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石崇禮的馬車在黃河渡口停下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河面上風大,吹得車簾啪啪作響。車夫跳下車,牽著馬往渡船的方向走,石崇禮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幾個人影忽然從旁邊的茶棚里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朝他走過來。
四個人,都是尋常百姓打扮,灰布短褐,頭上扣著斗笠,看著像是趕路的商販。
領頭的那人在馬車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面銅牌,在石崇禮面前晃了晃。
石崇禮的臉色微微一變。
「石判官,」那人收了銅牌,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天子有召,請隨我等走一趟。」
石崇禮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拱手道:「敢問尊駕————」
那領頭的已經把銅牌收回懷中:「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
石崇禮上了馬車,晃悠悠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從側門進了城。
兩刻鐘後,萬歲殿。
劉承祐坐在御案後面,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繫著青帶。
石崇禮愣了一瞬,隨即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音發緊:「臣————振武軍節度判官石
崇禮,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帶著幾分隨意:「起來吧。」
石崇禮站起身來,垂著手,不敢抬頭。
「石判官才來沒幾天,怎麼就要走啊?」
石崇禮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蘇相公收了他的禮,楊相公的批文——哪一句能說,哪一句不能說,他拿不準。
劉承祐望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讓殿中凝滯的空氣鬆動了幾分。
「石判官不必緊張,坐下說話吧。」
閆晉搬來一隻錦墩,放在下首。石崇禮謝了恩,半邊屁股落在錦墩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
劉承祐望著他,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朕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石判官。」
石崇禮連忙欠身:「臣不敢,陛下請問。」
「外藩入貢,按理當先至禮部,或至樞密院呈報。怎麼石判官到了汴京,不去這兩處,反倒先去拜訪了蘇相公?」
石崇禮的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垂下眼帘,喉結滾動了一下,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陛下————麟州地處偏寒,臣久在邊鄙,不知京城規矩,到了驛館才聽說,吳越、馬楚、西蜀諸國,早已遣使入貢。臣唯恐所備禮物單薄,難入朝廷法眼,這才————這才冒昧去拜了蘇相公,懇請指點。」
劉承祐「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石崇禮便將那日在蘇府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見了誰,說了什麼,送了什麼東西,蘇相公如何應承,又如何在第四日把他叫去,給他看了那份批文。
「蘇相公說,樞密院的批文已經下了,正式公函應該已在路上。批文上說————說麟州素來恭順是假,見風使舵是真。若閻太尉真有歸附之心,當立刻遣妻子兒女入京為質,限期一個月交割兵權————」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還有呢?」
石崇禮搖了搖頭,聲音發緊:「回陛下,臣————臣知道的就這些了。」
劉承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石判官先在京城住幾天,閻太尉那邊,朕自會派人分說。」
湖南的冬天比汴京濕冷得多,寒氣像無數根細針,往骨頭縫裡鑽。
石守信站在朗州城外的土坡上,裹緊了身上的灰布棉袍,目光越過那片枯黃的田野,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城牆上。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漢子,穿著各色短褐,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背著包袱,看著像是走南闖北的商販行旅。
「都聽好了。」石守信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到了城裡,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走親戚的走親戚,各干各的,不許湊堆,不許亂看,更不許打聽不該打聽的事。有消息了,到約好的碰頭。」
十幾個人齊齊點頭,散開來,三三兩兩往朗州城方向走去。
石守信在城南找了家小客棧住下,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說話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石守信跟他扯了幾句閒話,問起城裡的情形,老頭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只說「不太平」,便不肯再多說了。
接下來幾日,石守信把手下的人撒出去,消息一點一點地收攏回來,拼湊出朗州城的大致輪廓。
馬希萼自從上月兵敗之後,縮在朗州城裡,日夜操練兵馬,又在城外修築營壘,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再打一仗。可底下的人心卻不太齊,幾個指揮使各懷心思,誰也不服誰,糧草也並不充裕,不少人疑惑馬希萼這還打什麼勁。
石守信把這些消息一一記在心裡,又想起臨行前劉承祐的話。
「靜江軍指揮使王逵,素有野心,御下無方,或可為我所用」
石守信當時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此刻親眼見了,心裡便有了幾分計較。官家說「可用」,那便是有用得上的地方。怎麼用,用在哪裡,那是他的事。
閆晉悄步走進暖閣時,劉承祐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
「查到了?」
閆晉躬身:「回官家,奴婢去樞密院問過了,楊相公說,樞密院近日未曾議過振武軍事,也未曾擬過什麼批文。奴婢又去問了當值的堂吏,都說沒有見過這份文書,更不曾用印。」
樞密院沒有這道文書。
那這道文書只能是蘇逢吉偽造的。
劉承祐想到這裡,脈絡清晰了起來,蘇逢吉想通過這種方式栽贓陷害,只要楊邠拿不出證據證明這些是假的,那麼在這個「疑罪從有」的年代,楊邠多半是吃不了兜著走。
只是現在石守信不在京城,郭允明是忠心,可要是去和蘇逢吉正面鬥法,十個他也不行。
劉承祐閉上眼睛。
蘇逢吉啊蘇逢吉,你這是在賭朕查不到,還是在賭朕查到了也不會動你?
劉承祐睜開眼睛道:「明日把聶文進叫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