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涯沉吟片刻,看向合歡老魔。
「易道友。」
「楚道友的遁速,你我都見識過。」
「易道友就算占了上風,又有幾成把握留下他?」
魏無涯說完,又看了楚無忌一眼。
黑風嶺中,他已經見識過天風梭的遁速。
楚無忌真要一心逃走,除非提前布下大陣封鎖四方,否則即便是大修士,也很難追上去。
合歡老魔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沒有立刻反駁。
魏無涯繼續說道:
「當然。」
「易道友若一定要替雲露道友報仇,也可以繼續出手。」
「魏某退到一旁,絕不插手。」 「等二位真正分出生死,再與活下來的那位談邊境之事。」
合歡老魔臉色一沉。
「魏道友是在威脅本座?」
魏無涯搖了搖頭,開口道:
「只是把利害說清楚而已。」
「二位方才雖然斗得激烈,卻都還留著幾分餘地。」
「顯然誰也沒有真把事情做到絕處的打算。」
「既然如此,又何必為了誰先停手這點顏面,再硬生生多打一場?」
「先把雲露之事談清楚。」
「若最後還是談不攏,魏某自然不會再多管閒事。」
楚無忌聽到這裡,心中暗笑了一聲。
魏無涯這番話,自然有幾分場面上的意思。 合歡老魔方才已經將一身魔功催動到了極深處,連影魔縛身術、百丈魔影這等壓箱底的秘術都施展了出來,卻依舊沒能奈何他。
不過,對方畢竟是成名數百年的元嬰後期大修士。
若真不惜代價拼死一戰,還有沒有其他搏命手段,楚無忌同樣不敢斷言。
至少他今日來到天羅國,本就不是為了和合歡老魔拼命。
想到這裡,楚無忌笑了笑。
「魏道友這是專程來做和事佬?」
「當然不是。」
魏無涯回道:
「魏某還沒有這麼料事如神。」
「此次本就準備前往合歡宗,與易道友商議慕蘭入侵之事。只是剛到附近,便察覺這裡的天地靈氣波動異常。」
「過來一看,才發現交手之人竟是二位道友。」
魏無涯說得輕鬆,心中其實也有些意外。他在數十里外便認出了天魔幡的氣息,本以為是合歡老魔遇到了慕蘭神師。 直到靠近以後,才發現另一股氣息竟屬於楚無忌。更讓他吃驚的是,雙方已經交手不短時間,楚無忌不僅沒有落敗,反而還逼得合歡老魔動用了數種少見的魔道秘術。
合歡老魔看了楚無忌一眼,抬手一招。
天魔幡迅速縮小,落回掌中。
周圍翻滾的黑色魔氣也隨之緩緩散去。
「既然魏道友已經來了。」
「今日便先到這裡。」
楚無忌同樣袖袍一揮。
青萍劍、赤虬索與青羅傘先後飛回。遠處八面金鏡也迅速縮小,化作八道金光沒入袖中。
合歡老魔隨即說道:
「雲露之事。」
「去本門外院再談。」
楚無忌自然不會進入合歡宗宗門腹地,合歡老魔對此顯然也心知肚明。 外院那裡屬於合歡宗外門產業,雖然同樣布置有防護禁制。
但陣法只夠抵禦築基修士,對於楚無忌等人而言,幾乎等同於沒有。
……
片刻後。
別院大廳。
楚無忌、合歡老魔與魏無涯分坐圓桌三側。
坐下後,不過數息,合歡老魔率先開口道:
「雲露的儲物袋。」
「交出來。」
楚無忌連半分猶豫都沒有,直接拒絕道:
「不可能。」
合歡老魔眼中寒光一閃。 「雲露是我合歡宗長老。」
「他身上的東西,自然屬於本宗。」
楚無忌神色平靜。
「古道友截殺楚某失敗才生死道消。」
「儲物袋自然是楚某的戰利品。」
「修仙界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多出過戰利品還要歸還的規矩?」
魏無涯在一旁靜坐,臉帶微笑,默認不語。
「其他東西,本座可以不問。」
「但云露身上帶著的合歡宗核心傳承。」
「這些東西不能外流。」
楚無忌對此早有準備,他抬手在儲物袋上一拍。
兩枚他先前已經早已拓印過內容的烏灰色玉簡出現在桌上。 合歡老魔目光微動。
「楚某已經確認過。」
「一枚記載合歡宗主修功法後續。」
「另一枚記載幾種元嬰級魔道秘術。」
「這些合歡宗傳承,倒是可以還給易道友。」
合歡老魔伸手一招,兩枚玉簡自行飛入掌中。
他看也不看這些玉簡的內容,直接收入儲物袋中。
合歡老魔並不擔心玉簡有假,畢竟合歡宗的核心傳承玉簡都留有備份。眼下不過是一個台階,讓楚無忌不再公開傳播合歡宗宗門核心傳承。
宗門核心功法被此人看過,當然不是什麼好事。
可事情已經發生,剛剛的鬥法他又沒能成功拿下此人。
繼續追究也沒有意義。
總不能讓楚無忌把已經看過的記憶自行抹去。 況且合歡宗真正重要的傳承,並非只靠一兩枚玉簡便能修成。宗門內部還有歷代修士留下的修煉心得、配套秘藥,以及數種不能輕易外傳的輔助功法。
楚無忌即使得到些許傳承,沒有那些配套資源,也很難將功法修煉到高深境界。
