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瀰漫。
碎石滾落。
林玄的身軀雖然撞在牆上,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氣並未消散。
反而因為鎧甲的碎裂,變得更加狂暴。
「咳……咳咳……」
林玄從廢墟中緩緩直起腰。
他胸口的血肉正在瘋狂蠕動。
那些黑色的煞氣,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毒蛇。
正在拼命修復著他破碎的身軀。
「該死……」
「該死的畜生!」
林玄那隻獨眼中,流淌著黑色的血淚。
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還在冒著電火花的滾滾。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恨。
「神道威嚴,豈容褻瀆!」
「你們毀了我的金身……」
「我就要把你們所有人,都煉成屍傀!」
林玄猛地昂起頭。
一聲悽厲的長嘯,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轟!
原本被柳叔鎮壓的血池,再次劇烈沸騰。
雖然地脈被切斷。
但他體內積攢的邪神之力,依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好!」
「這老鬼要拼命!」
馬玲兒臉色大變。
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正在極速下降。
那種陰冷,是直接作用在骨髓里的。
「滾滾!」
「別讓他喘氣!」
「給姑奶奶繼續撞!」
馬玲兒雖然嘴裡全是血沫子。
但手上的動作一點都不慢。
她猛地咬破手指。
將鮮血抹在伏魔棒上。
「馬家神龍,誅邪退散!」
昂——!
一道虛幻的金龍虛影,纏繞著伏魔棒,朝著林玄當頭砸下。
與此同時。
滾滾也是發出一聲咆哮。
雖然剛才那一撞讓它也有些頭暈目眩。
但聽到鏟屎官的命令。
這頭憨態可掬的食鐵獸,再次展現出了凶獸的本能。
四肢抓地。
如同推土機一般,再次沖向林玄。
「滾開!」
林玄怒吼一聲。
身後那巨大的邪神虛影,竟然分出了兩隻手臂。
一左一右。
分別抓向了馬玲兒和滾滾。
鐺!
伏魔棒砸在邪神手臂上,火星四濺。
馬玲兒只感覺虎口劇震,整個人倒飛而出。
而滾滾雖然皮糙肉厚。
但在邪神之力的拍擊下,也是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就是現在!」
就在林玄分心對付馬玲兒的一瞬間。
一直死死盯著戰局的柳叔,眼中精光爆閃。
「地祇鎖神!」
柳叔不顧反噬。
雙手猛地合十。
那原本用來鎮壓血池的金色符文,突然分出一道金光。
如同靈蛇一般。
瞬間纏繞在了林玄的腳踝之上。
「什麼?!」
林玄身形一滯。
他感覺到一股來自大地的沉重吸力,死死地拖住了他的步伐。
「林玄!」
「你的對手,不僅僅是他們!」
柳叔臉色慘白如紙。
每一次催動法力,都在燃燒他的生命本源。
但他一步未退。
那佝僂的身軀,此刻仿佛比大山還要巍峨。
「周元!」
「別管其他的!」
「哪怕天塌下來,還有你叔頂著!」
「做你該做的事!」
柳叔的怒吼聲,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直抵周元的心靈深處。
周元深吸一口氣。
此時此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那個唯一的破綻。
那個位於林玄獨眼深處的神魂內核。
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是唯一的死局。
如果不成,大家都要死在這裡。
「呼……」
周元閉上了眼睛。
但他並非放棄。
而是在收斂。
將所有的恐懼、猶豫、雜念,統統排出腦海。
識海之中。
《神怪誌異》靜靜懸浮。
那盞之前在古墓中獲得的【青冥燈】,此刻正在書中緩緩旋轉。
豆大的青色燈火,搖曳生姿。
看起來微弱,卻帶著淨化一切污穢的力量。
「青冥燈,引路。」
周元心中默念。
緊接著。
他又調動起不久前剛剛領悟的【安魂咒】。
那是一股充滿了慈悲與寧靜的力量。
「安魂咒,度厄。」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在周元的識海中匯聚。
最終。
全部融入了他那剛剛修成不久的【夜遊】神魂之中。
嗡——!
周元的身體周圍,突然颳起了一陣奇異的風。
那是陰風。
但卻不帶絲毫寒意。
反而給人一種清風拂面的清爽感。
「夜遊神魂,出竅!」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裡,不再是人類的黑白分明。
而是一片璀璨的青光!
唰!
一道只有修行者才能看到的青色虛影。
瞬間從周元的天靈蓋衝出。
那虛影只有巴掌大小。
但卻凝練如實質。
通體散發著青玉般的光澤。
這就是周元的夜遊陰神!
「殺!」
沒有絲毫猶豫。
周元的陰神化作一道流光。
不是去攻擊林玄的肉身。
而是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
直刺林玄眉心的那隻獨眼!
快!
太快了!
陰神出竅的速度,本就無視了空間的阻礙。
幾乎是在周元動念的瞬間。
那道青光就已經逼近了林玄的面門。
「這是……陰神出竅?!」
林玄瞳孔驟縮。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萬萬沒想到。
這個只有夜遊境界的小子。
竟然敢在這種神魔亂舞的戰場上,讓神魂離體!
