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2026-10-19 14:52:22 作者: 小磊大帝

  第175章

  程國強接過來一看,畫的是他自己,坐在輪椅上,周圍圍著一群年輕人,每個人都在練功,動作各不相同。

  畫的上方畫著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在笑。

  畫的下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程爺爺和小朋友。」

  程國強看著這張畫,眼眶紅了。

  「暖暖,這是你畫的?」

  「嗯。」

  暖暖點點頭。

  「畫了好幾天呢。」

  程國強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謝謝暖暖,這是程爺爺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壽宴開始時,學生們輪流給程國強敬酒。

  每個人都說幾句話,講自己跟程老師學過什麼,有什麼收穫。

  一個年輕武指說:「程老師,我當年第一次見您,您坐在輪椅上給我講動作,講了一個小時。

  我當時想,這人真認真。

  後來我拍戲,也學著您的樣子,一遍遍給演員講。

  他們都說我耐心,其實是跟您學的。」

  一個女武行說:「程老師,您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您說,動作不是為了打人,是為了表達。

  後來我每次設計動作,都想著這句話。

  我要謝謝您,讓我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武指。」

  一個從香港趕來的中年武指說:「程老師,我三十年前跟您學過。

  那時候您還在片場,親自示範,親自改動作。

  我後來回了香港,又去了好萊塢,但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沒忘。

  今天特地來給您拜壽,謝謝您。」

  程國強聽著,眼淚流下來,又擦掉,又流下來。

  輪到王仲磊敬酒時,他端著酒杯,站在程國強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程師傅,我以前對不住您。」

  他說。

  「那十萬塊錢的事,我一直記得。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給您賠個不是。」

  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國強擺擺手:「過去的事,不提了。」

  「您不提,我得提。」

  王仲磊抬起頭。

  「您讓我明白了,做人要有底線。

  新芽影業這幾年做的事,都是按照這個底線來的。

  您教會我的,不只是怎麼拍電影,是怎麼做人。」

  程國強看著他,眼裡有淚光。

  「王總,」

  他說。

  「你變了。」

  王仲磊笑了:「是您讓我變的。」

  最後敬酒的,是李俊。

  他端著酒杯,站在程國強面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國強看著他,笑了:「李導,你不用說,我都懂。」

  李俊搖搖頭:「程師傅,我得說。」

  他深吸一口氣。

  「十二年前,我拍《十月圍城》,您是武術指導。

  那時候您六十出頭,身手比年輕人還好。

  我蹲在監視器後面看您教學生,心裡想,這人真厲害。」

  他頓了頓。

  「後來您中風了,我以為您會退休。

  但您沒有,您坐在輪椅上,繼續教。

  您教了五年,教出四批學生,有些已經在片場獨當一面。」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程師傅,您教我的不只是怎麼拍動作戲,是怎麼做一個人。

  您讓我明白,有些事,值得做一輩子。」

  他舉起酒杯。

  「程師傅,謝謝您。

  祝您健康長壽。」

  程國強的眼淚流下來。


  他也舉起酒杯,和李俊碰了一下。

  「李導,是我該謝謝你。」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謝謝你讓我這輩子的本事,傳下去。」

  兩人一飲而盡。

  全場響起掌聲。

  那天晚上,程國強喝多了。

  不是很多,就幾杯,但對於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已經夠了。

  他坐在輪椅上,臉上紅撲撲的,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學生。他們在唱歌,在跳舞,在劃

  拳,在胡鬧。他什麼都不說,就是看。

  李俊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程師傅,困了?」

  「不困。」

  程國強搖搖頭。

  「高興。」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眼神里有種滿足的光。

  「李導,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李俊笑了。

  「值。」他說。

  「太值了。」

  程國強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他的學生們沒有吵他,只是放低了聲音,讓師傅安靜地睡。

  暖暖走過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程國強腿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俊。

