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楠超聞聲轉頭,抬了抬眼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容,沖那人點了點頭:
「張師傅,下班了?」那神態,那做派,還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從容,活像領導接見下屬。
「對對對,剛剛下班,您這是……」男人低頭哈腰,很是客氣。
「哎!我這工作……」朱楠超說著,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我愛人跟著我在這邊吃苦,一天忙裡忙外的,還要一個人照顧孩子,我這當幹部的,忙起來也顧不上家……這不,今天好容易早下班,還趕上她今天過生日,就想著給她包頓餃子,也算是……補償補償。」
他頓了頓,繼續說:「哪知道,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好幹部顧不上家的無奈,眼神卻瞟向肖曼冬。
過去在京市,都是他舔著領導,可是自從來到這裡,才找到了文化人的優越感,突然碰到一個女人,敢和他搶肉,心裡是極其的不舒服。
「也是,我看朱老師一天到晚不著家,她老婆一個人,也沒個人幫襯,是挺不容易的。」一個嬸子在旁邊附和一句。
「姑娘,要不你就勻他一點,我看你買得不少,就當支持幹部工作了。」另一個大嬸,瞄著肖曼冬手裡的肉,眼裡的嫉妒都要溢出來了。
朱楠超頂了頂腮,他就知道會是這個效果。
肖曼冬聽到愛人兩個字,差點沒笑出聲:
「我付了錢,買了肉,你想讓我勻一點我就要勻一點?還你老婆過生日?你一個支教幹部,借著老婆過生日,搶群眾的肉,你這就是幹部帶頭搞特權。」
「不過……」肖曼冬話風一轉:「聽口音,你是京市的,我們還是老鄉啊,你老婆也是京市的嗎?說說叫什麼名字,沒準我們還認識呢?你原在京市哪所學校任教啊?我姐夫也是老師,要是認識,這肉我就送你了?」
她今天就要把朱楠超的這層臉皮給他扒下來。
朱楠超聽到肖曼冬的話,表情僵在臉上,心裡慌了一瞬,不過很快又恢復得淡定:
「我沒時間和你說這些有的沒的,我還著急回家呢,這肉你到底勻不勻,不勻就算了。」
說完朱楠超轉身就想走,他心裡明白,還是少和京市的人來往為好。
萬一碰到熟人,傳回去他在這邊的事情,被那個肖愛林知道,會很麻煩。
雖然肖家人都被下放,就那個軟綿綿的性子,他並不怕她知道,但是他還是希望能瞞住。
因為只有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才能心甘情願的給他寄工資,更好的他照顧父母。
「哎!朱老師,別走啊,你這公認的好丈夫,我要是不勻給你一點,我豈不是成了不體諒幹部家屬,沒有覺悟。」肖曼冬上前一步,攔住了要走的朱楠超。
她的目光掃過朱楠超的胸前,剛剛沒注意,這會仔細看了一眼,那支鋼筆,雖然只露出一截,但她認出來了,那是派克51,姑姑從國外寄回來的,一共只有四支,她和姐姐,還有大哥,和二哥,一人一支。
爺爺怕他們拿錯,專門找人刻上了各自的名字,當時她拿到筆的時候太興奮,沒拿住,掉到了院子裡的泥土裡,心疼得直哭,肖愛林為了哄她,把筆和她互換的。
朱楠超還沒反應過來,肖曼冬已經從他的衣兜里將鋼筆抽了出來,她攥著那支鋼筆,舉起來,一字一句地質問:
「朱老師,我的鋼筆怎麼會在你的手裡?」
「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朱楠超先是愣了一下,餘光看到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憤怒直衝天靈蓋,伸手就要去搶,「那是我的,你把筆還給我,我要報公安,你這光天化日地搶東西。」
肖曼冬往後退一步,躲過了朱楠超伸過來的手:
「還給你?是你的東西嗎?還還給你?你一個堂堂的老師,居然偷東西,你要不要臉?」
「你放屁!」朱楠超的聲音一下子尖利起來,完全沒有了剛剛的那副溫文儒雅的做派。
「哎呀!你怎麼可以罵人?你的為人師表呢?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個筆是你的?」肖曼冬將筆舉高,衝著人群晃了晃,繼續說,「但是我能證明這是我的。」
此時的供銷社被圍滿了人,大家的東西也不買了,就站在旁邊看熱鬧。
售貨員也顧不上賣貨了,扒著櫃檯往外瞧,嘴都合不攏。
肖愛林站在人群里,手指死死地攥著棉鞋,她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恨意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整個心臟……
在家時候,朱楠超天天都是一張冷冰冰的臉,原來是看不上她。
既然看不上,為什麼要娶她?花著她的錢,在這養女人,還讓她在家伺候公婆,這個噁心的男人,居然在這裡和別人過日子,一口一個愛人,聽著只覺得諷刺。
她看著妹妹站在人群中,替她出頭,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幾次想上前,都被肖曼冬的眼神制止。
朱楠超深吸一口氣,反而冷靜下來:
「你不會是說上面刻的冬字吧?你這眼神是真不錯,這麼遠都能看見,怎麼?你想藉機訛我?」他當然知道這支筆上面刻了個冬字,他聽肖愛林說過,這個筆是兩姐妹互換的。
當初,他要來大西北的時候,肖愛林還捨不得給他,是他偷偷從柜子里翻出來的。
打開柜子的時候,他不僅拿到了鋼筆,沒想到還有一張兩千元的存摺。
肖愛林那個妹妹也早已經嫁人,這個女人怎麼可能知道刻字的事情,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女人的眼神很好。
「你說這筆是你的,你在哪裡買的呢?」肖曼冬語氣很是平靜,但卻讓朱楠超有種莫名的心慌。
「那……那是我媳婦妹妹的筆,是她送給我媳婦的禮物。」朱楠超不敢說筆是他買的,因為那個筆,國內根本就沒有,要是亂說,只能帶來更大的麻煩。
「你老婆,你說說叫什麼?」肖曼冬咄咄逼人,就是讓他當眾承認和馮巧慧的關係。
「他老婆叫馮巧慧。」旁邊一個戴著紅圍巾的大姐喊出了口。
她男人和朱楠超在一個單位,就因為朱楠超是京市來的,評職稱的時候,就把她男人的名額給擠下去了,心裡對朱楠超當然是有很大意見的。
這會只希望這個女人能做實朱楠超偷東西的事實,這樣年底那個職稱當然還會回到自家男人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