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革委會大院裡，李衛國也在聽秘書小李匯報街上的傳言。
「主任，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林大夫要走，咱們要不要出面澄清？」
小李急得站不住腳。
李衛國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鋼筆。
「澄清什麼？現在的聲勢還不夠大，你也往外透點口風。」
小李愣了愣。
「主任，這麼做，不就順了燕京那邊的意思？」
李衛國把鋼筆擱到桌上，笑出了聲。
「你懂啥，這是林老弟布的局。」
「他們現在越是得意忘形，失敗時就越痛苦。
燕京那幫人眼下越得意，明天公布真相時就越難堪。」
李衛國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曆。
三天已經過去，時機差不多了。
大嶺屯北坡小院裡，林墨吃過早飯，把方怡和方晴叫到身邊。
「今天不用去車間了，都換上最體面的衣裳，建軍，你去把拖拉機搖起來。」
王建軍答應一聲，出門發動拖拉機。
方晴聽得來了精神。
「林哥，咱們是不是要去縣城，去煞煞那幫人的威風？」
林墨披上軍大衣，把扣子一顆顆系好。
「縣城當然要去，不過煞威風這種事，用不著咱們親自動手，得讓群眾幫著辦，咱們只管表明態度。」
他隔著衣服按了按內兜，那份厚厚的請願書還好好放在裡面。
「有了全屯人的請願，咱們就師出有名。」
方怡換上一件乾淨的藍色碎花棉襖，又把頭髮梳理齊整。
「林哥，我收拾好了。咱們這就走嗎？」
「走，上車。」
四個人出了院門，王建軍已經將拖拉機停在路邊。
發動機突突響個不停，冒出的黑煙升到半空，很快便被風吹散。
林墨登上駕駛座，握住方向盤。
王建軍、方怡和方晴也爬進後面的車斗。
拖拉機碾過積雪，開出大嶺屯，直奔松江縣城。
村口崗哨見是林墨的車，馬上站直敬禮，抬杆放行。
趕到縣城時，正是上午十點多，街上來往的人不少。
林墨沒打算低調，腳下油門一踩，拖拉機轟隆隆地駛進街里。
東方紅拖拉機本就惹眼，再加上全城都在傳林墨要高升的消息，車子才進縣城，路人便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快瞧，那不是林大夫嗎？」
「還真是他！這是去知青辦領回城調令吧？」
「哎喲，這下可算出人頭地了。
可惜啊，以後咱們縣再想找這麼厲害的大夫就難嘍。」
路邊的議論，一句接一句傳進車裡。
王建軍坐在車斗里，憋笑憋得腮幫子發酸。
方晴挺直腰板，壓根沒把這些話當回事。
另一邊，李雲也接到了周明的急報。
他匆匆趕到街邊茶館二樓，隔著窗玻璃向下張望，正好瞧見林墨開著拖拉機，大搖大擺奔縣革委會去了。
「哈哈，他們上當了！」
李雲一巴掌拍在窗台上，再也壓不住得意。
「快去給燕京打電話！告訴上面，林墨已經去辦回城手續，讓他們派人到火車站接應！」
周明領了吩咐，一路跑向郵電局。
林墨開著拖拉機，徑直駛進縣革委會大院。
車停穩後，他熄了火，領著三個人下車。
知青辦的劉主任正在一樓辦公室里，隔著玻璃朝外張望。
瞧見林墨四人過來，他後背一下冒了汗。
這幾位祖宗怎麼真來了？
難道李主任沒能勸住，他們準備接下這份紅頭文件？
劉主任趕緊出門迎接，硬擠出一張笑臉。
「林大夫，這麼冷的天，怎麼還親自跑過來了？有事打個電話不就成了？」
林墨神情嚴肅。
「劉主任，我聽說燕京下發了一份文件，要安置我們四個知青回城？」
他的嗓門很高，半點沒有避人的意思。
院裡正在辦事的人聽見動靜，紛紛停下腳步，朝這邊看了過來。
劉主任額頭直冒冷汗。
他摸不透林墨打的什麼主意，只好硬著頭皮承認。
「是……是有這麼一份文件。
上面很看重你們的才幹，準備調你們回城，作為後備幹部培養。」
周圍響起陣陣驚嘆，前幾天那些傳言，也算得到了知青辦主任的親口證實。
林墨沒有在意旁人的議論，從懷裡取出四份《自願放棄回城安置聲明書》，遞到劉主任面前。
「劉主任，上面對我們的看重，我們心領了。」
「不過，我們四個商量過後，決定放棄這次回城安置。」
話一出口，整個大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愣地望著林墨，誰也想不通他為何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放棄回城？
國營大廠的幹部也不當？
在普通人看來，只有腦子不正常，才會把這樣的好機會往外推。
劉主任也傻了。
他接過四份聲明，看著上面的紅手印和大嶺屯大隊公章，雙手抖個不停。
「林……林大夫，這事可開不得玩笑。
聲明一交上去，回城名額就作廢了！」
林墨轉身面向周圍眾人，提起嗓門。
「我沒在開玩笑。」
「我們響應國家號召下鄉插隊，為的就是建設農村。
如今大嶺屯正處在發展的要緊關頭，我們不能為了個人前途，扔下信任自己的鄉親。」
說完，他從內兜里取出那張巨大的紅紙請願書，雙手展開。
紅紙上密密麻麻都是鮮紅指印，被雪地反光一照，格外扎眼。
「這是大嶺屯全體村民連夜寫下的挽留血書。」
「一百多戶人家，幾百口人的心意，全在這上面。」
「鄉親們離不開我們，我們也捨不得這片土地。
我們四個人已經決定，紮根大嶺屯，誰也不回城！」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的幹部群眾聽完，無不肅然起敬。
這個年月，放棄個人前途、留在農村搞建設，任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眼下要是有人站出來阻攔，那就是跟大嶺屯幾百口群眾過不去。
劉主任捧著幾份聲明，只覺十分棘手，卻也只能點頭。
「好！林大夫覺悟高，實在叫人佩服。
既然有你們本人的聲明，還有大隊公章，知青辦尊重你們的意願。」
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忽然打開。
李衛國穿著將校呢大衣，站在窗前，率先鼓起掌。
「好一個紮根基層！林大夫不愧是咱們松江縣的優秀青年代表！」
縣革委會大院裡隨即掌聲四起。
遠處街角，藏在那裡觀察動靜的李雲，卻氣得臉色發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