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以理服人
半個月後。
越國,黃楓谷。
群山綿延,雲霧繚繞。
一座座青翠山峰自霧海間拔地而起,飛瀑懸泉,靈禽盤旋。偶爾有黃楓谷弟子駕馭法器穿雲而過,在護山大陣上方拖出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靈光。
這一日,山門外忽有一道青色遁光自天邊而來。
起初尚在百里之外,不過幾個呼吸,便已越過重重山嶺,停在黃楓谷護山大陣之前。
青光散去。
一名身穿青袍的青年負手立於虛空。
此人面容俊朗,氣質溫潤,看上去不過二十餘歲。
負責看守山門的幾名練氣弟子,僅僅抬頭看了一眼,心中便莫名一緊,心知這起碼是築基境界以上的高人。
為首弟子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行禮。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來我黃楓谷所為何事?」
楚無忌沒有為難幾個小輩,只抬手取出一枚傳音符。
「勞煩向貴派令狐老祖通報一聲,就說楚某前來拜訪令狐道友。」
說罷,他屈指一彈。
一道傳音符頓時化作赤紅火光,穿過護山大陣,落入那名練氣弟子手中。
為首之人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驀然一變。
六十多年前,越國修仙界曾發生過一件大事。
燕家原本只是七派治下的一方修仙家族,卻突然得到一位元嬰修士撐腰,硬生生從七派口中奪下了血色禁地的參與資格。
那位元嬰修士,便姓楚。
只是此人自那以後便銷聲匿跡,六十餘年間再未在越國露過面。若非燕家堡還在有意宣傳,恐怕許多年輕弟子甚至都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如今,這位傳聞中的楚老祖,竟親自來到了黃楓谷。
畢竟能夠稱呼令狐老祖為「道友」的,不是元嬰老祖還能是什麼修為?
幾人哪裡還敢耽擱。
不多時,護山大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嗡鳴。
前方雲霧朝兩側緩緩分開,一條數丈寬的通道顯露出來。
緊接著,一道赤紅遁光從通道中飛出。
紅光散去,一名身穿赤色宮裝、容貌冷艷的女子出現在半空中。
正是黃楓谷內赫赫有名的冰山美人,紅拂仙子。
兩百多年歲月過去,她的容貌與當年相比並無太大變化,依舊是從前那副曼妙模樣。
「晚輩拜見楚前輩!」
紅拂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之色。
她雖然從未親眼見過燕家堡的楚老祖,卻曾在令狐老祖那裡看過一枚留影玉簡。
玉簡中記錄的,正是六十多年前楚無忌與靈獸山太上長老鬥法時的景象。那張年輕面孔與眼前之人一般無二。
也不知道,這位六十多年毫無音訊的燕家堡的楚老祖,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黃楓谷外,意欲何為。
楚無忌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紅拂小友,麻煩通傳一下令狐道友,就說楚無忌來訪,有要事相商。」
在看到紅拂的一瞬間,楚無忌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一張已經有些久遠的面孔。
馮素素。
當年那個女扮男裝、高中狀元,最終卻陰差陽錯被雲露老魔擄走的女子。
算算時間,此事已經過去兩百多年。
李兆廷如今多半也早已不在人世。
至於馮素素————
是生,是死,皆是未知。
想到這裡,楚無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寒意,轉瞬便消失不見。
雲露老魔。
當時他不過結丹修為,實力不足,貿然上門,無異於自尋死路。如今雖然仍未到可以無視合歡老魔的程度,可比起當年結丹中期時,卻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等青玄門正式立下,天南與亂星海之間的倒賣走上路子,他自然會抽空,親自去往合歡宗走上一趟,討要交代。
只是如此一來,數年前南隴侯約定的共探遺蹟怕是要泡湯了。
罷了,倒是先問問南隴侯具體時間吧,要是此人依舊如原著中那般拖沓,等到兩三百年後才去探索慕蘭草原上的那座蒼坤遺府,那他只能委屈一下自己,隱姓埋名前去合歡宗找雲露老魔討要交代了。
紅拂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只是楚無忌方才那一瞬間飽含深意的目光,讓她心頭莫名一沉。
雖然那目光並沒有落在她身上多久,依舊讓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她不曾想到,這位名動越國的楚老祖雖然與自己素未謀面,但居然知道自己一名小小的結丹修士,讓她心中頗有些不自在,自己這又是被性情古怪的元嬰老魔頭給盯上了?
