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2026-10-14 18:09:30 作者: 小磊大帝

  第173章

  「挺好的。」

  蘇曉說。

  「我給她在雲陽買了房,讓她搬過去住,她不搬,說老鄰居都在,捨不得。

  我就每個月回去看她一次,陪她住兩天。」

  「她說什麼?」

  「她說,你別老回來,耽誤工作。」

  蘇曉笑了。

  「但我每次回去,她都提前兩天開始準備,做好多我愛吃的。」

  李俊點點頭。

  「李導,」

  蘇曉忽然問。

  「你父親走的時候,你遺憾嗎?」

  這個問題讓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遺憾。」

  

  他說。

  「有些話,沒來得及說。」

  「什麼話?」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李俊看著遠處。

  「就是————謝謝你,辛苦了,我愛你。

  這些平常的話,平時不好意思說,等想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蘇曉沒有說話。

  「所以你拍這部電影是對的。」

  李俊說。

  「趁來得及。」

  傍晚,李俊離開劇組。

  車開上盤山路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

  夕陽把老房子染成金色,柚子樹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蘇曉說的話:「趁來得及。」

  是啊。

  來得及的事,要趁早做。

  來得及說的話,要趁早說。

  那年春天,李俊開始籌備一部新電影。

  不是給自己拍的,是給蘇河拍的。

  蘇河想做一部關於渡口的人的紀錄片,用聲音和畫面記錄那些守在渡口一輩子的老人。

  李俊說,你不用自己拍,我來幫你拍。

  蘇河愣住了:「李導,您幫我拍?」

  「嗯。你的聲音,我的畫面,合作一部電影。」

  李俊說。

  「名字就叫《渡口的人》。

  蘇河想了很久,說:「好。」

  拍攝從春天開始,一直持續到秋天。

  他們沿著長江走了兩千公里,從湖北到湖南,從湖南到江西,從江西到安徽。

  每到一處,就找當地的老渡口,找那些守了一輩子渡船的人。

  第一個渡口在湖北秭歸,一個叫「青灘」的地方。

  擺渡人姓向,七十三歲,頭髮全白,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

  他十七歲開始擺渡,一擺就是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

  李俊問。

  「五十六年。」

  向老伯點點頭,操著濃重的湖北口音。

  「我爹也是擺渡的,我爺爺也是。我這輩子,就守著這條江。」

  蘇河問他:「您想過離開嗎?」

  向老伯笑了:「離開?去哪兒?江在這兒,船在這兒,人總得過江。

  我走了,誰渡他們?」

  這話李俊聽著耳熟。

  是程國強在《渡口》里說的那句。

  第二個渡口在湖南嶽陽,洞庭湖邊。

  擺渡人姓周,六十八歲,是個啞巴。

  他聽不見也不會說,但能用眼神和手勢和人交流。

  他的渡船很小,一次只能渡五六個人,但他把船擦得很乾淨,船舷上還畫著幾條魚。

  蘇河錄他的聲音。他發不出完整的詞語,但會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啊啊的聲音,像江水拍岸,像風吹蘆葦。

  周老伯的女兒在旁邊幫忙翻譯:「我爸說,他喜歡聽江的聲音。他聽不見,但能感覺到。


  水急了,船會晃;風大了,船會偏。他靠這個過活。」

  李俊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的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江面的波光,安靜而深邃。

  第三個渡口在江西九江,長江和鄱陽湖交匯的地方。

  擺渡人姓劉,七十歲整,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他話多,愛笑,擺渡時愛跟乘客聊天。

