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BJ,秋風已經帶上了涼意。
國家體育總局訓練館的會議室內,燈光慘白,照在每一個人臉上,讓那些本就凝重的表情顯得更加深沉。牆壁上的投影幕布上,顯示著2012年倫敦奧運會男籃比賽的分組情況。
A組:美國、法國、阿根廷、立陶宛、突尼西亞、奈及利亞。
B組:西班牙、中國、澳大利亞、巴西、英國、俄羅斯。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死亡之組。」助理教練李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死死盯著幕布上的分組,「西班牙是上屆奧運會亞軍,澳大利亞是上屆世錦賽四強,巴西有內內和瓦萊喬,英國有洛爾·鄧,俄羅斯有基里連科……」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潛台詞:這個小組,每一場都是硬仗。
主教練鄧華德站在幕布前,雙手抱胸,沉默了很久。他的眉頭緊鎖,目光在B組的六個國家名稱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一條突圍的路徑。
「西班牙是小組頭號種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澳大利亞和巴西是我們的直接競爭對手。英國有主場優勢。俄羅斯永遠不能低估。」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球員們。
「但我們不是來旅遊的。」
他的目光落在林燃身上。
「林,你覺得呢?」
林燃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目光從幕布上移開,與鄧華德對視。
「西班牙確實很強。」林燃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但我們在熱身賽只輸了他們5分。那場比賽,我們第四節一度領先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易建聯、王治郅、朱芳雨、孫悅、劉煒、郭艾倫……
「我們能贏他們。」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但林燃能感覺到,空氣里的緊張感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東西。
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國家體育總局的運動員宿舍里,燈已經熄滅了大部分。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應急燈在散發著昏黃的光。遠處傳來某個房間裡的鼾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隱隱約約地迴蕩。
林燃的房間還亮著一盞檯燈。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那是2011年歐錦賽決賽,西班牙對陣法國的比賽錄影。畫面里,保羅·加索爾在低位接到傳球,背身單打,轉身勾手命中。
林燃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加索爾出手的瞬間。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幾個字:「加索爾低位——轉身勾手,右肩為軸。」
然後他按下播放鍵,繼續看下去。
下一個畫面,馬克·加索爾在高位策應,手遞手傳球給切入的納瓦羅,然後順勢做一個掩護,擋住防守人。納瓦羅接球後中距離跳投命中。
林燃再次按下暫停。
他在筆記本上繼續寫:「小加索爾高位策應——手遞手+掩護,注意防納瓦羅的切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3:57。
他已經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錄影。
從晚上十點開始,他就在反覆觀看西班牙隊的比賽錄影。他把每一場比賽都拆解成一個個回合,分析每一個戰術跑位,記錄每一個球員的習慣動作。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中文,有英文,還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帶著一股隔夜的澀味。他沒有在意,繼續按下播放鍵。
畫面切換到西班牙隊的防守回合。保羅·加索爾在禁區附近防守,對方球員試圖突破,加索爾橫移一步,伸出長臂,干擾了對方的投籃。
林燃眯起眼睛,盯著加索爾的腳步。
「橫移速度還行,但轉身慢。」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可以利用這一點,打擋拆後外彈,逼他跟出來。」
他繼續看下去。
下一個畫面,伊巴卡在防守端封蓋了對方的上籃。他的彈速快得驚人,幾乎是在對方出手的瞬間就跳了起來,手掌像一面牆一樣拍在球上。
林燃的眉頭微微皺起。
「伊巴卡的協防範圍很大。」他寫道,「突破時要小心他的補防。可以多用拋投,避開他的封蓋。」
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影片,開啟了另一個檔案。
那是西班牙隊對陣希臘隊的小組賽錄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西班牙隊的外線防守,在面對擋拆時,經常會出現溝通失誤。兩個防守人有時候會同時撲向持球人,把弱側的射手漏掉。
他把這個發現圈了出來。
「西班牙的外線防守有漏洞。」他在筆記本上寫道,「擋拆後,他們的換防有時不夠堅決。可以利用這一點,打快速轉移球,找到空位射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他的腦海里在快速回放著剛才看過的那些畫面——加索爾兄弟的低位單打,伊巴卡的協防封蓋,納瓦羅的無球跑動,費爾南德斯的快攻暴扣……每一個畫面都在他腦海里過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拆解、分析、消化。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時間——00:32。
他已經看了兩個半小時。
他合上筆記本,準備關掉電腦去睡覺。但就在他準備按下關機鍵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著一條訊息,來自姚明:
