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把一個人的堅持,變成一種精神的傳承。
四月,《BJ以北》殺青。
蘇曉瘦了十斤,但眼睛很亮。
她給了李俊一個粗剪版,兩個半小時。
李俊看完後,只說了三個字:「成了。」
後期製作從五月持續到八月。
蘇曉親自操刀剪輯,林默負責調色,蘇河設計聲音。
李俊偶爾去工作室看看,給他們帶夜宵,提一些建議,但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
這部片子不需要他。
蘇曉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九月,《BJ以北》入圍東京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蘇曉接到通知時,正在剪輯室里調最後一個鏡頭。
她愣了很久,然後跑到洗手間哭了一場。
哭完出來,她給李俊打電話:「李導,我入圍東京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李俊說:「恭喜。你做到了。」
蘇曉又開始哭。
十月底,李俊帶著暖暖去機場送蘇曉。
暖暖已經一歲多了,會走路,會叫「爸爸」「媽媽」,還會指著電視說「電影」。
蘇曉蹲下來,拉著暖暖的小手:「暖暖,阿姨去日本,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暖暖歪著頭,奶聲奶氣地說:「阿—姨——加——油」
蘇曉的眼眶紅了。她站起來,抱了抱李俊:「李導,謝謝您。」
「去吧。」
李俊拍拍她的肩。
「讓他們看看中國新導演的厲害。」
蘇曉點點頭,轉身走進安檢口。
十天後,消息傳回國內:
《BJ以北》獲得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麒麟獎。
蘇曉站在領獎台上,拿著獎盃,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謝謝評審團,謝謝電影節。
這部電影獻給我的家鄉雲南,獻給我生活的BJ,獻給所有在大城市裡打拼的異鄉人。
你們不是失敗者,你們是勇士。」
她頓了頓,看向鏡頭:「最後,謝謝李俊導演。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遠在BJ的李俊,正抱著暖暖看直播。
聽到這句話時,他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暖暖仰起頭:「爸爸,哭了?」
「爸爸沒哭。」李俊抹了抹眼角。
「爸爸是高興。」
暖暖伸出小手,笨拙地幫他擦臉:「暖暖不哭,爸爸也不哭。」
那一刻,李俊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蘇曉的成功,給了新芽影業所有人信心。
王仲磊開始滿世界跑電影節和市場,推銷新芽的項目。
程國強的武術培訓班走出了第一批畢業生,有幾個已經進組實習。
林默和蘇河接到了越來越多的合作邀約,但他們都沒有離開新芽。
「這裡是我的根。」林默說。
他正在籌備自己的第一個美術館個展。
柏林電影節期間,他隨李俊去的那一趟,認識了幾位歐洲策展人。
其中一位對他畫中的東方現代性很感興趣,邀請他到巴黎做展覽。
林默猶豫了很久。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也不確定離開了BJ,離開了新芽,還能不能畫出好作品。
「去試試。」
李俊對他說。
「你不去,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可我怕————怕出去就回不來了。」
「那就不回來。」
李俊說。
「真正的根在心裡,不是在地上。
你在巴黎,在BJ,在皖南,你畫的東西都流著同樣的血脈。
你去,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這種血脈。這是好事。」
林默想了三天,最後決定去。
臨行前,他送給李俊一幅畫。畫的是《匠心如初》里沈默修復瓷器的場景。
老人的手,金繕的筆,殘缺的瓷器,和那道被金粉填滿的裂痕。
畫的右上角題著四個字:「光在此處。」
李俊把畫掛在書房裡。
每次抬頭看到,都會想起這個從皖南山村走出來的年輕人,如何在三年內成長為被國際藝術界關注的畫家。
他想起林默第一次來劇組時,背著畫筒,靦腆地站在村口的樣子。