  「我這輩子,聽過太多故事了。」

  劉老伯一邊划船一邊說。

  「有趕考的學生,有走親戚的婦女,有做生意的販子,有逃荒的難民。

  什麼人我都見過,什麼事我都聽過。」

  蘇河問:「您記得最深的,是什麼?」

  劉老伯想了想:「有一年,一個年輕姑娘坐我的船,懷裡抱著個嬰兒。

  她一句話不說,就一直看著江面。

  到了對岸,她下船,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一眼,走了。

  後來我聽人說,她是送孩子去別人家養的。

  家裡窮,養不起。」

  他頓了頓,划船的動作慢下來。

  「三十年了,我還記得那個眼神。」

  最後一個渡口在安徽,皖南,離李俊當年拍《山河入夢》的地方不遠。

  擺渡人姓汪,七十二歲,是個瘦小的老人,背微微駝著。

  他話很少,擺渡時從不和乘客聊天,只是安靜地划船。

  李俊問他為什麼不說話,他說:「說話分心。划船要專心。」

  蘇河錄他的聲音,划槳入水的聲音,槳葉撥水的聲音,船底划過水面的聲音。

  那些聲音很有規律,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

  錄完後,汪老伯忽然開口:「你們拍了這些,會有人看嗎?」

  「會。」

  李俊說。

  「看了有什麼用?」

  李俊想了想:「讓人知道,還有人在這樣活著。」

  汪老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那也行。」

  十月,《渡口的人》殺青。

  李俊和蘇河在剪輯室里泡了三個月,從一千多個小時的素材里,剪出九十分鐘的電影。

  沒有旁白,沒有解說,只有那些老人的臉,那些渡船,那些江水,那些聲音。

  最後一個鏡頭,是向老伯坐在渡口的石階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江面被染成金色,他的臉也被染成金色。

  蘇河在後期加了一個聲音,江水的流淌聲,緩慢,綿長,像時間本身。

  電影做完那天,李俊和蘇河在剪輯室里看完了最後一遍。

  燈亮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河開口:「李導,這是我做過的最好的電影。」

  李俊搖搖頭:「不是我拍得好,是他們活得好。」

  《渡口的人》首映那天,李俊請了很多人。

  程國強坐著輪椅來了,他的學生們推著他。

  蘇曉、林默、蘇河、王仲磊都來了。

  陳則仕從香港飛過來。謝霆風和秦海璐也專程趕來。

  放映結束,掌聲響了很久。

  電影放完後,李俊上台講了幾句話。

  「這部電影不是我拍的,是那些守渡口的人拍的。」

  他說。

  「他們用一輩子,拍了同一部電影,關於江,關於船,關於過江的人。

  我做的,只是把他們拍好的畫面,放給更多人看。」

  他頓了頓:「謝謝他們,讓我明白了什麼叫守。」

  散場後,李俊一個人去了後海。

  BJ的冬夜很冷,後海的冰面上反射著月光。

  他沿著湖邊慢慢走,走了一會兒,發現有人跟在後面。

  是程國強。

  他的學生們推著輪椅,慢慢追上來。

  「李導,一個人走?」

  程國強問。

  「嗯。想靜靜。」

  程國強讓學生們先回去,自己搖著輪椅,和李俊並肩。

  兩人沿著湖邊走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程國強先開口:「李導,你那部電影,讓我想起我爹。」

  「您父親?」

  「嗯。他也是擺渡的。」

  程國強說。

  「我小時候,家在長江邊。我爹每天早出晚歸,擺渡掙錢供我讀書。

  後來我去學武,他不同意,說學武沒出息。

  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來,很多年沒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等我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李俊沒有說話。

  「擺渡的人,一輩子都在等。」

  程國強說。

  「等人過江,等孩子回來,等一個交代。我爹沒等到我。」

  他看著冰封的湖面,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所以我拍《渡口》那場戲,演那個老船夫。

  說的那句我走了,誰渡他們,其實是在說我爹。」

  李俊站住腳,轉身看著他。

  程國強也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紅。

  「李導,謝謝你讓我在電影裡,替我爹活了一回。」

  李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程師傅,您父親如果知道您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驕傲。」

  程國強笑了,笑容里有種老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也許吧。」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走到湖邊的石凳前,程國強停下來,看著冰面。

  「李導,」

  他忽然說。

  「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是那些動作,那些招式,那些怎麼打、怎麼拍的技巧。」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那些。」