這簡直是在找死!
但也正是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
讓林玄感到了恐懼。
「你瘋了!」
「你想同歸於盡嗎?!」
林玄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想要調動體內的邪神之力,去絞殺這道不知死活的陰神。
「吼——!」
他身後的黑霧劇烈翻湧。
無數張猙獰的鬼臉從黑霧中衝出。
試圖在半空中攔截周元。
然而。
就在那些鬼臉即將撲中青光的剎那。
「給老子定住!」
遠處的柳叔,一口精血噴出。
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地祇赦令——泰山壓頂!」
轟隆隆!
整個大殿的重力仿佛瞬間增加了十倍。
那些原本撲向周元的鬼臉。
竟然被這股無形的重力,硬生生地壓低了三尺!
就是這三尺的距離。
成了生與死的界限。
嗖!
周元的青光神魂。
擦著那些猙獰的鬼臉飛過。
如同一顆劃破黑夜的流星。
義無反顧地撞入了林玄的那隻獨眼之中!
轟!!!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但在場的所有人。
都在這一瞬間,聽到了一聲來自靈魂層面的巨響。
就像是兩座大山。
在虛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城隍廟那原本堅固無比的穹頂。
在這股精神衝擊波的橫掃下。
竟然開始寸寸崩裂!
瓦片紛飛。
橫樑斷折。
「啊——!!!」
林玄發出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他雙手抱頭。
整個人如同觸電一般,瘋狂地顫抖起來。
而在他的精神世界裡。
一場更加兇險的戰鬥。
正在爆發!
……
這是一片混沌的世界。
到處都是黑紅色的血漿。
無數冤魂在血海中沉浮,發出令人發狂的哀嚎。
這就是林玄的識海。
已經被邪神之力完全污染的識海。
周元的陰神懸浮在這片血海之上。
顯得如此渺小。
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小子!」
「這裡是我的主場!」
「你既然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
血海翻湧。
一張巨大的面孔從海面上浮現。
正是林玄的模樣。
只不過。
這張臉比外面更加猙獰,更加扭曲。
「給我吞!」
巨大的林玄張開血盆大口。
無盡的血浪化作一張巨網,朝著周元當頭罩下。
那血浪中蘊含的怨氣和污穢。
只要沾上一絲。
就能讓普通修士的神魂瞬間潰散。
「好痛……」
哪怕還沒有接觸。
周元就已經感覺到了神魂上傳來的劇痛。
那是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入腦髓的痛楚。
他的陰神體表,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那是境界的差距。
哪怕林玄重傷。
他的神魂強度,依然遠超周元。
「但我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周元咬緊牙關。
在識海中瘋狂運轉起《神怪誌異》賦予他的神通。
「神通——【堅固】!」
這是他身為豐州土公。
從大地之中領悟到的最樸實,也是最實用的神通。
嗡!
周元的陰神之上。
突然泛起了一層厚重的土黃色光暈。
那光暈看起來粗糙。
卻帶著大地般不可動搖的意蘊。
任憑風吹雨打。
我自巍然不動!
滋滋滋——!
血浪狠狠地拍打在土黃色光暈上。
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周元只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放在磨盤裡碾壓。
每一寸都在哀鳴。
但他硬是一聲不吭。
死死地護住了陰神最核心的那一點靈光。
「既然你是靠吞噬冤魂變強的。」
「那我就看看。」
「你到底吞了些什麼東西!」
周元頂著巨大的壓力。
不僅沒有防守。
反而控制著陰神,主動沖向了那片血海的深處!
「找死!」
林玄大怒。
精神衝擊如潮水般湧來。
但在那劇烈的碰撞中。
周元的意識。
也通過這種連接,強行侵入了林玄的記憶深處。
嘩啦!
畫面破碎。
場景變幻。
周元眼前的血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破敗的小山村。
那是幾十年前的大靈王朝。
兵荒馬亂,妖魔橫行。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跪在一座坍塌的土地廟前。
他的身後。
是整個村子被妖魔屠戮後的屍山血海。
那是年輕時的林玄。
「土地公公……」
「為什麼?」
「我們年年供奉,歲歲磕頭。」
「為什麼妖魔來了,你卻不顯靈?」
「為什麼你要眼睜睜看著爹娘被吃掉?」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額頭磕在滿是鮮血的石頭上。
直到血肉模糊。
但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尊泥塑的土地像,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缺了一角的臉上。
仿佛帶著幾分嘲弄。
畫面再轉。
少年長大成人。
他遍訪名山大川,尋求神道之法。
但他看到的。
卻是神道的衰落,是滿天神佛的沉寂。
是那些所謂的正道修士,對百姓生死的漠視。
「既然正神無力……」
「既然蒼天無眼……」
「那我就自己造一個神!」
「哪怕是化身惡鬼!」
「哪怕是墜入無間地獄!」
「我也要這世間,再無妖魔敢欺凌人族!」
青年林玄站在一處陰森的洞穴前。
手中握著那本邪惡的祭祀之書。
他的眼中。
從最初的清澈,逐漸充滿了瘋狂與偏執。
為了獲得力量。
他開始嘗試禁術。
為了復活神道。
他開始血祭活人。
一步錯。
步步錯。
曾經那個想要守護蒼生的少年。
終究變成了他最痛恨的惡龍。
……
「原來如此……」
周元看著這一幕幕閃過的記憶碎片。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可恨之人。
必有可憐之處。
但這並不是他饒恕林玄的理由。
「你的初衷或許是好的。」
「但你走錯了路。」
「當你為了力量,將屠刀揮向無辜百姓的那一刻。」
「你就已經不是為了守護。」
「你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野心!」
周元的聲音。
在識海中迴蕩。
如洪鐘大呂,震耳欲聾。
「閉嘴!」
「你懂什麼?!」
「只要我成了神,我就能復活他們!」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巨大的林玄面孔瘋狂咆哮。
試圖用聲音壓過周元的質問。
但周元能感覺到。
在這咆哮聲背後。
是林玄內心深處那一絲尚未泯滅的良知的顫抖。
那就是弱點!
