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沖天而起的金光,宛如利劍般刺破了蒼穹。
原本籠罩在景寧縣頭頂的黑網,在這一刻被撕裂得支離破碎。
周元站在城隍法相的肩頭。
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那個如同螻蟻般的血枯真人。
眼中滿是冰冷的殺意。
「結束了?」
下方的血枯真人,仰著頭。
那張枯槁如骷髏般的臉上,並沒有周元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反而。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詭異的弧度。
那是一個嘲弄的笑容。
「嘿嘿。」
「嘿嘿嘿……」
笑聲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像是夜梟在啼哭。
又像是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
在這空曠的夜色中,聽得人頭皮發麻。
「無知小兒。」
「你以為,憑藉一尊神力枯竭的城隍,就能破了本座的局?」
血枯真人緩緩抬起雙手。
那寬大的紅袍袖口中。
突然湧出了無數道粘稠的黑血。
「這景寧縣,早已是本座的掌中玩物。」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就讓你們見識一下。」
「什麼才是真正的絕望!」
話音未落。
血枯真人猛地合掌。
「無空法界!」
「起!」
「轟隆隆——!!!」
大地突然開始劇烈震顫。
原本已經被金光撕裂的黑網。
竟然在這一瞬間。
重新凝結!
而且。
這一次。
那黑網不再是虛幻的符文。
而是化作了實質般的黑色粘液。
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剛剛凝聚出的城隍金身。
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
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那巨大的金色手掌。
像是被無數條無形的毒蛇纏繞。
硬生生地被壓回了地面!
「不好!」
周元臉色驟變。
腳下的金身在迅速崩解。
那剛剛燃起的神火,瞬間被黑暗吞噬。
一股強烈的失重感傳來。
周元只覺得眼前一黑。
整個人連同那尊殘破的神像。
瞬間墜入了無盡的黑暗深淵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
四周的喧囂聲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周元猛地睜開眼。
手中的土公神印,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勉強照亮了周圍的三尺之地。
「這裡是……」
周元警惕地環顧四周。
剛才的墜落感太真實了。
但此刻。
他的腳下卻是堅實的青石板地面。
只是。
這地面上。
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脂。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嚶!」
一聲熟悉的叫喚聲,從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緊接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周元!」
「你沒事吧?!」
那是馬玲兒的聲音。
周元心中一松。
手中的神印光芒稍微亮了一些。
只見黑暗中。
一個略顯狼狽的身影沖了過來。
正是馬玲兒。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破了好幾個口子。
臉上全是黑灰。
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懷裡的熊貓滾滾。
正呲牙咧嘴地對著四周的黑暗發出低吼。
「這什麼鬼地方?」
馬玲兒跑到周元身邊。
背靠著背。
桃木劍橫在胸前。
「剛才明明還在天上。」
「怎麼一下子掉進這鬼窟窿里了?」
周元眯著眼。
神魂之力向四周探查。
但這裡的陰氣太重。
竟然連他的神念都被壓制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我們現在。」
「應該是在真正的城隍廟裡。」
周元的聲音很沉。
「真正的城隍廟?」
馬玲兒愣了一下。
「那剛才我們在外面看到的是什麼?」
周元伸出手。
摸了摸旁邊的一根柱子。
那柱子上。
原本朱紅的漆面早已剝落。
取而代之的。
是暗紅色的血痂。
仿佛這根柱子,是活的,還在流血。
「外面那個。」
「是給凡人看的殼子。」
「而這裡。」