  程國強說。

  「是傳下去。不管用什麼方式,傳下去就行。」

  他看著李俊:「就像你拍的這些電影,也是在傳。

  傳那些快要被忘記的東西,渡口的人,長江的聲音,還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樣子。」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冰面。

  月亮升得很高了,把整個後海照成銀白色。

  遠處,有晚歸的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冰面上迴蕩。

  「回去吧。」

  程國強說。

  「太冷了。」

  李俊點點頭,推著他的輪椅往回走。

  走了幾步,程國強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李導,」

  他說。

  「你說,等我走了,還有人記得我嗎?」

  李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程師傅,您教過的那些學生,拍過的那些電影,還有今晚看《渡口的人》的那些觀眾,都會記得您。」

  程國強點點頭。

  「那就好。」

  夜風裡,輪椅吱呀吱呀地響著。

  李俊推著他,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後海的冰面,靜靜地反射著月光。

  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天上的星,和地上的人。

  春天來的時候,暖暖七歲了。

  生日那天,李俊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暖暖想了很久,說:「我想去看程爺爺。」

  李俊愣了一下:「看程爺爺?他不是上周剛來過嗎?」


  「不一樣。」

  暖暖認真地說。

  「上次是程爺爺來看我,這次我要去看他。

  我想去他的教室,看他教小朋友。」

  李俊看著她,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那個曾經只會踩水坑、畫龍貓的小女孩,開始懂得主動去看望別人了。

  「好。」

  他說。

  「咱們這就去。」

  程國強的培訓班還是老地方,那間倉庫改成的教室。

  推門進去時,裡面正熱鬧,十幾個年輕人在練功,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最大的三十出頭。

  程國強坐在輪椅上,在場地中央,一邊看一邊比劃。

  暖暖一進門就被吸引住了。

  她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些人在空中翻騰、對打、跳躍。

  「爸爸,他們好厲害。」

  「嗯,他們都是程爺爺的學生。」

  程國強看見他們,搖著輪椅過來:「暖暖來了!」

  暖暖跑過去,蹲在輪椅前:「程爺爺,你在教什麼?」

  「教他們練功。」

  程國強笑了。

  「你要不要學?」

  暖暖想了想,點點頭:「學。」

  程國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我不要學打人,我要學那個。」

  她指著場地中央一個正在練套路的女孩子。

  「那個,像跳舞一樣的。」

  那是太極拳,程國強最近新開的一門課。

  他想讓那些不適合練硬功夫的學生,也能學到東西。

  「好,程爺爺教你。」

  程國強轉頭對那個女孩子說。

  「小周,你過來,帶暖暖練一會兒。」

  那個叫小周的女孩子走過來,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秀。

  她蹲下來,和暖暖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暖暖。」

  「真好聽。

  來,姐姐教你一個最簡單的動作,起勢。」

  她示範了一遍,雙手慢慢抬起,與肩同高,然後慢慢落下。

  動作很慢,很穩,像水在流動。

  暖暖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抬起手,又落下。

  「不對,手要放鬆,像這樣。」

  小周調整她的手。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

  暖暖又做了一遍,比剛才好了一點。

  「很好!你很有天賦!」

  暖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李俊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笨拙地學太極,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小小的身影,穿著粉紅色的毛衣,努力模仿著大人的動作。

  她的動作還很不標準,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認真,小臉上全是專注。

  程國強搖著輪椅過來,和李俊並肩看著。

  「李導,這孩子像你。」

  「哪裡像?」

  「認真。」

  程國強說。

  「做什麼都認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壞事?」

  「太認真的人,容易累。」

  程國強看著他。

  「你就是這樣。這麼多年,一刻沒停過。」

  李俊沒有說話。

  「該歇歇了。」

  程國強說。

  「不是不拍電影,是別那麼拼命。

  陪陪孩子,陪陪老婆,陪陪自己。」

  暖暖又做了一遍起勢,這次比剛才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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