「還沒睡吧?我在樓下等你。」
林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他穿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沿著樓梯下到一樓。
訓練館的大廳里,燈光已經熄滅了大部分,只有一盞燈還亮著,在空曠的大廳里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姚明坐在大廳一側的長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拄著那根紅木手杖。
他看到林燃走過來,用手杖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坐。」
林燃在他身邊坐下。兩人沉默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大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你在看西班牙的錄影?」姚明先開口了。
林燃點了點頭:「看了兩個多小時。」
「有什麼發現?」
「加索爾兄弟的內線組合確實很強。」林燃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專注,「保羅的低位單打,馬克的高位策應,再加上伊巴卡的協防——他們的內線防守幾乎是密不透風的。」
姚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他們的外線防守有漏洞。」林燃說,「尤其是在擋拆換防的時候,經常會出現溝通失誤。如果我們能把球快速轉移起來,找到空位射手,就有機會撕開他們的防線。」
姚明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說得對。」姚明說,「西班牙的內線很強,但他們的外線防守確實有漏洞。」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林燃。
「所以,你要從外線開啟缺口。」
林燃愣了一下。
「從外線開啟缺口?」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對。」姚明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西班牙的內線太強了,強到幾乎所有對手都會本能地想要避開他們——把球打到外線,試圖用三分球擊敗他們。但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因為西班牙的外線防守其實並不差。他們的輪轉速度很快,補防也很及時。」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你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沒有的。」
「什麼?」
「你的持球進攻能力。」
姚明看著林燃,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一個純粹的射手。你是一個能持球創造機會的球員。當西班牙的內線收縮時,你可以用中距離跳投懲罰他們。當他們擴出來防守時,你可以突破到籃下,造成殺傷。」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燃的肩膀。
「你不用避開他們的內線。你要直面他們。用你的中投,用你的突破,用你的節奏——讓他們跟著你走,而不是你跟著他們走。」
林燃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姚明笑了笑,拄著手杖站起來。
「早點休息。」他說,「明天還要訓練。」
他轉身,拄著手杖,慢慢地走向電梯。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林燃。
「對了,你的拋投練得怎麼樣了?」
林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在練。」
「加緊練。」姚明說,「對付伊巴卡那樣的蓋帽高手,拋投是最好的武器。」
他轉過身,繼續走向電梯。
林燃坐在長椅上,看著姚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從外線開啟缺口。
他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一早,訓練館裡已經響起了籃球砸地的聲音。
林燃站在罰球線附近,正在練習拋投。他運球兩步,起跳,手腕輕輕一抖,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一個想像中的防守人,然後——
「唰。」
空心入網。
他撿起球,回到原位,繼續練習。
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運球,起跳,出手。每一次出手的弧度、力度、角度,他都在用心感受,用心調整。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定。
「再來一組。」他對自己說。
他運球,起跳,出手。
「唰。」
又進了。
「再來一組。」
「唰。」
「再來。」
「唰。」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少組。他只知道自己每一次出手的感覺都在變得越來越好——拋投的弧度越來越高,出手的速度越來越快,命中率也越來越穩定。
當他停下來喝水的時候,他發現易建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訓練館,正在另一個半場練習低位背身單打。
易建聯在低位接到球,背身運球,頂住一個想像中的防守人,然後轉身,勾手出手。
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滾了進去。
「聯哥,早。」林燃走過去。
易建聯轉過頭,擦了擦臉上的汗:「早。你幾點來的?」
「六點。」林燃說,「練了一個小時拋投。」
「拋投?」易建聯挑了挑眉,「對付西班牙用的?」
林燃點了點頭:「大姚昨晚給我建議的。他說西班牙的內線太強,需要用拋投來避開他們的封蓋。」
易建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伊巴卡的蓋帽確實很猛,如果用正常的突破上籃,很容易被他封蓋。拋投的弧度高,他蓋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林燃:「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防加索爾兄弟?」
