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上師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赤虬索,臉色難看。
楚無忌輕輕一笑道:
「看來樂仙子並不喜歡這樣被捆綁啊。」
說完,他抬手輕輕一招。
纏在樂上師身上的赤虬索頓時紅光一閃,自行鬆開,從她腰間與雙臂上脫落下來,重新飛回楚無忌手中。
赤色長索迅速縮小,最後化作一道細細紅線,纏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樂上師只覺得身體一輕,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已經被勒得有些發麻的雙臂。
不過還沒等她有所動作,楚無忌已經屈指連彈。
數道青色靈光接連沒入她周身幾處要穴,原本便被鎖嬰符封住的元嬰再次一沉。她體內殘存的那點法力也再次失去了感應。
樂上師動作一頓,抬起頭,目光冷冷落在楚無忌身上。
「你想問什麼?」
「樂道友倒是直接。」 楚無忌在一張石椅上坐下。
「楚某也不喜歡拐彎抹角。」
「第一個問題,你們慕蘭的畢神師如今在什麼地方?」
樂上師沒有絲毫遲疑,直接道:
「不知道。」
楚無忌盯著她看了數息。
只要神識足夠強大,就可以捕捉到對方氣息與心跳的細微變化,判斷對方是否說謊。
樂上師回答這個問題時,神色沒有任何異常。
看樣子,她可能真的不知道畢神師的去向。
元嬰修士想完全控制心跳與氣息並非做不到,但樂上師如今元嬰被鎖、法力被封,很難在他神識籠罩下同時遮掩所有細微變化。
「第二個問題,慕蘭聖殿此次一共調集了多少法士?」
「除了仲、祝兩位神師以外,還有多少元嬰上師進入天南?」 樂上師聞言,當即閉上眼睛,一副拒不合作的模樣。
楚無忌也不惱火。
他本來也沒指望只問兩句話,對方便把慕蘭聖殿的底細全部交代出來。能夠修煉到元嬰境界的人,心性都不會太差,更何況樂上師還是聖殿培養出來的聖女。
日後自然有機會慢慢找到破綻,打開此女心防,讓其吐出所知隱秘。
就在這時,他腰間另一隻靈獸袋忽然輕輕一震。
尚未等楚無忌有所動作,一隻雪白狐爪便從袋口探了出來,三兩下將並未封死的袋口頂開。
白光一閃。
銀月自行從靈獸袋中鑽了出來,輕巧地落到石室地面。
「主人,這種審問女犯人的事情,怎麼能少得了我?」
楚無忌低頭看了她一眼。
「楚某似乎沒有叫你出來。」
「我這不是擔心主人經驗不足嗎?」 銀月毫不心虛地回了一句。
隨後,她雪白的身體滴溜溜一轉,大片銀色靈光從體內湧出,將其整個包裹起來。
銀光之中,白狐的身形迅速拉長,四肢、軀幹與面容接連發生變化。
不過數息,一名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便出現在石室之中。
少女身形嬌小,容貌秀麗,一頭烏黑長髮披在身後。
體表銀光流轉,最後自行凝成了一襲簡單的白色衣裙。
樂上師原本一直閉著雙眼。
察覺到石室中突然出現白狐以後,她猛然睜開眼睛。
看見銀月由白狐化作少女,她臉上露出了吃驚之色,失聲道:
「化形大妖?」
妖獸若想真正化作人形,至少也要進入八級,那可是足以比肩元嬰修士的存在,而且大部分化形妖修肉身強橫,神通詭異,真正鬥法時往往比同階人族修士更加難纏。
只是樂上師很快便發現了不對。 眼前少女雖然能夠保持人形,體內氣息卻十分微弱,不要說八級化形大妖,甚至連結丹層次都沒有達到。
樂上師雖然肉身被綁住了,但好奇心沒有受到任何約束、絲毫不減,眉頭微皺道:
「區區築基期妖狐,竟能提前化成人形?」
銀月背著雙手,慢悠悠走到樂上師面前。
「這並非真正的化形。」
「不過是一門變化秘術罷了。」
「至於本姑娘以前是什麼修為,就不是你這個小輩能夠揣測的了。」
樂上師仔細打量銀月幾眼,哂笑道:
「原來只是依靠秘術暫時維持人身。」
銀月秀眉一挑。
「你這是什麼語氣?」
「築基期怎麼了?」 「我只是這具肉身的修為暫時低了一些。」
「若在以前,你這種元嬰初期的小輩,連站在我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樂上師冷笑一聲。
「是嗎?」
「那你現在為何認一名人族修士為主?」
銀月腳步一頓,臉上的得意也隨之僵了一瞬。
她很快轉頭看向楚無忌,臉上裝出一份惡狠狠地模樣,道:
「主人。」
