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的夜，好似不眠。
這句話包括夜色里的屋頂上那些高來高去的武者，也包括下方那些車水馬龍的街道。
距離藏武園幾公里外，某條商業街還在人の流最多的時候。
這裡有數家酒吧、餐廳，代駕排成長隊等待接單，酒吧門口三三兩兩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吸菸笑鬧，餐廳里更是有中年人喝得正酣。
市井二字，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答案。
兩個身影從長街的盡頭拐入，看著煙火氣略微停頓。
楊申張望了一下，感覺挺合適的，掏出口罩戴在臉上，朝前走去。
高挑的少女落後了一步，立馬微微加快了腳步，偷著牽起了楊申的袖口。
楊申感受著袖口的輕微拉扯：「林月白說要讓你多接受外界的信息刺激，藏武園你已經窩了夠久了，想來應該找點熱鬧，這裡還不錯。」
楊申走得很悠閒，其實他自己也許久沒來過這樣的地方。
記得以前在金水區，全區只有一條商業街還算熱鬧，初中的時候每天去玩不夠，網吧、遊戲廳、澱粉腸、冰沙店……
當時楊申還暗自想到，以後要是能在商業街從早待到晚就好了。 後來願望實現了，在商業街奶茶店打工，一站就是一整天。
龍玖對四周的環境很陌生，也帶了點緊張，肩膀貼著楊申很緊，大有給楊申往綠化帶里擠的意思。
楊申覺得好笑：「你這傢伙，之前是天不怕地不怕、疼不怕癢不怕麼，現在怎麼反倒謹慎了起來。」
龍玖沒有回答，只是將頭靠著楊申的臂膀，看得出她想枕著肩頭來著，但高度不夠。
其實楊申很清楚龍玖現在的狀態。
龍印已經清除了，封印了十五年的靈魂終於變得自由，但這靈魂卻未必是現在的龍玖。
她保存了成為龍兵後的「記憶」和「技藝」，依舊是一位接近真罡的高手，精通暗殺、審訊，甚至還回憶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兒。
但已經十五年不曾自主思考過大腦，不是一下就能恢復的。
大體相當於當年四五歲的龍玖基礎上，多了十五年模糊的記憶。
智力乃至實力都沒有問題，但屬於龍玖的「自我」，很稚嫩。
所以就變成了現在這樣，當初「提頭來見」的殺神，現在牽著楊申的衣角，生怕哪一步走慢了，和楊申拉開了距離。
龍玖穿著一身連衣裙，是林月白的，所以裙長稍短，露出了一抹修長緊緻的小腿，腳上一雙涼鞋也是晶瑩剔透，每一個指尖都帶著粉嫩。 配合她堪稱無懈可擊的俏臉，和亦步亦趨的腳步，許多路人都投來目光。
頓時覺得身邊的庸脂俗粉不香了。
不過龍玖並未膽怯，她不安的是陌生環境，而不是環境裡的人。
都是一刀能抹死七八個的弱者。
楊申也覺，這條街確實熱鬧。
他突然想到在藏武園周圍買下的樓盤，其實循序漸進的，西側和南側兩條街已經被買得差不多了。
這些房產價值並不高，有的甚至是按照「地」賣的，不是按房子賣的，地上建築打包送，願意要就要，不要你自己拆了。
而且其建設規格也比較特殊，商業不像商業，居住不像居住。
最初買樓，單純是因為藏武園已經成為私有財產，為百年家族基業計，將四周土地都收歸楊家所有比較妥當，【息壤陶瓮】的地脈認主還在緩慢擴大，在別人手裡虧得慌，對家族也不安全。
早買比晚買划算。
但真的買得差不多了，其用途又暫時填不滿，空了大部分，也租不出去。
嗯，這是一個廢話，但凡能穩定產生租金，豈會輕易賣掉？ 楊申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和藏武園一排樓之隔，也有一條和這裡結構類似的街，兩側都是可以作為商鋪的房子三五層，中間寬闊平整。
要不要改造成「步行商業街」？
這次「法術通鑑」，所獲頗豐，有一些是能產生商業價值的。
比如「煉物術」，可以給普通材料灌輸源，強化性能，這裡面的價值就極其巨大。
含源材料都很昂貴，也是高階武者兵器必備。