「本座要你立下心魔之誓。」
「不得將合歡宗核心功法外傳。」
楚無忌眉頭一挑。
「易道友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楚某願意歸還玉簡,已經算是給合歡宗面子。」
「這些邪魔外道,楚某還不屑於修煉。」
「至於立誓。」
「免談。」
實際上,雲露老魔玉簡中的多是涉及天人化生、陰陽採補等魔道法門,楚無忌看了一眼,和自己的功法差距過大,自然沒有不會去修煉,只是拓印了一份作為收藏。
大廳中再次安靜下來。 合歡老魔盯著楚無忌。
楚無忌毫不退讓回看回去。
魏無涯見狀,緩緩說道:
「玉簡已經歸還。」
「楚道友也明確說了不會修煉。」
「易道友若一定要逼他立誓,方才那一戰恐怕還得繼續。」
合歡老魔冷哼一聲,沒有再堅持。
他同樣知道,讓一個剛剛與自己斗過一場、又沒有落敗的人立下心魔誓言,根本不現實。
鬥法場上沒有獲得的戰利品,會客廳內同樣不會獲得。
楚無忌願意交還功法玉簡,至少說明他沒有藉此與合歡宗徹底結仇的意思。
「楚某現在只把話說明白。」
「雲露是雲露。」 「合歡宗是合歡宗。」
「只要合歡宗其他人不再以此事為由找楚某麻煩,楚某便不會遷怒任何人。」
合歡老魔目光微動。
他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意思。
楚無忌這是主動給雙方留下了台階。
雲露之死。
到此為止。
合歡宗不再追殺,楚無忌也不會依仗遁速和神通,轉而襲殺合歡宗在外修士。
這其實正合合歡老魔心意。
雲露已經死了。
若再為一個死人搭進去更多活人,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合歡宗的顏面,仍舊需要一個能夠對內交代的說法。 就在此時。
院外傳來一道遁光落地的聲音。
十數息後。
一名合歡宗結丹女修走入大廳。
女修雙手捧著一枚玉簡,來到合歡老魔面前。
「易師伯。」
「這是魂殿沈師叔送來的絕密消息。」
合歡老魔抬手一招。
玉簡自行飛入掌中。
楚無忌的目光從那名女修身上一掃而過,忽然微微一頓。
有些眼熟。
可一時之間,他又想不起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女修同樣悄悄看了楚無忌一眼。
此人正是馮素素。
馮素素是第一個發現雲露魂燈熄滅之人。
這兩個月來,合歡老魔又先後召見過她數次。
片刻前,魂殿沈姓長老發現,魂殿再次生變,便遣馮素素前來給合歡老魔送信。
出發之前,沈姓長老還特意封住了玉簡內容。
馮素素只知道魂殿中又有元嬰長老的魂燈出了問題,卻並不清楚具體是誰。只是看沈姓長老當時的臉色,她也能猜到事情絕不會小。
雲露才隕落兩個多月,宗門若再損失元嬰修士,對如今的合歡宗而言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前來外院的途中,馮素素已經看見了遠處幾座崩塌的山峰。
山嶺上空,黑色魔氣與金色靈光尚未完全散去。即使相隔十餘里,依舊能夠感受到殘留的強大靈壓。
並且其中一道,赫然是她最近見過的合歡老魔的靈力氣息。
顯然不久前,合歡老魔曾在那裡同人爆發過一場元嬰層次的大戰。 此刻看見楚無忌與合歡老魔分坐兩側,馮素素感應到雙方的氣息,自然不難猜出,剛才與合歡老祖交手之人,多半就是眼前之人。
此刻親眼看見楚無忌,她心中莫名地湧出一股怪異感覺。
總覺得此人有些熟悉。
可又怎麼都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
兩百多年來,楚無忌修為一路提升。容貌雖然沒有多少變化,一身氣質卻早已與當年那個結丹初期修士截然不同。
元嬰中期修士無意間流露出的氣息,更不是過去可以相比。
馮素素無論如何,也不會將眼前這名能夠與合歡老祖平等而坐的修士,與兩百多年前那個年輕仙師聯繫到一起。
她交出玉簡後,恭敬後退數步。
目光再次與楚無忌短暫接觸。
那種熟悉感越發明顯。
可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晚輩告退。」 說完,她轉身朝外走去。
剛剛走出大廳,一名築基女修便迎了上來。
「馮師叔。」
「王師伯方才傳話,讓您辦完此事後即刻返回魂殿,沈師祖還有事情需要交代。」
大廳內。
楚無忌聽見「馮師叔」三個字,忽然頓了一下。
他回想起剛剛那名女修的音容。
腦海中,一段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緩緩浮現。
馮素素?
