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萊雅——上金絲吧。」景天說道。
阿格萊雅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
金色的絲線從她指尖無聲地延伸而出,像一縷被風牽引的流光,輕柔地纏繞上賽飛兒的手腕。
那絲線幾乎沒有重量,卻帶著一種無法掙脫的、像是命運本身織成的細網。
賽飛兒沒有躲,或者說——她不想躲。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纏繞上自己手腕的金線上,看著它像一株安靜的藤蔓般緩緩收攏,感受著那股被洞穿的、像是有人正在翻閱她靈魂最深處頁面般的感覺。
「裁縫女——」賽飛兒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像是每一個字都被她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地拖出來,「我討厭你。」
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刻意的疏遠,只有一種她已經重複了太多次、重複到連自己都快要相信的慣性。
她知道金絲是騙不了的,她知道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在那道絲線上留下真實的痕跡,可她依然說了那句話。
因為那是她千年來一直告訴自己該說的話。
「我知道了——賽法利亞。」
阿格萊雅的聲音平靜地落下來,像是秋日裡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觸到了水面。
她的嘴角緩緩彎起了一個弧度——那個笑容,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阿格萊雅女士笑起來呢!」風堇激動地雙手合十,那雙眼睛亮得像裝進了兩顆星星。
「阿雅確實很久沒笑了呢。」緹寶眯起眼睛,小小的臉上掛著一副「吾家有女初長成」般的欣慰笑容。
阿格萊雅像是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歡呼聲燙了一下,微微別過了臉,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好了——景天先生說過,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還是抓緊時間歸還火種吧。」
「阿雅害羞了呢。」緹寶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吾師……」阿格萊雅看著緹寶那張笑眯眯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久後,眾人移步創世渦心。
隨著天空和死亡的火種被依次歸位,那片金色的空間中央,十一個泰坦的符號都已經亮起了溫暖的光芒。
只剩下最後一個位置——那枚屬於負世的、由刻法勒象徵的火種——還空著。
「景天先生——」阿格萊雅走上前來,目光落在那枚空缺的火種上。
「這一次,我僅以蝶的朋友的身份向你表達感謝。如果沒有你,等待蝶的可能就是徹徹底底的千年的孤寂。」
「沒關係。」景天看向她,語氣平靜而認真,「我也喜歡遐蝶。」
「嗯哼……」
一道極小的、幾乎被忽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景天偏過頭,看到伊麗西姆正站在幾步之外,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甜美的笑容,可她的眼底似乎有一道極淡的光芒閃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
「至於——這最後一個負世的火種……」阿格萊雅伸手,將那枚從元老院地盤搜出來的火種托在掌心裡。
「我剛剛叫了人,他們應該待會就到了。」景天說道。
「誰?」白厄好奇地問。
「馬上就知道了,不是嗎?」景天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不久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創世渦心。
走在前面的是萬敵,而他身後,跟著一道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那道身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踏出的每一步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破碎的侵晨被他握在手中,劍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創世渦心的光芒中泛著微弱的光。
「這個黑色斗篷的一看就不像好人啊……」三月七抱著懷裡的白色水母,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盜火行者的形象確實不像什麼好人——那身被火焰灼燒過的斗篷、還有那柄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不詳的氣息。
「的確。」景天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萬敵走到白厄身邊,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救世主——待會可別驚掉下巴。」
白厄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景天已經開口了:「摘下面具吧——讓大家看看你的樣子。」
盜火行者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面罩的邊緣,緩緩將其取下。
面罩之下,是一張被火種燒灼過無數次的臉。
那些細密的裂紋從他的額頭蔓延到下頜,像是乾涸的河床被烙在了皮膚上。
每一道裂隙里都透著暗淡的金色微光,像是四億顆火種的餘燼還在他的皮膚之下靜靜地燃燒。
可那張臉和站在他對面的白厄,幾乎一模一樣。
「你——你是我?!」白厄指著他,瞳孔猛地收縮,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震驚。
他的目光在盜火行者的臉和自己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反覆確認這不是某種惡作劇。
「不——」盜火行者看著他,聲音沙啞而平靜,「你的運氣很好,不必成為我。」
他看向景天,又看回白厄,像是在看一條和自己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路、卻完全不同的岔口。
33550335個輪迴中,所有的白厄都沒有等到救世主。
可眼前這個白厄——他等到了。
他不用經歷那些失去一切的時刻,不用親自殺死那些他最愛的人,不用在無數個輪迴中反覆咀嚼同一份絕望。
他是所有白厄中,最幸運的那一個。
「我很幸運——」白厄看著那張布滿裂紋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慶幸和酸澀的情緒。
「的確,我也是這樣覺得的。」
「多說無益——卡厄斯蘭那。」盜火行者重新將面罩扣上,目光落在白厄身上。
「負世的火種不是你的歸宿。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白厄微微皺起眉。
「拔劍吧。」盜火行者緩緩抬起了手中那柄已經碎裂的侵晨,劍身上的裂紋在創世渦心的光芒中像是被重新點燃的脈絡。
「殺了我。然後——繼承屬於卡厄斯蘭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