普通精巧兵器售價可能上千到上萬元不等，而如果為含源材料，沒有小十萬拿不下，而且只是最廉價的含源材料，毫無任何特異，只是更堅固。
這些材料有一些需要天然開採，有一些可以人為製造，但楊家只需要初步煉化就可以了，成本最低！
可能短時間內無法工業化，畢竟是大部分法術需要築基期才能發揮全部威力，但精品級的也值不少錢呢。
他自己嘗試過，凡鐵煉化只需要幾分鐘……
把那條街收拾收拾，搞個步行街，不對外招商，安排一點家族生意。
兵器、補劑、草藥.……甚至百藝傳承里搞一些可以安全售賣的。 比如陣法不能賣，但如果改造成一次性的「探查器」呢？
「靈築」不能賣，但可以售賣「靈築法」加持過的裝飾品？
「問心水」現在量太大了，根本喝不完，不如兌一些生命之源當做補劑？或者搞一個設備艙，假裝是「開悟儀器」？
以後也許會有「靈廚」、「靈釀」、「御獸」傳承？
蒼藍星是一個有許多玄奇的星球，楊家也已經有了炎華官方的背書，已經不是以前總要藏著掖著的時候了。
到時候搞一個針對「高級武者」的步行街，裡面全是好東西，收入不會比大藥坊少。
楊申突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法術通鑑里說的，由強大家族經營的「坊市」麼！
他越想越覺得不錯，漸漸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許久後才發現，自己忘記了是帶龍玖來遛彎的。
楊申溫聲道：「說說話吧，這也是恢復的一部分，你剛甦醒時的襪襪、圓圓是什麼意思？」
龍玖大眼睛低垂了幾分：「以前。」
楊申等待著下文，結果下文沒了。
語言系統好像真的還不如呢，不過好在不是疊疊字了 「呃……是以前的事情對麼？」
龍玖點頭：「朋友。」
街頭走到街尾，街尾又走到街頭，龍玖才兩個兩個字把故事講完。
雖然因為詞彙的匱乏，不足以表達當初那件牢房裡絕望的萬一，但依舊聽得楊申皺眉。
楊申：「時間跨度很大.……我們搶回來的資料里，沒有你們那一批的記錄，否則早就能確認你的身份了。」
「但……張圓圓這個名字可能會有幫助，大致的一個時間段里，在巳界走丟的炎華孩子很好確認，只是這樣.……也只是有機會能找到她的父母。」
楊申有些不確定.……這有什麼意義，難道僅僅是為了告訴人家一個殘酷的現實麼？
如果龍玖有意願，倒是可以遠遠看上一眼，如果對方過的比較困難，可以資助一番，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裡面的邏輯和情感很複雜，還不是現在的龍玖能理解的，但楊申說了之後，龍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相信楊申比她能更好地思考問題。
思考，是她需要重新學習的東西。
兩人來到一處燒烤攤，大概是夜深了沒人管，烤爐被外擺了出來，油脂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動，楊申乾脆點了幾根串。 「以後隔三差五，出來走走，對你有幫助，對了，記得我和你說過，如果突破秘術七層，就給你一個獎勵麼？雖然還沒達到，但想到要什麼了麼？」
龍玖想了想：「一起。」
楊申以為她回答的是問題的前半段，笑道：「爭取吧。」
烤串被端了上來，雖然不是含源的高級食材，但卻依舊誘人，楊申遞過去一串給龍玖。
龍玖看著眼前的烤串，唾液不自覺分泌.……食慾，也是她需要重新學習的東西。
秀氣的小嘴微啟，小心翼翼咬下了一塊。
龍玖的眼神很困惑，也很清澈。
比此前十五年任何一口食物都美妙的味覺，炸開在味蕾上。
在以前，進食只是為了修行和維持生命。
楊申自己擼了一串，口中說道：「日子還很長，慢慢感受.……你會發現世界上還有許多美好的東西。」
龍玖：「一起。」
楊申啞然失笑：「好，一起。」 一起就是龍玖的願望、理想、美好。
和想要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