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不是骨頭。
而是某種更堅硬、更本質的東西正在崩塌。
隨著柳叔那一枚承載著無空教秘辛的玉佩粉碎。
城隍廟地底深處,那原本如同心臟跳動般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斷了咽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瘋狂的反撲。
「吼——!!!」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不甘的咆哮。
那聲音沉悶至極,仿佛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世界壁壘。
那是無空深淵裡的存在。
它憤怒。
它咆哮。
它那一頓即將到嘴的血食,被人掀了桌子!
但沒用了。
節點已碎。
兩界通道,斷!
失去了源源不斷的邪神之力補充。
林玄那原本還在瘋狂修復的肉身,瞬間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不……」
「我的力量……」
「回來……都給我回來!!」
林玄趴在廢墟中,雙手死死地抓著地面。
指甲崩斷。
鮮血淋漓。
他試圖抓住那些正在從他體內溢散出來的黑氣。
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試圖抓住手中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他抓不住。
那些原本對他唯命是從的邪神之力,此刻卻像是見到了瘟神一般,爭先恐後地逃離他的軀殼。
沒有了力量的支撐。
那一身威武猙獰的魔化鎧甲,開始迅速灰敗。
光澤黯淡。
裂紋密布。
就像是經歷了千萬年風化的岩石。
啪嗒。
一塊護肩掉落下來,摔在地上,化作一捧黑色的飛灰。
緊接著是胸甲。
護腿。
頭盔。
林玄的身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
從原本那個身高丈二、宛如魔神的巨人。
一點點地塌陷下去。
皮膚變得鬆弛,如同乾枯的樹皮。
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
那是一種生命力被透支到了極致的枯竭。
「啊啊啊啊!」
林玄發出絕望的嘶吼。
他不甘心。
他謀劃了三十年。
隱忍了三十年。
甚至不惜把自己變成這副人鬼還要的模樣。
距離那個至高無上的神位,明明只差半步!
就差這最後半步啊!
「我不服!」
「我不服啊!!!」
林玄猛地抬起頭,那隻獨眼中滿是癲狂的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周元。
如果眼神能殺人。
周元此刻已經被他千刀萬剮了。
「還敢瞪我?」
周元冷哼一聲。
雖然剛才的神魂一擊讓他也虛弱到了極點。
但他知道。
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趁你病,要你命!
「青冥燈!」
「給我燒!」
周元強提一口氣,識海中的那盞青燈再次光芒大盛。
呼——
這一次。
不再是溫和的淨化。
而是霸道的焚燒!
青色的火焰順著周元的指尖飛出。
如同一條青色的火龍。
咆哮著撲向了已經強弩之末的林玄。
這不是凡火。
這是專門針對神魂、針對邪念的業火!
滋滋滋——
火焰沾身。
林玄發出了比剛才更加悽厲的慘叫。
他體內殘存的那些邪念,在這青色火焰的灼燒下,發出了爆豆般的聲響。
「通幽!」
周元腳踏七星,口中暴喝。
這是他在《神怪誌異》中解鎖的道術——【通幽】。
上通碧落。
下徹九幽。
這一刻。
周元的雙眼化作一片幽深的漆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林玄體內,那早已千瘡百孔的根基。
那是一個用無數冤魂和邪術強行堆砌起來的虛假神格。
此刻。
在這虛假的神格之上。
布滿了裂痕。
「原來是個樣子貨。」
「既然根基已斷。」
「那就給我徹底塌了吧!」
周元眼中厲色一閃。
單手虛空一握。
「破!」
隨著這一個字吐出。
林玄體內那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轟!
一聲悶響在林玄體內炸開。
那是道基崩塌的聲音。
「噗——」
林玄狂噴一口黑血。
整個人如同爛泥一般癱軟在地。
他身後那尊巨大的、若隱若現的邪神虛影,此刻也開始劇烈顫抖。
那是他和城隍廟連接的樞紐。
也是他控制這方天地的最後依仗。
「馬玲兒!」
「那是陣眼!」
周元大吼一聲。
「知道了!」
「看姑奶奶的!」
馬玲兒雖然也是一身狼狽,嘴角還掛著血跡。
但聽到周元的喊聲。
這丫頭眼中的戰意卻是不減反增。
「滾滾!」
「這回不用客氣了!」
「給姑奶奶把那個鬼影子撕碎!」
「要是撕不碎,今晚的盆盆奶減半!」
一聽到要扣盆盆奶。
那頭原本還有些暈頭轉向的食鐵獸,瞬間就精神了。
那雙黑眼圈裡,爆發出一種為了食物而戰的決絕光芒。
誰敢動我的奶!