「是被無空教用邪法煉化後的『內景』。」
「也就是那個妖道口中的『無空法界』。」
周元收回手。
指尖沾染了一絲黑氣。
「滋滋」作響。
「這裡。」
「已經是鬼域了。」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鬼域……」
「那老妖怪是想把這裡變成陰曹地府嗎?」
她抬頭看向四周。
藉助微弱的光芒。
隱約可以看到。
這裡確實是城隍廟的大殿構造。
但是。
所有的神像都消失了。
兩旁的牆壁上。
掛滿了一張張扭曲的人皮。
那些人皮。
有的還在滴血。
有的已經風乾。
但在陰風的吹拂下。
它們仿佛活過來了一樣。
五官扭曲。
發出無聲的哀嚎。
原本庄嚴肅穆的大殿。
此刻陰森詭異。
宛如人間煉獄。
「小心點。」
周元壓低了聲音。
「這裡的每一寸空氣。」
「都充滿了惡意。」
兩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腳踩在黏膩的地板上。
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像是踩在爛肉上。
大殿內空無一人。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卻比在外面強烈了百倍。
仿佛黑暗中。
有無數雙眼睛。
正在貪婪地盯著他們的血肉。
「周元。」
馬玲兒突然停下了腳步。
聲音有些發顫。
「你聽。」
「是不是有人在哭?」
周元停下腳步。
側耳傾聽。
果然。
在大殿的深處。
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陣悽厲的哭聲。
那哭聲忽遠忽近。
像是受盡了折磨的冤魂。
在向蒼天控訴。
「在後面。」
「寢殿的方向。」
周元目光一凝。
「那裡是城隍休息的地方。」
「剛才那金身雖然被壓制了。」
「但城隍的本源還在。」
「那個求救的信號。」
「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
不再猶豫。
加快了腳步。
穿過滿是人皮的大殿。
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黑鐵門前。
門上。
雕刻著無數惡鬼搶食的圖案。
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門上跳下來吃人。
「滾開!」
馬玲兒嬌喝一聲。
手中的桃木劍猛地刺出。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破!」
一道雷光從劍尖炸開。
轟擊在鐵門上。
「轟!」
一聲巨響。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鐵門。
竟然被硬生生轟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
瞬間從裡面涌了出來。
簡直要將人熏暈過去。
周元屏住呼吸。
率先沖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
讓兩人都不由得瞳孔劇震。
這裡原本應該是城隍廟的寢殿。
是供奉城隍神位最核心的地方。
可現在。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祭壇。
整個寢殿的地面。
被挖空了。
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血池。
血池之中。
翻滾著黑紅色的液體。
無數殘肢斷臂在其中沉浮。
而在血池的中央。
聳立著四根巨大的白骨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
都纏繞著黑色的鎖鏈。
而這四根鎖鏈的盡頭。
死死地鎖著一團暗淡的金光。
那不是實體。
而是一個虛幻的人影。
頭戴官帽。
身穿蟒袍。
正是景寧縣城隍的神魂金身!
只是此刻。
這位曾經守護一方的神明。
卻悽慘無比。
那四根鎖鏈。
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在抽取骨髓一般。
源源不斷地從他體內。
抽取著金色的神力。
原本璀璨的金身。
此刻已經變得透明。
隨時都會消散。
更可怕的是。
從那血池之中。
還升騰起一股股黑色的邪氣。
順著鎖鏈。
反向灌注進城隍的體內。
每灌注一絲。
城隍的臉上。
就會浮現出一抹痛苦的猙獰。
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
正在一點點變得扭曲、邪惡。
「他們在煉神!」
周元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意圖。
聲音冷得像是萬年寒冰。
「這不只是在抽取神力。」
「這是要污染神魂!」
「他們想把這一縣的城隍。」
「硬生生煉成一尊只聽命於無空教的邪神!」
「何其歹毒!」
