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牢里的孩子,數量還在增加。
每隔十天半月,就會有一兩個被送進來,幾乎都來自陰城周邊,那裡是巳界最大的城市,也只有在那裡,才有機會抓到蒼藍星血統的孩子,甚至是純種。
關得久的孩子,會越來越沉默,而剛進來的許多都會哭鬧,黑袍人不打不罵,只是刻意挑選那些很吵的,提前送出去圖清淨。
因此某個女孩第一個來到這裡,卻一直被留了下來。
而那些帶走的,有些會被一臉蒼白、精神萎靡的帶回來,有些則永遠回不來。
大概是女孩被關進來的第三個月,自己所在的牢房來了一個圓臉小姑娘,額角有一個太陽模樣的發卡。
圓臉姑娘是清醒著進來的,雖然驚慌但沒有哭鬧,只是等無人的時候湊過來,詢問牆角的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牆角女孩搖了搖頭,她是唯一一個不記得自己名字的人,不過也沒人在意。
圓臉姑娘朝牆角女孩擠了擠,兩個稚嫩的臂膀挨在了一起,碎碎念道:
「你總縮在角落,要不我叫你角角吧,你不告訴我名字,我也不告訴你了,這樣才公平,你可以叫我圓圓。」
好傻的名字.……兩個都傻……牆角女孩如此想到。
「你好漂亮啊……我該聽媽媽的話的…… 「哎……這下麻煩大了,他們是人販子.……」
牆角女孩沒說話,但心裡想到可能比這更糟糕。
圓臉姑娘大眼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角角你在這裡很久了,有什麼機會逃出去麼?」
牆角女孩終於開口了:「沒有.……外面都是大人,除了鐵欄杆什麼都沒有……」
圓臉姑娘驚訝道:「連出去玩的時間都沒有麼?我們幼兒園都有出去玩的時間。」
「哎……爸爸媽媽肯定在瘋狂地找我,找到了少不了挨一頓打。」
她注意到牆角女孩一直赤著腳蜷縮著,將自己的長襪脫下,給對方右腳穿上。
「光著的放在另一隻腳上,就不涼了。」
……
新來的圓臉姑娘話很多,只要沒有黑袍人在,就會和牆角女孩說話,有時是回憶以前的事兒,聽得出她很喜歡自己的幼兒園,還說自己喜歡班上一個男生。
有時是說著自己幼稚的逃離幻想,比如要是黑袍人掉下來一串鑰匙就好了。
偶爾夜裡的時候也會偷偷哭鼻子。 黑袍人隔一段時間會送來乾淨衣服,但兩人一直保持著一人一隻襪子的狀態,好似一對姐妹。
直到有一天,黑袍人在挑選新人選的時候,猶疑了一會兒,對同伴道:「先生那邊說之前的男娃都失敗了,打算換個思路,要個女娃。」
女娃的牢房共有三間,六個人,但其中大部分已經被確認為混血……
最後黑袍人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間,依舊是以「哪個話多選哪個」的方式,帶走了「圓圓」。
離開的時候,圓臉姑娘臉色煞白,不斷回頭去看牆角的身影,但她知道對方也救不了她,於是捏緊了拳頭,說了一句:「我會回來的……」
牆角女孩滿臉恐懼和內疚。
一天一夜之後,圓臉姑娘真的回來了。
頭髮緊貼黏在額頭上,眼睛通紅,整個人身上都是反覆出汗後又幹掉的餿味。
但圓臉姑娘回到了牆角,貼著女孩,第一時間道:「你看角角,我回來了……」
牆角女孩將自己的襪子脫下來,穿回圓臉女孩腳上,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你沒事兒吧?發生了什麼?」
圓臉女孩依著:「一個壞人,他拿蟲子嚇唬我.……然後很疼,全身都疼,但我堅持下來了。」
「從小爸爸就誇我堅強,我能怕他麼?只要堅持下來就沒事兒了.……」 角角重新低下頭,抱著膝蓋,輕聲道:「堅持下來.……也沒用的,只會更慘。」
圓圓搖搖頭:「不會的,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好事發生.……」
說完,圓圓已經沉沉的睡著了。
三天後,圓圓第二次被帶走了,這一次同樣是一天一夜,同樣是疲憊、渾身臭汗、憔悴的回來。
但她的情緒比第一次好,能笑著說自己又堅持了下來,這次還很勇敢,只哭了一次。
角角用袖子,擦乾淨了小夥伴的臉。
圓圓枕著角角的肩膀:「你誇誇我呀……我很累的……」
角角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不出口。
圓圓臉上帶著笑意睡著了。
又過了幾日,圓圓第三次被帶走……這次回來很快,只有幾個小時.……
她的後脖頸多了一塊紗布.……
她的目光開始變得呆滯.……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 「角角.……我好想爸爸媽媽呀……會出去的……只要堅持下來……只要堅持下來……」
角角縮在牆角,帶著哭腔死命地搖頭:「沒用的……我們出不去的……」
圓圓坐在了角角對面,將一雙髒兮兮的襪子都脫了下來:「我感覺不到涼了……都給你吧……快穿好.……」
角角沒有動,圓圓將襪子穿在了對方嫩白的小腳上:
「我感覺……不太好.……那人說.……快成功了……」
「成功了,就不會再疼了.……可能我就能出去了,這雙襪子給你吧……可暖和了。」
圓圓抬頭,她感覺到自己的觸覺都在漸漸遲鈍,好似意識和肉體隔了一層厚厚的膜。
但她依然擠出一個笑容。
「角角.……要堅持,只要堅持下來,會有好事發生的……」
「不會的!不會的!」
「會的.……比如吃到冰淇淋呀……比如回家呀……我爸爸說了,生命在于堅強……」