「這個女人太可惡了,一點不配合審問,不如把她交給我。」
「我先前施展的天賦神通靈魂吞噬,不但能夠吞噬其他生靈的魂魄,還可以從中獲得部分殘缺記憶。」
樂上師聽到「靈魂吞噬」四個字,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不過眼下她淪為階下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要是楚無忌當真下定了決心,恐怕她免不了要遭受噬魂之厄了。
楚無忌伸手按住銀月的肩頭,將準備繼續靠近樂上師的她拉了回來。
「不要添亂。」
「以你現在的修為,真敢侵入一名元嬰修士的識海,恐怕還沒有吞掉對方,自己便先遭到反噬了。」
「況且這位慕蘭聖女奇貨可居,可不能隨便讓你吞了。」
銀月有些不服氣。
「我只是嚇唬她一下。」
「那你也安靜一些。」
楚無忌將她按到石桌旁邊的另一張石椅上。
銀月雙手放在膝前,看起來十分老實,一雙烏黑眼睛卻依舊盯著樂上師。
楚無忌重新看向面前女修。 「樂道友。」
「道友若願意回答一些問題,至少可以少吃些苦頭。」
樂上師冷聲說道:
「你不必白費心思。」
「聖殿隱秘,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楚無忌神色平靜道:
「畢神師的去向,既然連你都不知道,楚某便暫時不問。」
「慕蘭大軍的詳細布置,同樣可以稍後再談。」
「現在,我們先談談這個。」
他抬手在腰間儲物袋上一拍。
一隻被多張符籙封住的玉匣從中飛出,落到石桌上。
楚無忌隨後又在密室內布下一層隔絕禁制。 一道道青色符文彼此勾連,轉眼便形成一層半透明光罩,將整個石室籠罩起來。
隨後,楚無忌才抬手向玉匣一點。
貼在匣蓋上的符籙自行脫落,匣蓋緩緩開啟。
一盞巴掌大小的青銅古燈,隨之顯露出來。
古燈燈身斑駁發黑,表面還有數道細小缺口,看起來如同凡人使用多年的陳舊油燈。
唯有燈芯上方,懸浮著一朵豌豆大小的青色燈花。燈花輕輕搖曳,一股奇異的青色光芒,緩緩向四周擴散。
正是慕蘭聖殿的傳承古寶,元明燈。
樂上師看見元明燈以後,瞳孔微微一縮。
楚無忌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緩緩道:
「據傳元明燈乃慕蘭聖殿兩大傳承古寶之一,其價值遠遠超過一件普通古寶。」
樂上師沉默不語。
楚無忌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元明燈放出的青焰,雖然可以煉化法寶,稱得上妙用無窮,可也只是算得上一件威力頗大的古寶而已。」
「若此燈只是用來與人鬥法,想來不至於有偌大名頭。」
樂上師依舊閉口不言。
楚無忌緩緩說道:
「所以......」
「元明燈必然還有其他用途。」
楚無忌眼底藍芒一閃。
「樂道友。」
「這其他用途,究竟是什麼?」
「不知樂道友,可否為楚某解惑啊?」
聽到這句質問,樂上師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乾脆重新閉上雙眼,不再看他。
楚無忌見狀,看向元明燈,繼續說道: 「其實樂道友你不說,楚某也能猜到一二。」
「慕蘭各部一直供奉某種聖禽。」
「慕蘭聖殿的諸多壁畫與法士令牌上,也經常出現禽鳥圖案。」
「元明燈中的青焰,想來便是來自那頭聖禽吧?」
樂上師肩膀輕輕一顫。
銀月原本正坐在旁邊看熱鬧。
此時卻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石桌旁邊,目光緊緊盯著元明燈上的青色燈花。
楚無忌注意到她的異常。
「發現什麼了?」
銀月臉色肅穆,沒有說話,她圍著石桌走了半圈,隨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元明燈的燈座上。
燈芯隨之一顫。 青色燈花突然亮了幾分。
一圈淡青色靈光從燈身上盪開,很快又被周圍的隔靈禁制擋了下來。
銀月雙眼微眯。
「這東西……」
「好熟悉。」
楚無忌臉上的隨意瞬間消失。
「你見過元明燈?」
銀月盯著古燈看了許久,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想不起來。」
楚無忌沉默了。