紅拂壓下心頭異樣,道:「令狐師叔已經得知楚前輩前來,特讓妾身前來迎接前輩。」
「請隨我來。」
楚無忌沒有暴露身份和紅拂敘舊的意思,只略微點了點頭。
二人一前一後,沿著大陣中顯露出的通道遁入黃楓谷中。
片刻後,二人來到黃楓谷深處。
這裡已經遠離尋常弟子活動的區域。
幾座山峰被濃郁靈霧籠罩,山間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出的鶴鳴,在群峰之間久久迴蕩。
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峰腹地,正是令狐老祖的洞府所在。
此時,洞府之中。
令狐老祖盤膝坐在一張青色蒲團上。
「楚無忌————」
令狐老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六十餘年。
當年,此人突然現身越國,收下燕家家主為記名弟子,並向越國七派討要燕家堡參與血色禁地的資格。
當時令狐老怪代表越國七派,觀禮了靈獸山的太上長老同這位楚道友的切磋,可惜靈獸山那老鬼甚至連靈獸合體的拼命都使出來了,最終還是遺憾惜敗一招,讓對方替燕家堡硬生生從七派手中奪下血色禁地的參與資格。
越國修仙界的利益早已被七派劃分完畢。
燕家堡獲得血色禁地名額,無異於從七派碗中分走了一塊肉。若非顧忌楚無忌這名元嬰修士,七派根本不可能輕易退讓。
可從那以後,楚無忌卻再也沒有露過面。
六十餘年間,連絲毫音訊都沒有傳出來。
七派這些年明里暗裡對燕家堡進行過不少試探。
提高坊市租金,奪取外圍靈脈,拉攏燕家附屬家族,甚至暗中扶持與燕家有仇怨的修仙勢力。
可無論七派如何試探,那位神秘的楚道友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久而久之,七派內部自然生出了別樣心思。
有人猜測楚無忌早已經離開了天南。
也有人認為,他或許在某處秘境中遭遇了意外,已經身死道消。
甚至就在數年前,還有結丹長老提議,等下一次血色禁地開啟,直接取消燕家堡的參與資格。
若非令狐老祖等幾位元嬰修士生性謹慎,不願在沒有確認楚無忌生死之前把事情做絕,燕家堡如今的處境只怕還要艱難得多。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消失六十餘年的楚無忌,突然登門拜訪。
他來做什麼?
是為了燕家堡近年的遭遇打抱不平,興師問罪?
還是為了讓七派再次割肉?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黃楓谷而言,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時,洞府外的禁制泛起一陣輕微波動。
紅拂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啟稟老祖,楚前輩已經到了。」
令狐老祖眸光微凝,放開神識,朝洞府外一掃。
洞府外,紅拂師侄旁邊,一名青袍青年正負手而立。
那張面容與六十餘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正是楚無忌。
令狐老祖臉色一變,心中暗暗吃驚。六十餘年不見,對方的氣息比當年更加深不可測。雖然表面上看仍是元嬰初期,可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卻比當年強了不止一籌。
莫非已經突破到元嬰中期了?
令狐老祖心念急轉,哪裡還坐得住,當即站起身來,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轟隆隆!