  「爸爸,程爺爺睡著了。」

  「嗯。」

  「他會醒嗎?」

  「會。」

  李俊說。

  「明天就醒了。」

  暖暖點點頭,靠著爸爸的腿,也困了。

  窗外,BJ的冬夜很冷,但屋裡很暖。

  紅燈籠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團團溫暖的火焰。

  遠處,有煙花升起,不知是誰家在慶祝什麼。

  那些光升上天空,炸開,變成彩色的流星,緩緩墜落。

  落在睡著的老人身上,落在靠著父親的孩子身上,落在那些正在歡笑的年輕人身上。

  像祝福,像告別,也像新的開始。

  那年年底,李俊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新芽影業的管理權交給了王仲磊和蘇曉,自己只做藝術顧問,不參與日常運營。

  他也不再接新的導演項目,只說有合適的再拍。

  很多人不理解。

  袁淘問他:「李俊,你這是要退休?」

  李俊搖頭:「不是退休,是換個節奏。」

  「什麼節奏?」

  「慢一點。」

  他說。

  「陪陪孩子,陪陪老婆,陪陪自己。」

  袁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也好。你拼了這麼多年,是該歇歇了。」

  李俊沒有解釋更多。

  他只是覺得,程國強說得對。

  該歇歇了。

  不是不做事,是不那麼急。

  第一件事,是帶暖暖去看黃河。

  第二年夏天,他們出發了。

  從BJ開車,一路向西。

  李俊開一段,張靚英開一段,暖暖在后座吃零食、看風景、問問題。

  「爸爸,黃河還有多遠?」

  「快了,明天就能看到。」

  「黃河是什麼顏色的?」

  「黃的。」

  「為什麼是黃的?」

  「因為帶著很多泥沙。」

  「那為什麼叫黃河?」

  「因為它本來就是黃的。」

  暖暖點點頭,又趴到車窗上看外面。


  到了壺口瀑布那天,陽光很好。

  還沒走近,就聽見轟隆隆的水聲,震得地都在抖。

  暖暖第一次聽見這麼大的聲音,有些害怕,攥著李俊的手不放。

  「爸爸,這是什麼聲音?」

  「黃河的聲音。」

  「為什麼這麼大?」

  「因為它在咆哮。」

  他們走近瀑布,站在觀景台上。

  黃色的水從上游奔涌而來,跌入深深的峽谷,激起沖天水霧。

  陽光照在水霧上,形成一道彩虹,橫跨在峽谷兩岸。

  暖暖看呆了。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爸爸,黃河好大。」

  「嗯。」

  「比我想的大多了。」

  「嗯。」

  「它要去哪裡?」

  「去海里。」

  「海在哪裡?」

  「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暖暖點點頭,繼續看著那道彩虹。

  李俊站在她身後,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看著那道彩虹,看著那條咆哮了五千年的河。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黃河時的震撼。想起蘇河錄的那些聲音。

  想起《渡口的人》里那些老人說的那些話。

  也想起父親。

  如果父親還在,看到他現在帶孫女來看黃河,會說什麼?

  大概還是那句老話:「好好走,慢慢看。」

  李俊笑了。

  他走到女兒身邊,蹲下來,指著河對岸。

  「暖暖,你看那邊。」

  「什麼?」

  「那是山西。」

  李俊說。

  「我們站的地方是陝西。黃河在這裡,把兩個省分開。」

  暖暖看看那邊,又看看這邊。

  「那我能一腳踩兩個省嗎?」

  「能啊。你跨一步試試。」

  暖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腳,跨過護欄,又趕緊縮回來。

  「真的可以!」

  她笑了,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李俊也笑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咆哮的黃河上,照在橫跨峽谷的彩虹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渡口。