我就要誰的命!
咚!咚!咚!
滾滾人立而起。
兩隻巨大的熊掌上,纏繞著金色的雷光。
那是馬家的神霄雷法!
「嗷嗚!」
滾滾發出一聲與其憨態可掬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兇殘咆哮。
縱身一躍。
如同泰山壓頂一般。
狠狠地撲向了林玄身後那個正在消散的邪神虛影。
撕拉!
就像是撕扯一塊破布。
滾滾那附帶了雷法的利爪,狠狠地刺入了虛影之中。
然後。
猛地向兩邊一扯!
滋啦啦——
雷光炸裂。
邪氣潰散。
那個曾經讓整個豐城百姓都感到恐懼的邪神虛影。
在這頭為了盆盆奶而暴走的熊貓面前。
竟然脆弱得不堪一擊!
直接被撕成了兩半!
砰!
虛影破碎。
化作漫天黑雨。
與此同時。
整個城隍廟似乎都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一直籠罩在大殿之中、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
在這一瞬間。
煙消雲散!
光。
一束久違的陽光。
順著穹頂的大洞照了進來。
正好灑落在廢墟中央。
那裡。
林玄靜靜地躺著。
那猙獰的鎧甲已經完全消失了。
就連那一身邪氣森森的黑袍,也變成了原本的布衣。
他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瘦弱的中年男人。
臉色蒼白如紙。
氣息微弱遊絲。
如果不是周圍這一片廢墟證明了剛才的慘烈。
誰能相信。
就是這個看起來風燭殘年的男人。
剛才差點拉著整個豐城一起陪葬。
踏。
踏。
踏。
柳叔捂著胸口,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
他都要停下來喘息幾口。
剛才切斷地脈的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但他還是堅持走到了林玄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故人。
「咳咳……」
林玄艱難地轉動眼珠。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龐。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怨毒。
有不甘。
但更多的。
竟然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柳長青……」
林玄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你老了……」
柳叔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你也老了。」
「林玄。」
「我們都老了。」
林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慘笑。
「是啊……」
「三十年了……」
「自從無空教覆滅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天。」
「等著重開神道,等著把你們這些背叛者踩在腳下……」
說到這裡。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眼中的光芒也開始渙散。
「終究……」
「還是失敗了嗎?」
「人算……」
「不如天算啊……」
兩行清淚。
從他的眼角滑落。
不知道是在哭自己的一生荒唐。
還是在哭那終究無法實現的野望。
「你不是輸給了天。」
「你是輸給了你自己。」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周元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柳叔身邊。
他手中。
那本神秘的《神怪誌異》不知何時已經浮現而出。
書頁翻動。
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在周元眼中。
此時的林玄,已經不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誘惑力的光團。
那是神道法則崩潰後殘留的精華。
也是對他最大的補品!
「我是豐州土公。」
「此處地界,歸我管轄。」
周元深吸一口氣。
神色變得莊嚴而肅穆。
他舉起手中的土地神印。
那一方小小的印璽之上,此刻散發著淡淡的土黃色光暈。
雖然微弱。
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正統神道的權柄!
「林玄。」
「你竊取神位,禍亂一方。」
「今日。」
「我以土地之名,剝奪你的一切!」
嗡!
神印落下。
蓋在了虛空之中。
仿佛是某種規則被觸動。
林玄那原本就在潰散的身體裡。
突然湧出最後一股濃郁至極的黑氣。
那是他體內殘存的、也是最核心的一點邪神本源。
「起!」
周元單手一引。
那股黑氣如同聽話的孩子一般,乖乖地飛入了他手中的《神怪誌異》之中。
轟!
隨著這股本源的注入。
原本古樸的《神怪誌異》。
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那光芒之盛。
甚至蓋過了頭頂灑落的陽光!
嘩啦啦——
書頁瘋狂翻動。
最終。
停在了嶄新的一頁上。
周元定睛看去。
只見那書頁之上,繪著一尊猙獰的神像。
身披黑甲,獨眼怒目,腳踏血海,手握冤魂。
正是魔化後的林玄!
而在畫像旁邊。
三個血淋淋的大字浮現而出——
【鬼土地】!
「這就是他的神道果位嗎……」
周元心中一震。
鬼土地。
這是一種走上了歧途的神道。
雖然偏激,雖然邪惡。
但不可否認。
它確實觸摸到了神道的一絲真諦!