圓圓坐在了角角身旁,伸出自己的小腳,看著它們在冰涼的地面上左右搖晃。 「萬一……未來會有人救我們,可能不在這裡,可能在很遠的地方……甚至很久以後,如果我們不堅持……就等不到那個人了呀……」
角角已經泣不成聲。
圓圓枕著角角的肩膀:「我怕我……忘了……」
「我就叫張圓圓.……其實……我早就告訴你我的名字了.……」
「張圓圓……好聽的名字。」
「對……我怕我忘了……」
「張圓圓……」
「哎~」
「張圓圓……」
「.……」
「張圓圓……」
「是誰.……」 ……
第二天,圓圓第四次被帶走,這一次沒有回來。
牢房裡只角角下一個人。
明顯可以感覺到,黑袍人輕鬆了許多,送飯時閒談起來。
「雖然還是失敗了,但好似只差臨門一腳,龍先生這幾天心情不錯。」
「不容易啊,抓小孩的壓力越來越大,再不成功,聖教也供不起了。」
「也就是巳界人不好用,否則有的是信徒把孩子自己送進來.……」
「等技術成熟了,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我到不覺得……龍先生想來隨心所欲,說不定轉頭又研究別的去了……」
外面似乎有什麼成果需要穩固,一連許久都沒再帶人離開。
然而安全只是暫時的,很快實驗又開始繼續。
一個個孩子被帶走,牢房裡的人越來越少。 偶爾聽到黑袍人說,外面幫他們抓實驗素材的那些人,因為近期太過囂張,被打掉了,追兵一路差點摸到了基地,好在最後還是沒被發現。
但恐怕要消停一會兒了。
於是乎.……在牢房裡被困近半年的牆角女孩,成了最後幾個被帶走的人。
角角開始見到龍先生……經歷了圓圓此前經歷的一切。
一次次無法停下的改造過程。
神魂的痛苦.……情緒的剝離.……意識的渙散.……記憶的模糊.……
一次一次.……直到她的後脖頸也多了一塊紗布,帶著點滴血跡。
她多了一個名字.……叫龍玖。
將會被送往江淮分壇……
但這些似乎都與她無關,她只知道,要堅強。
每次回來,女孩不再蹲在牆角,而是會站在牢房的中央,低著頭,捏著拳頭。
「要堅強……總會有好事發生的。」 「會有的……」
漸漸麻木的雙眼,積蓄著越來越多的濕潤。
染濕了睫毛,划過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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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淚水終於落下,滴向冰冷的地板。
這一次,一隻手探出,接住了那滴溫熱的眼淚。
楊申的神識早已經察覺了龍玖的變化,他從未見過這個女孩哭.……
這似乎意味著洗去龍印的過程有效,但情況卻依舊令人緊張。
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龍玖一直在劇烈的痛苦之中。
而楊申一直握著龍玖的手,任由她如何死死捏住也不鬆手。
其實龍玖也捏不動……他的手現在比精鋼還堅韌。 就在林月白快忍不住要打救護車送去大醫院先保命,再自首自己無證行醫,將一切罪過都攔在自己身上不連累家族的時候。
龍玖脖子上的儀器,終於發出了蜂鳴。
林月白如蒙大赦,高呼道:「死了!這傢伙終於死了!!」
楊申一驚:「什麼玩意兒?!你說什麼?!」
林月白趕緊將儀器取下,拿起拆線刀:「噬源蠱死了!就說明結束了!成功了!」
楊申恨不得一個火彈術給林月白灌進嘴裡。
你特麼什麼雷霆語言系統!
林月白手腳麻利地拆開傷口,將那條已經變得灰白的噬源蠱取出,然後將龍玖後頸的傷口縫合,這次很認真,很細密,一定不會留疤!
一番操作後,明顯感覺到龍玖不再緊繃,只是微微地喘息,很是虛弱。
楊申蹲了下來,輕聲道:「感覺怎麼樣.……」
林月白也湊上來道:「要不要吃滷蛋?你應該補充一點能量!」
龍玖緩緩轉過頭來,憔悴的俏臉,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那雙瞳孔……依舊有些呆滯,但卻不再是純粹的空洞。
而是……空靈?
龍玖突然站了起來,站在了手術床上,楊申和林月白都愣住了,不知道這個女孩站這麼高幹嘛。
女孩抬起手掌,緩緩開合,感受著不再如隔著一層薄膜般的觸感。
而後環顧四周,明亮的無影燈,毫無特色的牆壁、身上的手術服。
楊申和林月白交換了一下眼神。
(正常麼?)
(不知道啊.……)
(那現在?)
(給她一點時間,她的大腦在啟動!)
龍玖就這麼,機械的不斷轉頭,似乎想重新認識一切,甚至掀起自己的手術服,觀察上面的紋理。
就在楊申打算出聲詢問的時候。 龍玖突然一把撕掉了身上的單薄的手術服。
林月白嚇了一跳,下意識捂著眼睛,但指縫開的好似大峽谷。
我的天!這是什麼完美身材!她一個女孩子都臉紅了。
家主,你吃的可太好了呀!
吃這麼好應該不會吃我了吧……
反倒是楊申面色平靜。
繃住了。
龍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玉蠶般的腳趾動了動:「襪襪。」
楊申:「什麼?」
「圓圓。」
「啊?」
「謝謝。」 楊申看向林月白:怎麼語言系統還不如之前?
退化到疊疊字噁心心的程度了?
龍玖飛撲而下,火熱的嬌軀,毫無保留的抱住了楊申。
抱得那麼深,那麼緊,好似要將自己揉碎了一般。
……
圓圓……你說的對。
總有好事發生的.……只要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