洞府石門緩緩打開。
外圍層層禁制也隨之向兩側退去。
令狐老祖親自走出洞府,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和善笑容。
「楚道友遠道而來,令狐有失遠迎。」
「還望道友莫要見怪。」
說話間,他朝紅拂看了一眼。
「董師侄,你先退下吧。」
紅拂恭敬應是。
待紅拂離開後,令狐老祖側身抬手。
「楚道友,請。」
「令狐道友客氣了。」
楚無忌回了一禮,邁步走入洞府。
洞府內部並不奢華。
石壁上鑲嵌著幾顆月光石,柔和白光將整座石室照得一片通明。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套青玉茶具,旁邊還有一座香爐,淡淡檀香自爐中升起。
兩人在石桌兩側分別落座。
令狐老祖親自提起茶壺,替楚無忌斟了一杯靈茶。
清澈茶水落入杯中,淡淡靈氣隨熱氣升騰而起。
「六十多年不見,楚道友風采依舊。」
令狐老祖放下茶壺,笑著拱了拱手。
「甚至修為似乎又有精進,當真可喜可賀。」
楚無忌笑道:「令狐道友也是。」
「多年不見,法力比當年精純了不少。看來這些年,道友也沒有虛度光陰。」
「哪裡,哪裡。」
令狐老祖笑著搖頭。
「老夫資質愚鈍,臨近大限方才看看突破元嬰,能維持住如今的境界,便已算僥倖,哪裡還能與楚道友相比。」
他端起茶盞,似是隨意地問道:「說來慚愧,楚道友這些年音訊全無,老夫還以為道友早已離開天南,返回海外修仙界了。」
楚無忌聞言,只是笑了笑。
「令狐道友說笑了。」
「楚某這些年一直在一處隱秘之地閉關苦修,前些時日方才有所收穫,結束閉關。」
令狐老祖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兩句,終於主動將話題引入正題。
「楚道友閉關多年,今日一出關便親臨黃楓谷,想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與老夫敘舊吧?」
楚無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令狐道友所料不錯。」
「楚某此次前來,確實有一件事,想先與黃楓谷談一談。」
「此事不只關係黃楓谷,日後同樣需要與越國其餘六派商議。」
令狐老祖眼底精光一閃,面上笑容卻絲毫未變。
「哦?」
「楚道友但說無妨。」
楚無忌袖袍輕輕一拂,一隻藍色玉盒便憑空出現在掌中,接著他隨手一推,將玉盒放在了二人之間的石桌上。
玉盒表面貼著一張淡黃色封靈符。
即便有符籙遮掩,依舊有一縷精純的木靈氣從縫隙間緩緩逸散出來。
令狐老祖神識輕輕一掃,立刻認出了其中之物。
「六級木屬性妖丹。」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六級妖獸的實力,已經相當於結丹中期修士。
尤其是天南妖獸稀少,高階妖獸更是難得一見。
若非是數十年前,越國坊市中突然流傳出一批高階妖丹,便是七派的元嬰修士想要尋找一枚屬性相合的六級妖丹,也往往要耗費不菲代價。
「此物在天南可不容易尋到。」
令狐老祖看了楚無忌一眼,笑容中多出了幾分意味深長。
「楚道友不愧是曾在海外修行之人,出手果然比我等天南修士闊綽得多。」
「不過是一枚普通妖丹罷了。」
楚無忌語氣平淡,仿佛玉盒中裝著的只是尋常材料。
「令狐道友若覺得有用,便留下吧。」
令狐老祖沒有推辭。
他伸手將玉盒收起,臉上的笑意也明顯真切了幾分。
到了元嬰修士這個層次,一枚六級妖丹自然算不上多麼貴重。
但要是七級,甚至八級呢?
令狐老祖心中有所猜測,口中卻沒有點破,只順勢問道:「不知楚道友此次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燕家堡。」
楚無忌沒有繼續繞彎子,直接說出了三個字。
令狐老祖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來了。
他心中雖早有預料,面上卻仍露出幾分疑惑。
「燕家堡?」
「不錯。」
楚無忌抬眼看向令狐老祖,平靜說道:「燕家堡立足越國多年,雖以修仙家族自居,可如今已有兩名結丹修士,築基弟子也有三十餘人,鍊氣弟子更是接近千數。」
「無論實力還是規模,都已經遠遠超過尋常修仙家族。」
「如今楚某準備以燕家堡為根基,正式改族為宗。」
「宗門之名...
