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程國強接過來一看,畫的是他自己,坐在輪椅上,周圍圍著一群年輕人,每個人都在練功,動作各不相同。
畫的上方畫著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在笑。
畫的下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程爺爺和小朋友。」
程國強看著這張畫,眼眶紅了。
「暖暖,這是你畫的?」
「嗯。」
暖暖點點頭。
「畫了好幾天呢。」
程國強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謝謝暖暖,這是程爺爺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壽宴開始時,學生們輪流給程國強敬酒。
每個人都說幾句話,講自己跟程老師學過什麼,有什麼收穫。
一個年輕武指說:「程老師,我當年第一次見您,您坐在輪椅上給我講動作,講了一個小時。
我當時想,這人真認真。
後來我拍戲,也學著您的樣子,一遍遍給演員講。
他們都說我耐心,其實是跟您學的。」
一個女武行說:「程老師,您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您說,動作不是為了打人,是為了表達。
後來我每次設計動作,都想著這句話。
我要謝謝您,讓我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武指。」
一個從香港趕來的中年武指說:「程老師,我三十年前跟您學過。
那時候您還在片場,親自示範,親自改動作。
我後來回了香港,又去了好萊塢,但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沒忘。
今天特地來給您拜壽,謝謝您。」
程國強聽著,眼淚流下來,又擦掉,又流下來。
輪到王仲磊敬酒時,他端著酒杯,站在程國強面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程師傅,我以前對不住您。」
他說。
「那十萬塊錢的事,我一直記得。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給您賠個不是。」
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國強擺擺手:「過去的事,不提了。」
「您不提,我得提。」
王仲磊抬起頭。
「您讓我明白了,做人要有底線。
新芽影業這幾年做的事,都是按照這個底線來的。
您教會我的,不只是怎麼拍電影,是怎麼做人。」
程國強看著他,眼裡有淚光。
「王總,」
他說。
「你變了。」
王仲磊笑了:「是您讓我變的。」
最後敬酒的,是李俊。
他端著酒杯,站在程國強面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國強看著他,笑了:「李導,你不用說,我都懂。」
李俊搖搖頭:「程師傅,我得說。」
他深吸一口氣。
「十二年前,我拍《十月圍城》,您是武術指導。
那時候您六十出頭,身手比年輕人還好。
我蹲在監視器後面看您教學生,心裡想,這人真厲害。」
他頓了頓。
「後來您中風了,我以為您會退休。
但您沒有,您坐在輪椅上,繼續教。
您教了五年,教出四批學生,有些已經在片場獨當一面。」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程師傅,您教我的不只是怎麼拍動作戲,是怎麼做一個人。
您讓我明白,有些事,值得做一輩子。」
他舉起酒杯。
「程師傅,謝謝您。
祝您健康長壽。」
程國強的眼淚流下來。
他也舉起酒杯,和李俊碰了一下。
「李導,是我該謝謝你。」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謝謝你讓我這輩子的本事,傳下去。」
兩人一飲而盡。
全場響起掌聲。
那天晚上,程國強喝多了。
不是很多,就幾杯,但對於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已經夠了。
他坐在輪椅上,臉上紅撲撲的,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學生。他們在唱歌,在跳舞,在劃
拳,在胡鬧。他什麼都不說,就是看。
李俊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程師傅,困了?」
「不困。」
程國強搖搖頭。
「高興。」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眼神里有種滿足的光。
「李導,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李俊笑了。
「值。」他說。
「太值了。」
程國強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睡著了。
他的學生們沒有吵他,只是放低了聲音,讓師傅安靜地睡。
暖暖走過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程國強腿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俊。
「爸爸,程爺爺睡著了。」
「嗯。」
「他會醒嗎?」
「會。」
李俊說。
「明天就醒了。」
暖暖點點頭,靠著爸爸的腿,也困了。
窗外,BJ的冬夜很冷,但屋裡很暖。
紅燈籠的光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團團溫暖的火焰。
遠處,有煙花升起,不知是誰家在慶祝什麼。
那些光升上天空,炸開,變成彩色的流星,緩緩墜落。
落在睡著的老人身上,落在靠著父親的孩子身上,落在那些正在歡笑的年輕人身上。
像祝福,像告別,也像新的開始。
那年年底,李俊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新芽影業的管理權交給了王仲磊和蘇曉,自己只做藝術顧問,不參與日常運營。
他也不再接新的導演項目,只說有合適的再拍。
很多人不理解。
袁淘問他:「李俊,你這是要退休?」
李俊搖頭:「不是退休,是換個節奏。」
「什麼節奏?」
「慢一點。」
他說。
「陪陪孩子,陪陪老婆,陪陪自己。」
袁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也好。你拼了這麼多年,是該歇歇了。」
李俊沒有解釋更多。
他只是覺得,程國強說得對。
該歇歇了。
不是不做事,是不那麼急。
第一件事,是帶暖暖去看黃河。
第二年夏天,他們出發了。
從BJ開車,一路向西。
李俊開一段,張靚英開一段,暖暖在后座吃零食、看風景、問問題。
「爸爸,黃河還有多遠?」
「快了,明天就能看到。」
「黃河是什麼顏色的?」
「黃的。」
「為什麼是黃的?」
「因為帶著很多泥沙。」
「那為什麼叫黃河?」
「因為它本來就是黃的。」
暖暖點點頭,又趴到車窗上看外面。
到了壺口瀑布那天,陽光很好。
還沒走近,就聽見轟隆隆的水聲,震得地都在抖。
暖暖第一次聽見這麼大的聲音,有些害怕,攥著李俊的手不放。
「爸爸,這是什麼聲音?」
「黃河的聲音。」
「為什麼這麼大?」
「因為它在咆哮。」
他們走近瀑布,站在觀景台上。
黃色的水從上游奔涌而來,跌入深深的峽谷,激起沖天水霧。
陽光照在水霧上,形成一道彩虹,橫跨在峽谷兩岸。
暖暖看呆了。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爸爸,黃河好大。」
「嗯。」
「比我想的大多了。」
「嗯。」
「它要去哪裡?」
「去海里。」
「海在哪裡?」
「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暖暖點點頭,繼續看著那道彩虹。
李俊站在她身後,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看著那道彩虹,看著那條咆哮了五千年的河。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黃河時的震撼。想起蘇河錄的那些聲音。
想起《渡口的人》里那些老人說的那些話。
也想起父親。
如果父親還在,看到他現在帶孫女來看黃河,會說什麼?
