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
會議室內部，耀哉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無奈。
「這傢伙，還真是越來越貪心了。」
他搖了搖頭，「我本來以為，他的條件應該還是錢......」
「畢竟我們產屋敷家族世代經商，別的沒有，就錢多。沒想到......」
「他要的竟然是我這個人。」
「那您......」
「我拒絕。」耀哉沒有任何猶豫。
蝴蝶忍跪坐在那裡，指尖微微收緊。
「主公，生命只有一次啊。」
耀哉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相比於自己的生命。我更在意的是祖輩榮耀，千年宿怨的終結，以及我產屋敷家族的傳承。」
「傳承嗎......」蝴蝶忍沉默了兩秒，緩緩抬頭。
「那如果他已經解決了子嗣的問題。如果......血族也能生孩子呢。」
耀哉的淡然戛然而止。
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接著，攥起了拳頭。
「你......你剛說什麼？」
蝴蝶忍輕輕嘆了口氣。
「川羽君在我臨走前說，血族是可以生養孩子的。」
耀哉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這怎麼可能？！」
耀哉聲音有些發緊，那雙失明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生也許可行，但養？怎麼養？」
「鬼的身體在轉化的那一瞬間就會徹底凍齡。他即便能生下來，但那天生帶有血族血脈的孩子，難道永遠處於嬰兒狀態嗎？」
蝴蝶忍輕輕搖了搖頭。
「具體的，他沒有跟我說太清。」
「他只是說......按照珠世的推演和胚胎實驗，血族基因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停止生長的。」
「而是會在人體的巔峰時期，也就是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時候，發生凍齡。」
她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條上升的弧線。
「簡單來說，如果人類的身體素質是一個拱形，前期生長，二十五歲左右成長至巔峰時期......」
她的手指向下移動，「然後就會開始逐漸下滑。」
「而血族則不同。」
她又畫了一條弧線，但這一次，手指在頂端沒有向下，而是橫向拉出了一條平行線。
「他們前期依舊生長，在到達人體機能的巔峰時期後，開始凍齡，進入漫長而緩慢的平行階段。」
耀哉呆呆地看著她手指划過的那片空氣，像是那裡真的有一條線。
「這......這現實嗎？」
蝴蝶忍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我沒有去看珠世的實驗報告。但如果說，血族基因只是抑制衰落，而不抑制生長的話......」
「那這個說法，理論上就是可行的。」
耀哉沒再問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產屋敷耀哉是個很傳統的人。
在他看來，家族之所以是家族，就得有後人，就得開枝散葉。
如果整個產屋敷只剩他一個人，那他繼承的不過是個姓，不是產屋敷這千年的根。
這對他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準確來說，是歷代產屋敷家主都無法接受的。
但如果......可以有子嗣？
如果，他依然可以開枝散葉，依然可以壯大家族，依然可以把這個姓氏，這份榮耀，完完整整地傳下去呢？
他遲疑了。
在這一刻，他真的遲疑了。
良久。
耀哉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小忍。」
「在。」
「如果你處在我這個位置......」他偏過頭，朝向蝴蝶忍的方向，「你會答應嗎？」
蝴蝶忍沒有說話。
「付出每隔幾周必須要補充一次血的代價......」耀哉在問蝴蝶忍，像是在問自己。
「就可以換取永生，換取健康，換取力量，換取無限的生命力與精力......」
他頓了頓。
「如果是你，你願意嗎？」
蝴蝶忍還是沒有說話。
因為這是一個完全不對等的交換。
甚至可以說，只要是個正常人，就沒有人會不願意。
更何況是一個被病痛詛咒了千年，沒有一代家主能活過三十歲，且必定體弱多病的產屋敷家族。
她以為耀哉會答應。
但耀哉卻在緊緊蹙著眉頭思慮了幾分鐘後，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
「為什麼？」蝴蝶忍忍不住問出了口。
耀哉苦笑了一聲。
「因為怕。」
「怕？」
「怕死。」耀哉的聲音很坦然，也很平靜。
「小忍，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真的很怕死。從小就怕。」
他抬起頭，朝向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我活不過三十歲。這是我的宿命，逃不掉的宿命。」
「所以，從我懂事起的那一天，我就一直是數著時鐘過日子的。」
蝴蝶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正是因為怕......」耀哉的聲音輕了下去，「所以我不敢。」
「如果我答應了白川羽，獲得了新的生命，我一定會萬分珍惜......甚至，視若全部。」
「到了那時......」他停了一下，幽幽的嘆了口氣。
「我怕......我會逃跑。」
「會帶著我視若珍寶的生命，逃離這個有可能重新奪走我生命的是非之地。」
他的手放在桌上，緊緊握起。
「如果是那樣的話......產屋敷家族的宿怨該如何解決？」
「千年來的血海深仇該如何去報？」
「我的父親，我的祖父，他們泉下有知的話，會如何看待我？」
「我未來的子嗣們，又會如何看待一個逃跑的先祖？」
他抬起頭，朝向蝴蝶忍。
「你們，又會如何看待我這個叛逃者？」
蝴蝶忍沒有回答。
她的沉默不是無法理解。
反而，她非常理解。
即便是她，在面對轉化血族這一點上，也覺得難以抵抗。
畢竟不懼陽光，不傷人性命，還能提升戰鬥力，以便更好地對抗無慘。
怎麼想都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但一想到姐姐，一想到曾經死去的隊友們，她總會覺得......
轉化成血族，是對她們的一種背叛。
她理解耀哉的猶豫。
她也理解耀哉的拒絕。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日頭偏西，原本照在耀哉臉上的光，照到了蝴蝶忍的臉上。
終於，耀哉開口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溫和，但溫和底下，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釋然。
「你幫我去告訴白川羽，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份好意，我不一定有機會回報。」
蝴蝶忍抬起頭，看著他。
耀哉輕笑一聲。
「如果.......如果在我死之前，無慘先一步死去......」
「那麼，我產屋敷耀哉，願意帶領整個產屋敷家族，投入他的門下。」
蝴蝶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但如果沒有......」
「如果無慘在我死後依舊還活著，依然沒有擊敗的希望......」
他頓了頓。
「我願意用我產屋敷家族半數家產，換他一個血族名額。」
蝴蝶忍愣了一下。
「一個名額？」
「我會為家族撐到死前的最後一刻。」
耀哉的語氣里沒有悲壯，只有平靜，「但如果我依然沒有做到......」
他偏過頭，朝向蝴蝶忍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很淡很淡的笑。
「我想，給我的兒子......產屋敷輝利哉，一個選擇。」
「一個自己決定未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