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她轉頭看向爸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看!」
李俊笑著豎起大拇指。
回家的路上,暖暖一直興奮地說著學太極的事。
她說那個姐姐很溫柔,說程爺爺教得真好,說她以後每個周末都要來學。
李俊聽著,沒有打斷。
晚上,暖暖睡著後,李俊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程國強的話一直在耳邊響。
「該歇歇了。」
他打開電腦,看著那些未完成的劇本、項目計劃書、合作邀約。
新芽影業正在籌備三個新項目,有兩個導演需要他做監製。
他自己的下一部電影剛寫完初稿,等著打磨。
還有幾個電影節發來邀請,請他做評審或開大師班。
他做了很多年停不下來的人。
但程國強說得對。
該歇歇了。
不是不做事,是換個方式做事。
他合上電腦,走到窗前。
BJ的春夜很安靜,月光把院子照成銀白色。
老槐樹正在發芽,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個人在BJ租房,對著空白的劇本發呆。
那時候他以為,成功就是一直往前跑,不能停。
現在他知道,有時候停下來,是為了看清方向。
第二天,王仲磊來工作室找他。
王仲磊這幾年變化很大。
頭髮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穿著簡單的休閒裝,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李導,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布袋裡拿出一個老舊的筆記本,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紙張泛黃。
李俊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但有些歪斜:「1987年春,我開始學武的第一天。
師傅說,學武先學做人。我不太懂,但我記住了。」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每天練了什麼,師傅教了什麼,自己有什麼體會。
有些地方還畫了簡筆畫,是動作的分解圖。
「這是誰寫的?」
李俊問。
「我。」
王仲磊說。
李俊愣住了。
「我十七歲的時候,在老家跟一個老師傅學過兩年武。」
王仲磊有些不好意思。
「後來來BJ闖蕩,就丟了。
這本子壓箱底三十多年,前幾天翻出來,差點沒認出來。」
他一頁頁翻著,指給李俊看:「你看,這是我第一天扎馬步,腿疼得一晚上沒睡著。
這是我第一次學會一套拳,興奮得半夜爬起來練。
這是我師傅最後一次教我,他說,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李俊看著那些字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畫,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給我看這個?」
王仲磊沉默了一會兒。
「李導,我想把這本子捐給程師傅的培訓班。」
他說。
「讓他給學生們看看,一個人是怎麼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也讓那些年輕人知道,學東西不容易,但值得。」
他頓了頓:「我以前走錯了很多路,但學武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乾淨的兩年。
我想讓那些孩子,也能有那種乾淨的初心。」
李俊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在行業里呼風喚雨的男人。
現在站在他面前,捧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像一個等著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好。」
李俊說。
「我陪你去。」
他們當天下午就去了培訓班。
程國強看了那本筆記,翻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仲磊:「這字是你寫的?」
「是。」
「這人也是你?」
「是。」
程國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王總,你年輕時候,還挺認真的嘛。」
王仲磊的臉微微紅了。
程國強把筆記本遞給旁邊的一個學生:「拿去,複印幾份,給每個人發一份。
告訴他們,這是王總三十多年前寫的,讓他講講當時怎麼練的。」
王仲磊愣住了:「我講?」
「怎麼,不敢?」
王仲磊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講。」
那天下午,王仲磊站在那間倉庫改成的教室里,對著十幾個年輕人,講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事。
講他每天五點起床扎馬步,講他第一次學會一套拳時的興奮,講他師傅臨終前說的那些話。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頓,好像在回憶什麼。
那些年輕人聽得很認真,沒有一個人說話。
講完後,有個年輕學生舉手:「王總,您現在還練嗎?」
王仲磊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不練了。後來忙著賺錢,就丟了。」
那個學生又問:「那您後悔嗎?」
這個問題讓王仲磊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後悔。但後悔沒用。重要的是,以後怎麼做。」
他看了一眼程國強,又看了一眼李俊。
「我以後,會常來。」
他說。
「跟你們一起練。」
教室里響起掌聲。
李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很暖。
他想起程國強說過的話:「手藝這東西,不是靠嘴傳的,是靠心傳的。」
王仲磊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丟了三十年的初心,傳下去。
那年夏天,蘇河遇到了一點麻煩。
他的《黃河》獲得了國際上的好評,但在國內,有人質疑他過度美化黃河。
說他把黃河的聲音做得太美了,失去了真實的粗糲感。
蘇河一向不太在意別人的評價,但這次他有些動搖。
他來找李俊,帶著一肚子的困惑。
「李導,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說。
「有人說不真實,有人說太藝術,有人說不夠粗糲,有人說太粗糲。我到底該聽誰的?」
李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當初為什麼想做《黃河》?」
蘇河想了想:「因為我想記錄它。」
「記錄什麼?」
「記錄它的聲音,它的變化,它和人之間的關係。」
蘇河說。
「黃河不只是水,它是歷史,是文化,是無數人的記憶。
我想把這些裝進聲音里。」
李俊點點頭:「那你做到了嗎?」
