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感覺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氣息緊緊包裹著,像浸在溫水裡。
之前身體的劇痛和失去蘇秋的恐慌都煙消雲散了。
他蜷縮著,像找到了最安穩的港灣,心裡踏實得很,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
周圍一片陌生,只有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腥氣。
唯一的光亮來自不遠處跳動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舔著柴薪。
投下溫暖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夜的寒意。
視線下意識地往旁邊移,隨即定住了。
篝火旁,蘇秋正靠著木柱閉目養神,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樣。
「蘇秋……」
沈逸的心臟狠狠一跳,激動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顧不上渾身的酸軟,著急忙慌地從鋪著獸皮的「床」上爬起來。
因為動作太急,膝蓋在地上磕了一下也渾然不覺。
就那麼手腳並用地朝蘇秋爬過去,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蘇秋本就沒睡沉,一聽到動靜立刻睜開了眼。
看到沈逸醒了,還一臉急切地朝自己爬來。
懸了兩天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眼底瞬間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沈逸一頭撲進蘇秋懷裡,像是積攢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決堤。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哽咽聲碎在蘇秋頸窩:「蘇秋嗚嗚嗚嗚……」
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衣襟,蘇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
她收緊手臂抱著人,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
「不哭了,老娘好著呢,一點事沒有。」
「嗚嗚嗚嗚……」沈逸抱得更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哭聲裡帶著濃濃的控訴。 「你不是說不危險嗎嗚嗚嗚……那地方都開槍了。
死了那麼多人,你還說不危險……你就是個大騙子嗚嗚嗚……你騙我,你又騙我……」
蘇秋任由他哭著,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些。
才捧起他的臉,指腹擦過他濕漉漉的臉頰,眉頭卻皺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騙了你,那你呢?你怎麼混上遊輪的?」
她的語氣帶著點壓抑的火氣:「你擔心我,我理解。
可我是不是跟你保證過,我不會有事?
你還非要跟上來。我要是當時沒看到你跳海,你是不是就真的掉在海里餵魚了?」
一想到當時在海里找到他時的情景,她就一陣後怕,語氣里的怒意藏不住了。
畢竟,沈逸真的可能會因為意外死亡。
而她又死不了,有絕對保命的手段。
沈逸卻不甘示弱,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帶著哭腔反駁: 「那也是你先騙我的!說好的不危險,結果呢?你就是純粹的騙子……」
「騙子?」蘇秋挑眉,「你瞞著我混上遊輪,不也是騙我?扯平了。」
「哪有這麼容易扯平!」沈逸哭得更凶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蘇秋手背上,燙得人心裡發緊。
「你騙我更嚴重!鬼知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多少事騙我!」
他仰頭看著蘇秋,眼底滿是委屈,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動物。
「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蘇秋忍不住反問。
她向來說到做到,既然保證了不會出事,就一定有把握。
她又不是那種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人。
當然,這話說得不對。
但保證就是保證。
「你才無理取鬧!」沈逸猛地提高聲音,眼淚掉得更急。
「就算我鬧,也是因為擔心你,怕失去你嗚嗚嗚…… 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又受傷,我卻什麼都做不了,那種無力感你體會過嗎?
你能明白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可能消失的感受嗎?
你憑什麼說我鬧?
蘇秋,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心啊?」
一連串的質問砸過來,蘇秋張了張嘴,竟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些話像針,扎得她心裡一陣發麻。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沈逸的感受,但這種明明答應好,又做出相背的行為。
她真的有些不爽。
敵人就算了,心裡會有預備。
但這種是信任的人,真的有些……
沈逸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裡更慌了,聲音都帶上了顫抖:
「是不是……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你都不喜歡,所以你才能這麼氣定神閒,說我無理取鬧?」 他死死攥著蘇秋的衣角,眼淚模糊了視線:
「你這個死女人……你真的是要氣死老子嗎?」
蘇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陣地疼。
她知道,這事雙方都有立揚,從各自的角度看,似乎都沒什麼錯,又好像都錯了。
爭執下去只會讓矛盾激化,毫無意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語氣平穩:
「好了,不說了,我們都冷靜一下。」
沈逸看著她這副明明帶著慍怒卻又強行隱忍的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透著更深的委屈與受傷:
「蘇秋,我們算什麼?」
蘇秋一愣,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心頭莫名一緊:
「不是,你想什麼呢?」 沈逸心裡堵得發慌。
他這樣掏心掏肺地擔心,甚至不惜跟著跳海,她卻輕描淡寫地讓他「冷靜」。
這怎麼冷靜?
那是要命的事,他差點就真的失去她了。
這種恐懼像藤蔓一樣纏著他,怎麼可能說冷靜就冷靜?
他不知道蘇秋是真的冷血,還是對他真的沒半分感情。
就像夢裡那個冰冷的聲音說的,他永遠留不住她。
她對自己的好,難道真的只是因為任務?
那些溫柔和在意,全都是演出來的嗎?
那他真切感受到的心動和暖意,也都是假的?
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掉,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帶來一陣冰涼的濕意。
他就那麼睜著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蘇秋。 像是要從她眼底挖出點什麼來,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動容也好。
蘇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澀澀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安慰,卻發現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後只化作一聲低喚:
「沈逸……」
除此之外,再無下文。
她就那麼回望著他,眼神複雜難辨。
火堆里的柴薪「噼啪」響了一聲,火苗猛地躥高,又緩緩落下。
火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彼此的神情都晦暗不明,像籠罩了一層化不開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