銀月有些心虛地收回手指,向後退了半步。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的記憶本來就是殘缺的。」
「只是覺得熟悉,又不代表一定能夠想起來。」
銀月重新靠近元明燈。
她閉上雙眼,凝神靜氣,似乎在仔細感應燈焰中的氣息。
過了十餘息,她才重新睜開眼睛。
「這種火焰,我以前似乎見過。」
「不過我的記憶太過殘缺。」
「暫時無法確定它究竟來自什麼地方。」
樂上師再次睜開眼睛,看向銀月的目光中,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視。
「就憑你?」
「小小狐妖。」
「也配說自己見過聖禽真焰?」 銀月不滿地轉過頭。
「你看不起誰?」
「本姑娘乃是銀月狼族出身,什麼樣的靈焰沒有見過?」
樂上師剛想反駁,神色卻忽然一僵。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說漏了嘴,於是再次沉默下來。
楚無忌自然不會錯過這句話。
「聖禽真焰。」
「看來原著中的記載果然不差,元明燈中的青焰,來自慕蘭人供奉的聖禽。」
楚無忌看了銀月一眼。
這銀月剛才倒真幫上了一些忙。
銀月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即微微揚起下巴,臉上重新露出得意之色。仿佛在說,自己還是十分有用的。
楚無忌沒有理會她的小動作。 他看向樂上師,緩緩說道:
「元明燈中的火焰來自聖禽。」
「此燈又由歷代慕蘭聖女掌管。」
「若楚某沒有猜錯,元明燈真正的作用,應該是藉助某種祭祀儀式,溝通或者召喚那頭聖禽的力量。」
「慕蘭聖女,則是主持這種跨界儀式的關鍵人物。」
「樂道友,不知楚某說得可對?」
樂上師緊緊盯著楚無忌。
許久以後,她才冷聲說道:
「你既然都已經如此認定,又何必問我?」
楚無忌說道:
「楚某當然要問,畢竟猜測終究只是猜測。」
「若道友願意說出元明燈的具體使用方法,楚某可以保證,在慕蘭大戰結束以前,不傷你的性命,也不會毀去你的肉身。」 「若雙方日後交換俘虜,楚某還可以優先將你送回草原。」
樂上師冷笑一聲。
「你覺得我會為了苟全性命,背叛慕蘭聖殿?」
楚無忌沒有刻意粉飾,笑道:
「修仙者只有活著,才有以後。」
「況且楚某暫時沒有讓你交代慕蘭大軍的兵力布置,只是想知道元明燈的使用方法。」
「道友只是交出一門秘術,有沒有其他損失,還能保全性命,又有何不可?」
「畢竟仙子如此佳人,若是拒不配合,就此隕落的話,楚某可是會十分心疼的......」
銀月在旁邊連連點頭。
「主人說得有道理。」
「聖女姐姐。」
「你現在坦白,還能為自己爭取一個好價錢。」 「等我們自己研究明白以後,你再想說,可就晚了。」
樂上師沒有回答楚無忌,反而轉頭冷冷看了銀月一眼。
「哼!」
「既然如此,小狐狸,那你們便慢慢研究吧。」
「我倒要看看,你們研究上千年,能不能弄明白元明燈的真正用法。」
楚無忌見對方絲毫沒有軟化態度,厲聲喝到:
「樂道友,希望你能識時務為俊傑。」
「即便白雲關被慕蘭人攻破,若楚某不許,所謂的三大神師也沒有任何機會將你救出去。以道友現在的態度,便不知道要在楚某的靈獸袋中待上多少年了。」
「樂道友也不想自己大好韶華,就這樣在暗無天日的靈獸袋中空度流年吧?」
樂上師沉默不語。
楚無忌見狀,心道恐怕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得到元明燈的用法了。
從她方才的反應來看,原著中關於元明燈的記載多半屬實。 此傳承古寶不光鬥法犀利,可以煉化諸多法寶,而且還能藉助慕蘭聖女掌握的特殊儀式與某種上古語言,溝通並召喚那頭上界聖禽的分身。
眼下就是要想辦法如何撬開這樂上師的嘴巴,如何說服她,讓她乖乖把那溝通慕蘭聖禽的特殊儀式與上古語言交代出來。
就在這時。
石室外面的禁制忽然輕輕一震,魏無涯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楚道友。」
「慕蘭人又開始調動法士了。仲、祝兩位神師正在南面匯合。」
「看來下一輪攻擊很快便會開始。」
「還望道友辦完事後及時出來協助一二。」
楚無忌聞言,當即站起身。
他抬手將元明燈重新放回玉匣,重新取出封靈符等符籙,將匣蓋重新封死。
隨後抬手一揮,散去了石室內的隔靈禁制。
銀月知道外面即將再次開戰,沒有繼續耽擱。 她身上白光一閃,重新化作那隻通體雪白的小狐,隨後自行鑽向平日棲身的靈獸袋。