馬玲兒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畜生!」
「簡直喪盡天良!」
「救人!」
她大喝一聲。
正要衝上前去斬斷鎖鏈。
突然。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
從大殿的陰影處響起。
「嘖嘖嘖。」
「真是感人啊。」
「兩隻小老鼠。」
「竟然真的摸到了這裡。」
隨著聲音落下。
一個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
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人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面具。
手裡拄著一根人骨法杖。
法杖的頂端。
鑲嵌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嬰兒心臟。
在他身後。
還跟著幾十名身穿黑衣的無空教徒。
一個個眼神狂熱。
手中拿著各種邪門的法器。
「是你!」
馬玲兒一眼就認出了那根法杖上的氣息。
「剛才在外面。」
「用陣法壓制城隍的。」
「就是你這個老雜毛!」
那面具人發出一聲怪笑。
「小丫頭嘴挺毒。」
「本座乃無空教護法尊者,鬼影。」
「那個廢物林玄。」
「在本座面前。」
「連提鞋都不配。」
鬼影尊者緩緩抬起法杖。
指著血池中央的城隍。
語氣中充滿了狂熱和得意。
「看那。」
「多美的藝術品啊。」
「只要再過一時三刻。」
「這尊頑固的神。」
「就會徹底墮落。」
「成為我無空聖教最鋒利的兵器。」
「到時候。」
「別說這小小的景寧縣。」
「就算是整個豐州。」
「也要在我聖教的腳下顫抖!」
周元向前踏出一步。
擋在馬玲兒身前。
目光如炬。
死死盯著那個所謂的鬼影尊者。
「護法尊者?」
「我看是縮頭烏龜吧。」
周元冷笑一聲。
「藏頭露尾。」
「連臉都不敢露。」
「怎麼?」
「怕被雷劈死?」
鬼影尊者眼神一寒。
「牙尖嘴利的小子。」
「既然你們這麼急著找死。」
「那本座就成全你們!」
「來人!」
「把這兩個祭品拿下!」
「正好用他們的血。」
「為魔隍的誕生。」
「做最後的洗禮!」
「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
身後的幾十名黑衣教徒。
如同瘋狗一般。
怪叫著沖了上來。
「玲兒!」
周元大喝一聲。
「那些雜碎交給你!」
「那個老的。」
「我去會會他!」
馬玲兒一咬牙。
「想得美!」
「那種小角色哪夠本姑娘塞牙縫的!」
「滾滾!」
「給老娘變身!」
她一把扯下胸前的破布。
將懷裡的熊貓往空中一拋。
「吼——!!!」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熊貓滾滾。
在半空中迎風暴漲。
眨眼間。
就變成了一頭足有三米高的巨獸!
渾身肌肉虬結。
黑白毛髮如鋼針般倒豎。
一雙熊掌。
更是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真正的食鐵獸!
上古凶獸的風采!
「吼!」
滾滾落地。
發出一聲咆哮。
震得整個寢殿都在搖晃。
它那巨大的熊掌猛地一揮。
「砰砰砰!」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黑衣教徒。
直接被拍成了肉泥!
「那個戴面具的交給我!」
馬玲兒飛身跳上滾滾的肩膀。
手中桃木劍光芒大盛。
「周元!」
「你去破陣!」
「這老東西敢動姑奶奶的神道朋友。」
「今天非把他屎都打出來!」
說完。
這一人一熊。
如同重型坦克一般。
直接撞開人群。
朝著鬼影尊者沖了過去。
「不知死活!」
鬼影尊者冷哼一聲。
手中骨杖一揮。
「血煞!」
血池中的黑血瞬間沸騰。
化作無數條血蛇。
朝著馬玲兒纏繞而去。
與此同時。
他也感應到了周元的動作。
周元並沒有沖向他。
而是趁著混亂。
直奔血池中央的困神陣而去。
「想破陣?」
鬼影尊者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這『九幽困神陣』。」
「乃是教主親傳。」
「連真正的陰神都能困住。」
「憑你一個小小的日游境?」
「做夢!」
他分出一隻手。
對著周元虛空一抓。
「縛!」
四周的陰氣瞬間凝固。
化作一道道無形的牆壁。
想要將周元困在原地。
但周元既然敢動。
自然早有準備。
他的雙眼中。
突然亮起兩道奪目的金光。
【日游】神通,全開!
在他的視野里。
這看似無解的邪陣。
瞬間被分解成了無數道線條。
能量的流動。
節點的分布。
一覽無餘。
「找到了!」
周元嘴角微揚。
這陣法看似複雜。
其實和當初林玄在林家村布下的那個奪神陣。
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通過污染地脈。
來壓制神性。
既然原理一樣。
那破綻。
也就在那幾個關鍵節點上!
