糊！」
徐老山在桌面上鋪開一張最大的紅紙。
「我來起草，大家排好隊，先把手弄乾淨，一個接一個按手印！」
大隊部里很快忙了起來。
林墨站在火盆旁，看著村民挨個走到紅紙前，蘸過印泥，把手印按在紙上。
他偏頭招呼王建軍。
「建軍，等請願書弄完，明早你去縣城一趟，跑去黑熊的場子。」
王建軍應了一聲。
「林哥，到了場子要交代啥？」
林墨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
「你讓他挑幾個機靈的兄弟，從明天起在縣城放出消息。」
「就說大嶺屯的林神醫要被上面破格調回城當大幹部，連身邊幾個最要緊的幫手也會一塊走。」
王建軍聽得發愣，抬手撓了撓頭。
「林哥，咱們明明要留下，咋還讓他們往外傳，說咱們要走？」
林墨拍掉手上的灰，冷笑了一聲。
「這是捧殺，也是在給燕京那邊製造假象。」
「他們派人在火車站、供銷社附近盯梢，街上的風聲傳到耳朵里，多半會以為事情辦成了。
只要他們放鬆提防，後面的事就好辦。」
「我要讓全縣都聽說調令的事，把聲勢造大。
等所有人都以為咱們準備回城，再把四份放棄聲明和全村請願書擺出去。」
他轉頭望向王建軍。
「前後反差越大，燕京那邊越下不來台。」
王建軍這才明白，咧嘴笑了。
「懂了！我明早就去辦，保准讓全縣人都聽說你要高升！」
這時，桌子那邊的請願書已經起草完了。
徐老山握著毛筆，蘸足黑墨，在紅紙正中寫下一行大字。
《大嶺屯全體村民泣血挽留林墨大夫及三位知青同志請願書》。
下方所寫的，也都是林墨怎樣帶著村民辦作坊、燒特種磚、掙錢分肉，又如何救治重傷病患。
沒有空話套話，件件都能查證。
老趙頭頭一個走到桌前，把大拇指按進印泥，又在紅紙邊緣按下指印。
「林大夫，誰非要把你調走，我就躺到他車軲轆底下去！」
劉柱子排在後面，也把手印按在老趙頭旁邊。
「林大夫，護村隊聽你招呼，咱們村能過上今天的日子，全靠你領路。」
大隊部門外，村民們冒著風雪排起長隊，沒有誰發牢騷。
大夥都明白，這不是走過場，是保住自家生計的大事。
紅紙上的指印越來越多，圍著中間的毛筆字密密排開，遠遠瞧去十分醒目。
林墨站在旁邊，靜靜瞧著。
這個年頭，基層群眾的態度分量很重。
有了這份請願書，想動他們的人便得多掂量幾回。
足足忙了兩個小時，全村一百多戶、幾百口人都按上了手印。
就連七八歲的孩子，也在大人的指點下，把小小的指印留在紅紙上。
整張紅紙布滿鮮紅印記，鋪開以後很是扎眼。
等印泥干透，徐老山把紅紙折得方方正正，遞給林墨。
「小林大夫，這是全屯人的心意，你可收好了。」
林墨雙手接過，放進貼身的內兜。
「大夥放心，我林墨說過的話算數。
往後的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紅火。」
村民們紛紛叫好。
在徐老山的勸說下，大夥這才陸續離開大隊部，冒雪返回各家。
林墨和王建軍也告辭回了北坡小院。
往後的兩天，大嶺屯照常生產。
村里表面上沒什麼動靜，松江縣城裡卻已經傳開了。
泥鰍領著手下那幫已經改做正經營生的兄弟，照林墨的安排，在茶館、供銷社和火車站四處放風。
「燕京發的紅頭文件，要調他回去，到國營大廠當幹部！」
「不光他走，連管帳的和身邊兄弟都要一塊帶走，這下可算發達了。」
消息越傳越廣，沒用多久，半個縣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松江縣招待所三樓。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窗邊，手裡端著熱茶，望著樓下覆雪的街道，神情頗為得意。
他叫李雲，是燕京那邊派來盯梢。
站在身後的手下周明正在匯報。
「雲哥，現在全縣都在傳林墨要高升回城。
照這個架勢，那小子扛不住誘惑，八成要接文件了。」
李雲喝了口茶，輕蔑地哼了一聲。
「下鄉的知青里，有幾個能擋住回城當幹部的誘惑？
他林墨醫術再高，在窮山溝里待久了，也該待夠了。」
周明趕忙奉承。
李雲轉過身，把茶杯放到桌上。
「先別高興太早，李衛國那邊還沒正式下發文件，縣革委會的動靜得盯牢。」
「只要林墨去簽調令，馬上向上頭報信。」
周明連聲答應，退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