也想起林默說:「李導,謝謝您讓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世界確實很大。
但有些人,走多遠都不會迷路,因為他們知道光在哪裡。
巴黎的個展很成功。
林默的作品被法國《世界報》藝術版整版報導,評論稱他為「東方新水墨的代表人物」
o
三家畫廊搶著要簽他,開出的條件一家比一家優厚。
林默最後選了最小的那家。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女人,畫廊開在瑪黑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但選畫眼光很刁。
她對林默說:「你是個真正的畫家。我不需要你每年交多少作品,我只希望你畫出真正想畫的東西。」
林默簽了約。
簽約那天晚上,他給李俊打電話。
巴黎和BJ有六個小時時差,那邊是深夜,這邊是清晨。
「李導,我簽了。」
「恭喜。」
「我以後每年會回國待兩三個月,其他時間在巴黎畫。」
林默頓了頓。
「但新芽永遠是第一個家。」
「好。」
李俊說。
「需要什麼隨時說。」
掛了電話,林默站在畫廊門口,看著巴黎的夜空。
這裡的星星和皖南不一樣,但也是同一片天空。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做手藝的人,心要靜,手要穩,眼要看遠。」
他看得夠遠了。
現在,要沉下來,畫好每一筆。
相比林默的遠行,蘇河選擇了留守。
他在BJ郊區的宋莊租了一個小院子,把聲音實驗室搬了過去。
院子不大,但很安靜,周圍住著很多藝術家和手藝人。
蘇河很喜歡這裡,每天早上被鳥叫聲喚醒,白天採集各種聲音,晚上在電腦前處理素材。
他正在做一張專輯,叫《渡船》。
「我想把長江的聲音做成一張完整的音樂作品。」
蘇河對李俊說。
「不是電影配樂,是獨立的、可以用耳機靜靜聽的專輯。
從長江源頭到入海口,沿途的風聲、水聲、人聲、機器聲、動物聲————
所有聲音都採集進來,然後重新編排。」
「需要多久?」李俊問。
「不知道。
也許三年,也許五年。」
蘇河笑了。
「但我不急。
反正我已經找到了一輩子想做的那件事。」
李俊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面時,蘇河說:「音樂不是人造的,是自然本身就有的。」
那時他覺得這人有點偏執。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偏執,是信仰。
「專輯發行後,我會把一部分收入捐給長江生態保護基金。」
蘇河說。
「用了長江那麼多聲音,總要回報點什麼。」
「好。」
「李導,」
蘇河忽然說。
「您知道為什麼我願意跟著您嗎?」
「為什麼?」
「因為您從來不催我。」
蘇河認真地說。
「您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金繕急不得,聲音採集急不得,培養導演也急不得。
在這個一切都追求快的時代,您願意等。這是最大的尊重。」
李俊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宋莊的天空很藍,楊樹的葉子在風中翻動著銀白色的背面。
他想起程國強,想起蘇曉,想起林默,想起蘇河。
這些人,都不是一夜成名的天才。
他們都是在漫長的等待和堅持中,一點一點靠近夢想的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著他們等。
等種子發芽,等花開,等果實成熟。
等一艘船,渡過時間的長河。
轉眼間,暖暖兩歲了。
她學會了說完整的句子,學會了唱幾句媽媽寫的兒歌,學會了坐在爸爸懷裡看動畫片o
她最喜歡的一部,是宮崎駿的《龍貓》。
每次看到小梅趴在龍貓圓滾滾的肚子上,她就會咯咯笑。
「爸爸,龍貓是真的嗎?」她仰著小臉問。
「真的。」
李俊認真地說。
「在相信童話的人心裡,龍貓就是真的。」
暖暖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看。
張靚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女倆依偎在沙發上的背影,心裡被一種很滿的情緒充盈
著。
她新專輯的最後一首歌錄完了。
從懷孕到暖暖兩歲,整整兩年半,她完成了從歌手到母親、從表演者到創作者的轉型。
新專輯叫《時間的渡口》,收錄了十二首歌,其中一半是她自己作詞作曲。
主打歌叫《暖暖》。
「你來到這個秋天,像一片金色的葉子。
落在我們平靜的湖面,漾開一生的漣漪。
你會長大,會飛遠,會有自己的風雨。
但只要你回頭,渡口永遠在這裡————」