「神怪誌異!」
「推衍!」
腦海中。
古樸的書頁嘩啦啦作響。
瞬間給出了最佳的破陣方案。
「給我開!」
周元沒有理會那些無形的牆壁。
手中的土公神印。
狠狠地砸向地面上的一塊不起眼的青磚。
「轟!」
一聲悶響。
那塊青磚應聲而碎。
緊接著。
整個大殿的地面都猛地一震。
原本運轉流暢的陣法。
像是突然卡住了一樣。
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什麼?!」
正在和馬玲兒鬥法的鬼影尊者。
臉色大變。
「他怎麼可能一眼就看穿陣眼?!」
這一瞬間的停滯。
對於高手來說。
就是致命的破綻。
「玲兒!攔住他!」
周元大吼一聲。
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沖向那四根白骨柱子。
「老雜毛!」
「看哪裡呢?!」
馬玲兒抓住機會。
手中桃木劍脫手而出。
化作一道流光。
直取鬼影尊者的面門。
「滾!」
鬼影尊者不得不回防。
手中骨杖擋開飛劍。
但就是這一下耽擱。
周元已經衝到了那白骨柱子前。
「土公敕令!」
「山崩!」
周元將全身的神力。
毫無保留地灌注進神印之中。
狠狠地轟擊在其中一根白骨柱子上。
這根柱子。
正是整個困神陣輸送邪氣的樞紐!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堅硬無比的白骨柱子。
在周元的全力一擊下。
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緊接著。
裂紋迅速蔓延。
如同蛛網般布滿了整根柱子。
「不——!!!」
鬼影尊者發出一聲悽厲的咆哮。
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柱子。
轟然崩塌!
隨著這一根柱子的斷裂。
整個九幽困神陣的平衡被瞬間打破。
「啊!!!」
被鎖在中央的城隍神魂。
突然仰天長嘯。
那不是痛苦的哀嚎。
而是積壓了數月的憤怒釋放!
「破——!!!」
城隍神魂猛地掙扎。
剩下三根鎖鏈。
因為失去了陣法的加持。
再也困不住這尊憤怒的神明。
「崩!崩!崩!」
三聲巨響。
鎖鏈寸寸斷裂。
一股璀璨到極致的金光。
從城隍體內爆發而出。
瞬間照亮了整個黑暗的寢殿。
那翻滾的血池。
在這金光的照耀下。
如同積雪遇到了烈陽。
發出「滋滋」的慘叫聲。
迅速消融。
那些黑衣教徒。
被這金光一照。
更是捂著眼睛慘叫打滾。
渾身冒起黑煙。
「該死!」
「該死啊!!!」
鬼影尊者被金光逼退數步。
身上的黑袍都被灼燒出了幾個大洞。
他看著那尊重新站起來的金身。
眼中滿是怨毒和不甘。
「周元!」
「馬家!」
「你們壞我聖教大事!」
「本座與你們不死不休!」
雖然嘴上放著狠話。
但鬼影尊者心裡清楚。
陣法已破。
城隍脫困。
雖然對方神力依然虛弱。
但在這城隍廟的主場。
再加上那兩個難纏的小鬼。
局勢已經徹底逆轉了。
「撤!」
鬼影尊者恨恨地一跺腳。
化作一道黑煙。
捲起殘存的幾個教徒。
直接撞破大殿的屋頂。
逃之夭夭。
「想跑?」
馬玲兒剛想追。
卻被周元攔住了。
「窮寇莫追。」
周元喘著粗氣。
臉色有些蒼白。
剛才那一擊。
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神力。
他轉過頭。
看向血池中央。
那尊虛幻的金身。
此刻正緩緩飄落。
雖然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
但那種邪惡的黑氣。
已經徹底消散了。
城隍神魂緩緩睜開眼。
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少年。
最後。
他緩緩彎下腰。
對著兩人。
深深一拜。
「景寧縣城隍,張正明。」
「謝過二位上神救命之恩。」
「若非二位。」
「今夜過後。」
「這景寧縣。」
「怕是真要淪為人間煉獄了。」
周元連忙側身避開。
拱手回禮。
「城隍大人言重了。」
「同為神道中人。」
「斬妖除魔。」
「乃是本分。」
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大殿。
又看了看雖然脫困。
但依然極度虛弱的城隍。
眉頭微微皺起。
「只是。」
「這陣法雖破。」
「但這景寧縣的爛攤子。」
「恐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