「林玄!」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是神嗎?」
「不!」
「你只是那個邪神的一條狗!」
「你以為你在利用它?」
「其實是它在吞噬你!」
周元猛地舉起右手。
那盞一直隱藏在陰神之中的【青冥燈】。
突然光芒大放。
「青冥照路,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呼!
青色的燈火。
在這片血海中燃燒起來。
它不燒肉身。
只燒業障!
與此同時。
周元口中,開始吟誦起那段古老的咒文。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安魂咒】!
每一個字吐出。
都化作一個個金色的符文。
如同漫天花雨。
落入了那沸騰的血海之中。
滋滋滋——!
那些在血海中掙扎哀嚎的冤魂。
在接觸到這金色符文的瞬間。
臉上的痛苦竟然開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解脫的安詳。
「謝謝……」
「謝謝……」
無數微弱的意識,匯聚成一股暖流。
反哺進周元的陰神之中。
而林玄那巨大的面孔。
在這一刻。
卻像是遇到了陽光的積雪。
開始迅速融化!
「不……」
「我的力量……」
「我的信徒……」
林玄發出了驚恐的叫聲。
他發現。
自己對這片識海的掌控力。
正在飛速流失!
那些原本被他強行吞噬、作為力量源泉的冤魂。
此刻竟然都在主動脫離他的控制!
「啊啊啊啊!」
外界。
城隍廟大殿內。
林玄抱著頭,在廢墟中瘋狂打滾。
他身上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邪氣。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
就連那尊在他身後若隱若現的邪神虛影。
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甚至出現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機會!」
一直苦苦支撐的柳叔。
此時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但他那雙老眼中。
卻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他知道。
周元成功了!
那小子真的撼動了林玄的神魂!
「林玄已敗!」
「此時不封,更待何時!」
柳叔一把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古樸玉佩。
那是他當年身為無空教護法時。
從教內帶出的唯一一件,能夠克制無空邪法的至寶。
「給我斷!」
柳叔將玉佩狠狠地砸向地面。
並不是砸向林玄。
而是砸向了城隍廟正下方,那個連接著無空深淵的節點!
啪!
玉佩粉碎。
一股浩然正氣,瞬間爆發。
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剪。
狠狠地剪斷了林玄身上那根看不見的臍帶!
嗡——!
一聲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憤怒咆哮。
從地底傳來。
那是無空深淵中的存在,因為失去了祭品而發出的怒火。
但隨著節點的破碎。
這股怒火,終究是被隔絕在了大千世界之外。
「噗!」
隨著聯繫被切斷。
林玄就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整個人癱軟在地。
他那隻獨眼中的黑光。
終於徹底消散。
露出了原本屬於人類的,渾濁而絕望的眼白。
唰!
一道青光從林玄的眉心飛出。
在半空中轉了個圈。
重新鑽入了周元的體內。
「呼……呼……」
周元猛地睜開眼睛。
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大汗淋漓。
臉色蒼白得嚇人。
剛才那一番神魂交鋒。
雖然看起來短暫。
但其中的兇險,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要稍有差池。
現在躺在地上的。
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了。
「結……結束了嗎?」
馬玲兒拄著伏魔棒。
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看著地上如同爛泥一般的林玄。
眼神中滿是警惕。
「還沒有完全死透。」
周元虛弱地說道。
他強撐著站起來。
手中的《神怪誌異》再次翻動。
「他的神魂已經碎了。」
「邪神之力也斷了。」
「現在。」
「只剩下最後一步。」
周元看著林玄。
眼神中沒有了仇恨。
只有一絲淡淡的憐憫。
「林玄。」
「塵歸塵,土歸土吧。」
「下輩子。」
「別再修神道了。」
「做個普通人。」
「挺好。」
地上的林玄。
似乎聽到了這句話。
他那殘破的嘴角。
竟然微微扯動了一下。
似乎是想笑。
又似乎是在哭。
「謝……謝……」
微不可查的聲音。
從他喉嚨里擠出。
下一秒。
就像是之前的預演一般。
他的身體。
終於開始了最後的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