  不是真的渡口,是人生的渡口。

  每個人都在渡自己的河。

  有的人渡得快,有的人渡得慢。

  有的人一個人渡,有的人有人陪。

  但最終,都會到達對岸。

  暖暖八歲那年,學校布置了一份特殊的作業。

  題目叫「我家裡最有意思的人」。

  老師讓大家回家採訪家人,寫一篇不少於五百字的作文。

  暖暖拿著作業本,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媽媽,」

  她問,「咱們家誰最有意思?」

  張靚英正在廚房做飯,探出頭來:「你覺得呢?」

  暖暖歪著頭想了想:「爸爸有意思。」

  「爸爸哪裡有意思?」

  「他會拍電影,會講故事,會帶我去看黃河。」

  暖暖數著手指。

  「還會學程爺爺打拳,學得可像了。」

  李俊從書房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學程爺爺打拳?」

  他笑了。

  「我那叫致敬,不是學。」

  暖暖跑過去,拉著他的手:「爸爸,那你教我打拳吧。我要寫作業,寫你最有意思。」


  李俊蹲下來,看著她認真的小臉。

  「好啊。不過打拳的事,咱們得去請教程爺爺。他是專業的。」

  當天下午,他們又去了程國強的培訓班。

  程國強八十一歲了,精神還是很好。

  他坐在輪椅上,看見暖暖就笑了:「小徒弟來了!今天想學什麼?」

  暖暖跑過去,一本正經地說:「程爺爺,我要學打拳,寫作業。」

  「寫作業?」

  程國強愣了一下。

  「老師讓我們寫家裡最有意思的人。」

  暖暖說。

  「我寫我爸爸。但他說,打拳要跟您學,所以您得教我。」

  程國強看看李俊,李俊笑著點點頭。

  「好,程爺爺教你。」

  程國強轉頭對旁邊一個學生說。

  「小周,你帶暖暖練,我指導。」

  小周還是那個清秀的女孩子,現在已經是程國強的助教了。

  她帶著暖暖站在場地中央,開始教她二十四式太極拳的第一式。

  「起勢。」

  小周慢慢抬手。

  「手要放鬆,像這樣。」

  暖暖跟著做,動作比上次穩多了。

  「野馬分鬃。」

  小周邁出左腿,雙手劃出弧線。

  「手要跟著腿走,眼要跟著手走。」

  暖暖笨拙地跟著,差點摔倒。

  「白鶴亮翅。」

  小周展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白鶴。

  「這個動作要輕,要柔,要像羽毛一樣。」

  暖暖努力模仿,小小的身影在場地中央移動。

  程國強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幾句:「手再高一點,對,腰要直,眼睛往前看。」

  李俊站在門口,看著女兒。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練功服,是程國強特意讓人給她做的。

  頭髮紮成馬尾,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小臉上全是認真,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不是身體上的長大,是心裡的東西在生長。

  她學會了認真,學會了堅持,學會了尊重一個老人教她的每一招每一式。

  練完一套,暖暖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程爺爺,我練得怎麼樣?」

  程國強豎起大拇指:「很好!比上次進步大多了。」

  暖暖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那我爸爸呢?」

  她問。

  「我爸爸練得好嗎?」

  程國強看看李俊,又看看暖暖。

  「你爸爸啊,」

  他故意放慢語速。

  「他小時候沒學過,現在學也晚了。不過他拍電影厲害,比我厲害。」

  暖暖點點頭,很認真地記在心裡。

  那天晚上,暖暖趴在書桌前,寫了很久的作文。

  李俊偶爾路過,看見她咬著筆頭,皺著眉頭,小臉上全是思索的表情。

  他沒有打擾,只是輕輕帶上門。

  第二天,暖暖把作文交給老師。

  老師看了,很驚訝。

  一個八歲孩子,能把爸爸寫得那麼生動,那麼具體。

  她特意把李俊請到學校,給他看那篇作文。

  題目叫《我爸爸是渡口的人》。

  「我爸爸是拍電影的。

  他拍過很多電影,拿過很多獎。

  但我問他最喜歡哪一部,他說是《渡口的人》。

  我問為什麼。

  他說,因為那些守渡口的老人,用一輩子做同一件事。

  他們划船,等人過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爸爸也是這樣。

  他一直在拍電影,拍他想拍的電影,不管別人怎麼說。

  他拍《山河入夢》,有人說不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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