大概還是那句老話:「好好走,慢慢看。」
李俊笑了。
他走到女兒身邊,蹲下來,指著河對岸。
「暖暖,你看那邊。」
「什麼?」
「那是山西。」
李俊說。
「我們站的地方是陝西。黃河在這裡,把兩個省分開。」
暖暖看看那邊,又看看這邊。
「那我能一腳踩兩個省嗎?」
「能啊。你跨一步試試。」
暖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腳,跨過護欄,又趕緊縮回來。
「真的可以!」
她笑了,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咧得大大的。
李俊也笑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咆哮的黃河上,照在橫跨峽谷的彩虹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渡口。
不是真的渡口,是人生的渡口。
每個人都在渡自己的河。
有的人渡得快,有的人渡得慢。
有的人一個人渡,有的人有人陪。
但最終,都會到達對岸。
暖暖八歲那年,學校布置了一份特殊的作業。
題目叫「我家裡最有意思的人」。
老師讓大家回家採訪家人,寫一篇不少於五百字的作文。
暖暖拿著作業本,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媽媽,」
她問,「咱們家誰最有意思?」
張靚英正在廚房做飯,探出頭來:「你覺得呢?」
暖暖歪著頭想了想:「爸爸有意思。」
「爸爸哪裡有意思?」
「他會拍電影,會講故事,會帶我去看黃河。」
暖暖數著手指。
「還會學程爺爺打拳,學得可像了。」
李俊從書房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學程爺爺打拳?」
他笑了。
「我那叫致敬,不是學。」
暖暖跑過去,拉著他的手:「爸爸,那你教我打拳吧。我要寫作業,寫你最有意思。」
李俊蹲下來,看著她認真的小臉。
「好啊。不過打拳的事,咱們得去請教程爺爺。他是專業的。」
當天下午,他們又去了程國強的培訓班。
程國強八十一歲了,精神還是很好。
他坐在輪椅上,看見暖暖就笑了:「小徒弟來了!今天想學什麼?」
暖暖跑過去,一本正經地說:「程爺爺,我要學打拳,寫作業。」
「寫作業?」
程國強愣了一下。
「老師讓我們寫家裡最有意思的人。」
暖暖說。
「我寫我爸爸。但他說,打拳要跟您學,所以您得教我。」
程國強看看李俊,李俊笑著點點頭。
「好,程爺爺教你。」
程國強轉頭對旁邊一個學生說。
「小周,你帶暖暖練,我指導。」
小周還是那個清秀的女孩子,現在已經是程國強的助教了。
她帶著暖暖站在場地中央,開始教她二十四式太極拳的第一式。
「起勢。」
小周慢慢抬手。
「手要放鬆,像這樣。」
暖暖跟著做,動作比上次穩多了。
「野馬分鬃。」
小周邁出左腿,雙手劃出弧線。
「手要跟著腿走,眼要跟著手走。」
暖暖笨拙地跟著,差點摔倒。
「白鶴亮翅。」
小周展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白鶴。
「這個動作要輕,要柔,要像羽毛一樣。」
暖暖努力模仿,小小的身影在場地中央移動。
程國強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幾句:「手再高一點,對,腰要直,眼睛往前看。」
李俊站在門口,看著女兒。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練功服,是程國強特意讓人給她做的。
頭髮紮成馬尾,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小臉上全是認真,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不是身體上的長大,是心裡的東西在生長。
她學會了認真,學會了堅持,學會了尊重一個老人教她的每一招每一式。
練完一套,暖暖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程爺爺,我練得怎麼樣?」
程國強豎起大拇指:「很好!比上次進步大多了。」
暖暖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那我爸爸呢?」
她問。
「我爸爸練得好嗎?」
程國強看看李俊,又看看暖暖。
「你爸爸啊,」
他故意放慢語速。
「他小時候沒學過,現在學也晚了。不過他拍電影厲害,比我厲害。」
暖暖點點頭,很認真地記在心裡。
那天晚上,暖暖趴在書桌前,寫了很久的作文。
李俊偶爾路過,看見她咬著筆頭,皺著眉頭,小臉上全是思索的表情。
他沒有打擾,只是輕輕帶上門。
第二天,暖暖把作文交給老師。
老師看了,很驚訝。
一個八歲孩子,能把爸爸寫得那麼生動,那麼具體。
她特意把李俊請到學校,給他看那篇作文。
題目叫《我爸爸是渡口的人》。
「我爸爸是拍電影的。
他拍過很多電影,拿過很多獎。
但我問他最喜歡哪一部,他說是《渡口的人》。
我問為什麼。
他說,因為那些守渡口的老人,用一輩子做同一件事。
他們划船,等人過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爸爸也是這樣。
他一直在拍電影,拍他想拍的電影,不管別人怎麼說。
他拍《山河入夢》,有人說不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