【獻祭成功!】
【解鎖書頁:鬼土地!】
【獲得獎勵:海量陰氣!】
腦海中。
那熟悉的機械提示音響起。
但這還不是結束。
緊接著。
一股龐大到讓周元感到窒息的精純能量。
順著書本,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那是陰氣!
是純度極高、經過了神道法則淬鍊的極品陰氣!
一道。
兩道。
十道。
百道!
僅僅是一瞬間。
周元就感覺自己剛才消耗一空的法力,不僅全部補滿。
甚至還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暴漲!
咔嚓。
仿佛有什麼瓶頸被衝破了。
周元渾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夜遊神魂,在這股陰氣的滋養下。
正在發生某種質的蛻變。
變得更加凝練。
更加堅韌。
甚至。
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金色光澤!
「呼……」
周元長吐一口濁氣。
這口濁氣,竟然如同白練一般,在空中凝而不散,飛出三尺有餘!
爽!
太爽了!
這種實力暴漲的感覺,簡直讓人迷醉。
但這還不是最大的收穫。
就在周元以為結束的時候。
《神怪誌異》上。
那頁【鬼土地】的畫像突然模糊起來。
緊接著。
化作無數繁雜的符文,湧入了周元的腦海。
【觸發特殊獎勵!】
【提取神道感悟——神道解析!】
轟!
周元的腦子嗡的一聲。
無數關於神道的知識。
關於香火、關於願力、關於規則、關於領域……
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那是林玄窮極一生、走了無數彎路才摸索出來的神道經驗。
雖然他是錯的。
但其中的教訓,其中的感悟。
對於剛剛踏入神道、兩眼一抹黑的周元來說。
卻是無價之寶!
「原來如此……」
「原來神道是這麼回事……」
「香火有毒,願力有缺……」
「難怪上古神道會崩塌……」
周元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這一刻。
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對自身修煉的理解。
達到了一層新的高度!
如果說之前的他,只是一個拿到了槍卻不知道怎麼用的孩子。
那麼現在的他。
已經開始懂得如何拆解、組裝這把槍了!
「咳咳……」
地上的林玄。
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他看著周元身上那流轉的神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
竟然流露出一絲羨慕。
「這就是……正統神道嗎……」
「真好啊……」
「乾淨……」
「純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
就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
「我要走了……」
林玄喃喃自語。
他的視線,最後一次掃過這個破碎的大殿。
掃過柳叔,掃過馬玲兒。
最後。
定格在了周元的臉上。
在這個生命的最後時刻。
在這個一生執念消散的瞬間。
林玄似乎恢復了那一絲身為人的理智。
他掙扎著。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向著周元伸出了手。
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又像是想要傳遞什麼。
「小子……」
林玄的聲音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周元耳聰目明,根本聽不見。
「別高興得太早……」
「你以為……」
「無空教真的只有這點本事嗎?」
周元心頭一跳。
猛地蹲下身子。
「什麼意思?」
「把話說清楚!」
林玄的臉上。
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那是對死亡的嘲弄。
也是對生者的憐憫。
「我……」
「不過是他們推出來的一顆棋子罷了……」
「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一塊問路石……」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小心……」
「小心無空教的真正底蘊……」
「那不是你能想像的……」
「那是……」
「來自天外……」
聲音戛然而止。
林玄的手。
無力地垂落在地。
他的身體。
化作無數光點。
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只留下那一身破舊的布衣。
在這個寒冷的深秋里。
顯得格外淒涼。
周元依然保持著蹲著的姿勢。
眉頭緊鎖。
心中警鈴大作。
剛才林玄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天外?
難道無空教的背後。
還牽扯到天外天?
還是說……
是那個導致神道崩塌、陽神異變的天外異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順著周元的脊梁骨爬了上來。
原本因為實力暴漲而帶來的喜悅。
瞬間被沖淡了大半。
「看來……」
「這潭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啊……」
周元站起身。
看著頭頂那片依舊有些陰霾的天空。
握緊了手中的《神怪誌異》。
不管前面是什麼。
既然走了這條路。
那就只能。
神擋殺神。
佛擋殺佛!
「結束了?」
馬玲兒抱著變回巴掌大小、正在呼呼大睡的滾滾走了過來。
看著地上的衣服。
眼神有些複雜。
「嗯。」
「結束了。」
周元收回思緒。
轉頭看向這個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女。
露出了一個疲憊但真誠的笑容。
「至少。」
「這一關,我們闖過來了。」
柳叔也走了過來。
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
但那雙蒼老的手掌上,傳來的溫度。
卻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