錄這首歌時,她哭了三次。
李俊知道後,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抱著暖暖坐在錄音棚的角落裡,一直陪著她錄完o
「媽媽為什麼哭?」
暖暖問。
「因為媽媽太愛你了。」
李俊說。
「愛到不知道怎麼用語言表達,就只能哭。」
暖暖想了想,從爸爸腿上滑下來,搖搖晃晃走到媽媽身邊,張開小手:「媽媽抱抱。」
張靚英蹲下來,把女兒擁進懷裡。
那一刻,錄音棚里所有人都轉過身去。
春天,《BJ以北》在國內上映。
蘇曉已經從東京回來,帶著獎盃和無數期待。
但她沒有趁熱打鐵接新片,而是給自己放了三個月的假,回雲南陪父母。
「我想休息一下。」
她對李俊說。
「拍了三年,太累了。而且,下一部電影需要新的養分。」
「想拍什麼?」
「還沒想好。」
蘇曉說。
「可能是關於母親的。我這次回家,發現我媽老了,頭髮白了好多。
我想記錄她,記錄她那一代的中國女性。」
李俊點點頭。
他知道,蘇曉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指引方向的新人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BJ以北》的票房最終止步於八千萬。
這個數字不算驚艷,但足夠收回成本,也讓三位新人主演有了更多的機會。
阿傑的扮演者簽約了經紀公司,開始演一些小角色。
李想的扮演者被一個獨立導演看中,拍了部文藝片。
林溪出了第一張專輯,名字就叫《BJ的冬天》。
她在專輯扉頁上寫:「獻給蘇曉導演,獻給所有在BJ做夢的人。」
夏天,李俊帶暖暖去了一趟皖南。
他帶她看當年拍《山河入夢》的村莊,看那座石橋,看那片竹林,看那間被改成民宿的老宅子。
「爸爸,你在這裡拍電影嗎?」暖暖問。
「嗯,拍了一部叫《山河入夢》的電影。」
「電影在哪裡?」
「在很多人心裡。」
李俊說。
「也在爸爸心裡。」
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蹲在溪邊,看水裡的小魚,看石縫裡的青苔,看蜻蜓停在蘆葦尖上。
李俊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擾。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來這裡勘景。
那時他三十四歲,剛拍完《十月圍城》,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哪裡。
現在他四十一歲,有了妻子,有了女兒,有了六部電影作品,有了一個可以培養更多新人的公司。
但站在同樣的山水之間,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變。
還是那個相信電影、相信美、相信時間會給出答案的人。
皖南的黃昏來得很快。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又慢慢沉入山後。
炊煙從村莊裡升起,狗吠聲此起彼伏。
「爸爸,天黑了。」
暖暖有些緊張。
「不怕。」
李俊把她抱起來。
「爸爸帶你回家。」
「家在哪裡?」
「家在BJ。」
李俊說。
「也在爸爸心裡。」
暖暖笑了,摟住爸爸的脖子。
暮色四合,父子倆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遠處,那座當年拍戲的石橋還在。
橋下的水,還在流。
暖暖三歲生日那天,BJ下了一場春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落在窗台上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張靚英早上五點就起來布置客廳,氣球是暖暖選的,都是她最愛的粉紅色;
蛋糕是提前三天訂的,上面畫著龍貓和妹妹小梅:
禮物堆了一沙發角,有外公外婆寄來的手工布鞋,有謝霆風叔叔從香港帶來的迪士尼玩偶。
有秦海路阿姨親手織的小毛衣,還有程國強爺爺做的小木馬,比兩年前那匹更大更穩,還刷了清漆。
暖暖穿著紅色碎花裙,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坐在蛋糕前使勁吹蠟燭。
她肺活量還不夠大,吹了三口才滅。
李俊和張靚英拍著手唱生日歌,她自己也跟著唱,調子跑到九霄雲外,但笑得露出八顆小米牙。
「許願了嗎?」張靚英問。
「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