蘇河沉默了一會兒。
「做到了。」
他說。
「至少,我把我聽到的、感受到的,都放進去了。」
「那就不需要在意別人怎麼說。」
李俊說。
「藝術沒有標準答案。
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很正常。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誠實地表達了自己。」
蘇河低著頭,想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李導,您說得對。」
他說。
「我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老槐樹。
「其實我早就知道,做這件事不是為了討好誰。
我只是想,把黃河的聲音留下來。
一百年後,也許黃河變了,但我的錄音還在。
後人可以聽到,原來黃河是這樣響的。」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從第一次見面時的偏執,到現在想通了這些,走了很長的路。
「蘇河,」
李俊說。
「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程國強。」
李俊說。
「他也是一直在做一件事,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他說,只要有人願意學,他就願意教。
你也是一樣,只要有人願意聽,你就願意錄。」
蘇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導,您這是在誇我?」
「算是吧。」
蘇河看著窗外的陽光,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李導,我接下來想做一件事。」
他說。
「我想去錄長江的源頭,格拉丹東。
上次去的時候,設備不夠好,錄得不滿意。
這次我想去更深入的地方,錄冰川融化的聲音,錄那些還沒被污染的聲音。」
「需要多久?」
「不知道。
可能一年,可能兩年。」
蘇河說。
「但我不急。」
李俊點點頭。
「去吧。」
他說。
「路上小心。」
那年秋天,林默結婚了。
新娘是個法國女孩,叫艾米莉,在巴黎學藝術,比林默小八歲。
他們在一次畫展上認識,艾米莉被林默的畫打動,追著他學畫畫,追著追著,就追到了一起。
婚禮在皖南舉行。
林默堅持要在老家辦,在那個他從小長大的村子裡。
他說,要讓艾米莉看看他長大的地方,看看那片山,那條溪,那棵老樟樹。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
村子裡的老人都來了,坐在院子裡喝茶聊天。
年輕人幫忙張羅,搬桌椅,掛紅綢,擺碗筷。
林默的父親穿著一身新做的唐裝,站在門口迎客,笑得合不攏嘴。
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很好,跟每個人都握手,說「謝謝,謝謝」。
李俊一家提前一天到的。
暖暖第一次參加婚禮,興奮得跑來跑去,問這問那。
「爸爸,新娘在哪裡?」
「在房間裡化妝。」
「新郎在哪裡?」
「在門口迎客。」
「那我呢?」
「你是小客人,等著吃飯就行。」
暖暖不滿意這個回答,自己跑去找艾米莉。
她敲開新娘的房門,看見那個法國女孩正坐在鏡子前,穿著白色的中式婚紗,頭髮盤
起來,戴著一支紅色的髮簪。
「你好漂亮。」
暖暖說。
艾米莉轉過頭,笑了。
她的中文還不流利,但基本能聽懂:「謝謝。你叫什麼名字?」
「暖暖。」
「暖暖。」
艾米莉念了一遍。
「真好聽。」
暖暖湊過去,看著她頭上的髮簪:「這個是什麼?」
「這是林默媽媽留下的髮簪。」
艾米莉說。
「她去世了,林默說,讓我戴著它,就像她也在。」
暖暖點點頭,又問:「你緊張嗎?」
「有一點。」
「別緊張。」
暖暖認真地說。
「我爸爸說,結婚是好事,要開心。」
艾米莉笑了,眼睛裡亮晶晶的。
婚禮在村口的老樟樹下舉行。
樹下擺了十幾張桌子,鋪著紅布,擺滿了酒菜。
樹上掛著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林默站在樹下,穿著中式禮服,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一遍遍整理衣領,一遍遍看村口的路。
艾米莉從遠處走來時,他愣住了。
那個法國女孩穿著白色婚紗,手裡拿著一束野花,在鄉親們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陽光透過樟樹葉灑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層金紗。
林默的眼眶紅了。
艾米莉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
「林默,」
她說,中文很慢,但很清晰。
「我來嫁給你了。」
林默的眼淚掉下來。
圍觀的鄉親們鼓起掌來。
婚禮很簡單,沒有複雜的儀式,就是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高堂只有林默的父親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
拜完堂,林默和艾米莉給鄉親們敬酒。
暖暖跟在他們後面,拿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喜糖。
每敬一桌,她就抓一把糖放在桌上,奶聲奶氣地說:「吃糖,吃糖。」
鄉親們都笑了,夸這孩子真可愛。
傍晚,酒席散了。
李俊一家準備回縣城住宿。
臨走前,林默拉著李俊的手,說:「李導,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您讓我看到更大的世界。」
林默說。
「要不是您,我可能還在這個村子裡,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李俊看著他,又看看他身邊的新娘。
「世界是你自己去看的。」
他說。
「我只是指了個方向。」
回縣城的車上,暖暖靠著車窗睡著了。
小手裡還攥著一顆喜糖,糖紙被攥得皺皺的。
張靚英把她輕輕抱過來,讓她躺在自己腿上。
「累嗎?」李俊問。
「不累。」
張靚英說。
「今天真好啊。」
「嗯。」
「林默找到幸福了。」
她頓了頓。
「我們也是。」
李俊看著窗外的夜色。
皖南的山在月光下像水墨畫,一層疊著一層,直到天際。
「是啊。」
他說。
「我們也是。」
那年冬天,程國強過八十大壽。
他的學生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籌備,要把這次壽宴辦得熱熱鬧鬧。
程國強一開始不同意,說折騰什麼,八十歲又不是什麼大事。
學生們不聽,說「程師傅,您教了我們這麼多年,讓我們孝敬一回」。
壽宴定在培訓班那間倉庫改成的教室里。
學生們把教室重新布置了一遍,掛上紅燈籠,貼上壽字,擺上十幾張大圓桌。
菜是從附近餐廳訂的,酒是王仲磊贊助的,都是好酒。
李俊一家提前到了。
暖暖一進門就跑到程國強身邊,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畫,雙手遞給他。
「程爺爺,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