」
「青玄門。」
令狐老祖眸光一凝。
雖然他早已猜到楚無忌可能要為燕家堡出頭,卻也沒有想到,對方一開口,竟是要直接在越國建立第八家修仙宗門。
一旦青玄門正式立下山門,便意味著越國現有的勢力格局,將被徹底打破。燕家堡勢力範圍內,包括燕家在內的所有家族將不會再給越國七派繳稅。
本來已經僧多粥少,又再來一個搶食的?
令狐老祖心中一片淡定,天塌下來有掩月宗那樣的高個頂著,但還是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
許久後,他才緩緩說道:「楚道友應該清楚,越國已有七大宗門。」
「七派聯手擊敗原先的越國霸主。玄劍門後,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月,越國的靈脈、礦山、坊市與附屬家族,早已被劃分得七七八八。」
「道友雖然也是元嬰修士,但是對於擊敗玄劍門並無多少貢獻。」
「如今突然多出一個青玄門,無論落在何處,都必然會觸及某幾家的利益。」
說到這裡,令狐老祖語氣稍稍一頓。
「我黃楓谷倒是沒有意見,但是其餘六派,無論哪一家,都不會願意看到越國出現第八個宗門。」
「尤其是掩月宗與靈獸山。」
「那兩家絕不會輕易鬆口。」
楚無忌點了點頭。
「楚某正是知道此事,才先來拜訪令狐道友。」
令狐老祖聞言,臉上多出幾分笑意。
越國七派表面上同氣連枝,實則彼此之間,同樣存在明爭暗鬥。
尤其是最近這些年,掩月宗實力大漲。
除了南宮清玄、吳老怪之外,宗門中又多出了一名元嬰修士南宮闕,一門三元嬰,聲勢一時無兩。
掩月宗行事也比從前強勢了許多。
無論靈脈、坊市還是附屬家族,只要有機會,便會毫不客氣地伸手爭奪。
黃楓谷與掩月宗勢力範圍相鄰,承受的壓力自然不小。
若燕家堡改立青玄門,主要勢力範圍又夾在掩月宗和靈獸山之間,對黃楓谷而言,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令狐老祖稍稍停頓,又繼續說道:「楚道友有心了。」
「稍後老夫可以替道友向其餘幾派遞個話,將青玄門立派之意提前告知他們。」
「不過————」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神色也鄭重了幾分。
「掩月宗那邊,楚道友恐怕還是要親自走上一趟。」
「如今掩月宗已有三名元嬰修士,底氣遠非昔日可比。」
「尤其是南宮清玄。」
「此人平日看似不愛理會宗門俗務,可一旦涉及掩月宗的根本利益,卻從來不會輕易退讓。」
令狐老祖看了一眼楚無忌,意味深長地說道:「青玄門若只是掛個名頭,掩月宗或許不會太過在意。」
「可若還要開宗立派,重新劃分附近靈脈、坊市與附屬家族,那便不是幾句話就能夠輕易揭過的了。」
「楚道友若不親自出面與掩月宗談清楚,即便青玄門今日立了起來,日後只怕仍會麻煩不斷。」
楚無忌自然聽明白了令狐老怪這番話的意思。
黃楓谷可以支持青玄門在越國開宗立派。
但涉及實際利益,還是需要青玄門自己去爭取。
這也是正常的,若是連自己都不肯努力爭取自己的權益,哪裡能指望別人去維護你的權益?
說到這裡,令狐老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在楚無忌身上停了一瞬,似笑非笑地問道:「不過說起來,南宮清玄,青玄門————」
「楚道友,你們二者之間,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楚無忌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著搖了搖頭。
「哈哈,令狐道友說笑了。名字相近罷了,純屬巧合。」
隨後,楚無忌沒有在此事上多作解釋,轉而說道:「不過,還是要多謝令狐道友提醒。」
「掩月宗、靈獸山那邊,楚某自會親自走上一趟。」
「至於青玄門立派所需的靈脈與各類資源,楚某也並非要從七派手中強取豪奪。」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令狐老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修仙不是非要打打殺殺才能分個清楚。」
「畢竟大家都是修士,都是講道理的,自然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而楚某,最擅長以理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