兩百多年前。
那個被雲露帶走的凡人駙馬?
楚無忌眉頭微動。 難怪看著有些眼熟。
原來是她。
這麼多年過去。
她竟然已經結丹了。
楚無忌神識感應到那道逐漸遠去的身影,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當初馮素素只是一個被高階修士隨意決定命運的凡人女子,甚至連自保之力都沒有。
沒想到兩百餘年後。
雙方竟然還能再次見面。
楚無忌沒有叫住她。
當年的事情,本就只是一次偶遇,沒有必要非要相認。
更何況。
雲露已經死了。 當年那件事,到這裡也算真正結束。
想到此處。
楚無忌收回目光,神色重新恢復平靜。
院外。
馮素素走出很遠以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心中仍有些疑惑。
自己以前真的見過這個人?
片刻後。
馮素素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無論以前是否見過,對方如今都已經是能夠與大修士正面交鋒的存在。
而她只是一名結丹修士。
雙方早已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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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
雲露死了。
這便足夠了。
……
大廳中。
合歡老魔將神識沉入馮素素送來的玉簡。
不過數息,他的臉色便驟然陰沉下來。
楚無忌與魏無涯同時看了過去。
合歡老魔臉色青白交替,眼底怒意清晰可見。 玉簡中的消息十分簡單。
合歡宗駐守天南南部兩處重要靈礦的元嬰長老,魂燈就在不久前熄滅了。
而且從前線傳回來的零碎消息判斷。
這兩人的隕落,多半與正在大舉北上的慕蘭法士有關。
雲露剛死。
現在宗門竟然又折損了兩位元嬰長老。
即使對傳承數千年的合歡宗而言,這種損失也絕談不上輕。
尤其如今慕蘭人大舉入侵。
九國盟局勢越來越壞。
再繼續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雲露,與楚無忌這種難纏人物結成死敵……
值不值得。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合歡老魔心中迅速算了一遍。雲露已死,如今宗門又接連折損兩名元嬰長老。若再與楚無忌結成死敵,合歡宗在外的據點和門人都要額外防備此人。
偏偏慕蘭人已經北上,此時每一名元嬰修士都十分重要。對方眼下已經服軟,為了一個死人繼續擴大損失,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值得。
合歡老魔緩緩放下玉簡,目光重新落在楚無忌身上。
這一次。
眼中的殺意已經淡了不少。
沉默片刻後。
他終於緩緩說道:
「雲露追蹤、截殺楚道友之事。」
「是他與天煞、步老魔三人的私人行動。」
「合歡宗此前並不知情。」
楚無忌心中微微一松。
這正是他主動來到天羅國的主要目的。 只要合歡老魔親口將此事定性為私人行動,後面的事情便簡單了。
楚無忌點頭道:
「本來就是私人恩怨,與合歡宗無關。」
合歡老魔同樣點頭。
「可以。」
「不過從今日開始,雲露之事到此為止。」
「楚道友不得再以此前恩怨為由,對合歡宗其他修士出手。」
「合歡宗同樣不會以雲露之死為由追殺道友,或者為難青玄門弟子。」
楚無忌說道:
「只要沒人再來為難楚某,楚某自然沒有興趣招惹合歡宗。」
合歡老魔神色終於緩和少許。
楚無忌繼續說道: 「至於天煞真君,那是楚某與他的事情。」
「日後若找到他,楚某仍會出手。」
合歡老魔對此沒有異議。
天煞真君不是合歡宗修士。
是死是活,與他關係不大。
魏無涯見雙方終於達成一致,臉色也稍稍緩和。
「好。」
「恭喜兩位道友達成和解。」
合歡老魔端起桌上的靈茶,喝了一口。
「魏道友。」
「現在可以說說你真正的來意了。」
魏無涯抬手在儲物袋上一拍,取出一枚青色玉簡,放在三人之間。 其中記錄的,正是九國盟南部邊境的最新戰況。
待楚無忌與合歡老魔先後查看完畢,魏無涯才收回落在玉簡上的神識。
不過,他看了一眼合歡老魔,又轉頭看向楚無忌,才語重心長地談論起慕蘭入侵之事:
「邊境之事危如累卵。」
他抬手一揮。
一幅巨大的靈光地圖出現在大廳半空。
地圖所示,正是九國盟南部邊境。
上面密密麻麻分布著數十個光點。
有的是九國盟元嬰級別的修仙勢力駐地,有的是修仙坊市,還有一些則是九國盟要塞。
其中近半,已經變成了暗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