林燃想了想,說:「保羅的低位單打很強,但他的轉身速度不算快。你可以利用你的移動速度,在他轉身的時候提前卡住位置。馬克的高位策應能力很強,但他的個人進攻能力不如保羅。你可以適當放他一步,重點防他的傳球路線。」
易建聯認真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我再練練。」
他轉身,回到低位,繼續練習。
林燃看著他練習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他想要的隊友——認真、專注、願意為勝利付出一切。
下午,教練組召開了戰術會議。
鄧華德站在戰術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面前坐著全隊十二名球員。戰術板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箭頭,那是教練組花了整整一周時間研究出來的三套戰術。
「我們為奧運會準備了三種主要的進攻戰術。」鄧華德說,用馬克筆點著戰術板上的線條,「第一套,主打林燃的擋拆。」
他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弧頂的圓圈,然後在圓圈旁邊畫了一條線,指向籃筐。
「林燃在弧頂持球,易建聯提到高位做掩護。林燃利用掩護突破,根據防守方的反應做出選擇——如果對方換防,就把球傳給外彈的易建聯;如果對方包夾,就把球傳給切入的隊友;如果對方收縮,就直接投籃。」
他放下馬克筆,看著球員們。
「這套戰術的核心,是利用林燃的持球進攻能力,撕開對方的防線。」
他拿起馬克筆,在戰術板上畫了第二套戰術。
「第二套,主打易建聯的高位策應。」
他在高位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周圍畫了幾條線,指向不同的方向。
「易建聯在高位接球,其他球員圍繞他進行無球跑動。易建聯可以根據隊友的跑位,選擇傳球給切入的隊友,或者自己投籃。」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套戰術的核心,是利用易建聯的投籃能力和傳球視野,創造進攻機會。」
他畫了第三套戰術。
「第三套,快速轉換。」
他在戰術板上畫了幾個箭頭,從防守端指向進攻端。
「當我們搶到防守籃板或者完成搶斷後,立刻發動快攻。林燃持球推進,其他球員快速跟進。我們要在對方的防守落位之前,完成進攻。」
他放下馬克筆,看著球員們。
「這三套戰術,我們會根據對手的不同,靈活運用。但無論如何,我們的核心原則只有一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
「打快。打狠。打聰明。」
一周後,出征動員會。
國家體育總局的禮堂里,座無虛席。中國奧運代表團的所有成員都坐在台下,穿著統一的紅色隊服,胸前繡著鮮艷的五星紅旗。
主席台上,體育總局的領導正在發言。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禮堂,帶著一種莊重而激昂的力量。
「……四年一度的奧運會,是全球最高水平的體育盛會。我們的運動員們,將在倫敦的賽場上,向世界展示中國體育的力量和精神……」
林燃坐在台下,穿著那件紅色的隊服。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主席台上方的那個巨大的奧運五環標誌上。
他的腦海里在想著即將到來的比賽。
西班牙。澳大利亞。巴西。英國。俄羅斯。
每一個對手都是一座大山。每一場比賽都是一場硬仗。
但他沒有恐懼。只有期待。
領導的發言結束後,主持人走上台,說:「接下來,有請中國男籃隊員代表——姚明發言。」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姚明拄著手杖,慢慢地走上台。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系著一條紅色的領帶。他的步伐依然穩健,但比打球時慢了一些。
他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然後抬起頭,看著台下的隊友們。
禮堂里安靜了下來。
「四年前,我們在北京奧運會上拿到了銀牌。」
姚明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禮堂。
「那是中國男籃在奧運會上取得的最好成績。我們擊敗了德國,擊敗了安哥拉,和西班牙打到了加時賽。我們差一點就贏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的每一張臉。
「但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明年,在倫敦,我要看到金色的。」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林燃坐在台下,用力地鼓著掌。他看著台上的姚明,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金色的。
不是銀色的。不是銅色的。是金色的。
他握緊了拳頭。
當天晚上,林燃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
他拿出那本筆記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畫著西班牙隊的戰術示意圖,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筆記。
他拿起筆,在頁面的最下方,寫下了兩個字。
「金牌。」
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BJ的夜色深沉而遼闊。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無數顆星星墜落在地面上。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面五星紅旗在夜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方。
倫敦,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但他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