臨進去以前,她又從袋口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一本正經地看向樂上師。
「聖女姐姐。」
「主人其實很好說話的。」
「只要你好好配合,別故意惹他生氣,未必不能平安回到草原。」
說到這裡,銀月故意停頓了一下。
「否則……」
她抬起一隻前爪,在自己脖頸前輕輕一划。
隨即白光一閃,徹底消失在靈獸袋中。
樂上師面無表情,只是額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顯然她身為元嬰老祖,被這麼一隻修為不過築基層次的妖狐接連威脅,即使以她的心性,也有些難以忍受。
楚無忌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 「樂道友可以慢慢考慮。」
「我相信,你也不希望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吧?」
「等下次再見面,楚某希望能夠聽到一個不同的答案。」
說完,他抬手一招。
另一隻超大容量的高階靈獸袋從腰間飛起,袋口噴出一片白色霞光,將樂上師捲入其中。
楚無忌接連打出數道禁制,又在袋口貼上一張封靈符,這才將那隻超大容量的靈獸袋重新掛回腰間。
樂上師身份特殊,畢竟是元嬰境界的修士,留在石室中,難免會生出意外,還是隨身看管更為穩妥。
就在這時,他腰間一塊青色令牌輕輕震動了一下。
楚無忌低頭看去。
令牌表面的八個土黃色光點,已經依次熄滅。
這意味著八具土遁傀儡已經到達預定位置,將八門金光陣布置完成。
楚無忌不動聲色地收起令牌,抬手打開石室大門,大步走出石室,抬頭望向南面。 透過主陣上方不斷閃耀的靈光,可以看見一隻數百丈大小的金色巨手,正在高空中緩緩凝聚。
而在金色巨手兩側,八面巨旗上靈光彼此勾連,一道道粗大靈光自旗面射出,射向白雲關的靈幕。
仲神師與祝神師已經完成會合,準備趁白雲關護城大陣尚未完全修復之際,再次發動強攻。
慕蘭一方不但有兩名元嬰後期神師坐鎮,周圍還有數名元嬰中期大上師與眾多普通上師協助。
單論高階修士數量,依舊遠在白雲關守軍之上。
只要仲、祝二人拖住魏無涯與楚無忌,剩餘的慕蘭上師便足以聯手衝擊護城大陣。
看來慕蘭人已經不準備繼續試探了,他們想趕在天南援軍抵達以前,一舉攻破白雲關。
楚無忌周身青光一閃,飛到半空。
不遠處,魏無涯漂浮在半空中,大片灰綠色毒雲在他身後翻滾不定,濃郁毒氣不斷凝聚,偶爾幻化成巨蟒、蜈蚣等猙獰毒物,又迅速潰散開來。
兩人隔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多說什麼。
下一刻。
青色長虹與灰綠色遁光同時沖天而起,直奔那金色巨掌而去。 下方陣法修士看見二人現身,原本有些慌亂的動作立即穩定下來。
一枚枚中階靈石被送入陣眼,各處陣塔重新亮起,成百上千名修士同時催動法訣,將自身法力注入護城大陣。
嗡!
厚重光幕猛然一震。
原本暗淡的靈光再次明亮起來。
就在仲神師凝聚出的金色巨手即將落下時,白雲關北面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最初只是天邊的一條黑線。
轉眼之間,那條黑線便迅速擴大。
滾滾魔雲遮蔽天空,以驚人速度朝白雲關席捲而來。
一股不遜於仲、祝二人的強大氣息,毫無掩飾地從那魔雲中傳出。
正在催動八面巨旗的慕蘭上師紛紛轉頭,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仲神師凝聚金色巨手的動作,也隨之微微一頓。 黑色魔雲尚未抵達,合歡老魔的低沉冷笑聲便已經越過數十里長空,傳入雙方修士耳中。
「祝道友。」
「本座找了你這麼久,你卻躲到這裡來了。」
白雲關上空,魏無涯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少許。
楚無忌同樣轉頭望向北面。
滾滾魔雲中,合歡老魔一身黑袍,天魔幡懸浮在頭頂。
在他後方,還有十餘道速度稍慢的遁光。
這些人都是魔道六宗的元嬰修士。
更遠處,數百名結丹、築基層次的魔道修士正在快速趕來。
魔道六宗的援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