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站在景寧與平陽的交界處。
腳下的官道,像是一條被人斬斷的大動脈。
一邊是正在緩慢復甦、雖然微弱但已有生氣的景寧。
一邊是死氣沉沉、仿佛被黑霧徹底吞噬的平陽。
那界碑孤零零地立著。
上面「平陽」二字,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
就像是兩隻流著血淚的眼睛。
「到了。」
周元勒住了身形。
身後的滾滾也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這頭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食鐵獸,此刻竟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
「怎麼了大傢伙?」
馬玲兒拍了拍滾滾的腦袋。
「怎麼還沒進城就慫了?」
滾滾沒理她,只是拼命往後縮。
動物的直覺,往往比人要敏銳千倍萬倍。
周元面色凝重。
他緩緩蹲下身子。
一隻手掌,輕輕貼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本座以鄉亭土地之名。」
「問地脈,測吉凶。」
嗡!
一圈淡淡的土黃色光暈,順著他的手掌蔓延開來。
但在接觸到平陽地界的一瞬間。
那光暈就像是火苗掉進了冰窟窿。
呲的一聲。
瞬間熄滅。
周元的身子猛地一震。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樣?」
馬玲兒收起了嬉皮笑臉,緊張地問道。
周元緩緩站起身。
甩了甩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死了。」
他吐出兩個字。
「誰死了?」
馬玲兒一愣。
「地脈死了。」
周元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景寧的地脈雖然被壓制,但至少還在流動,還有生機。」
「但這平陽的地脈……」
「就像是一潭死水。」
「不。」
周元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是一潭被攪爛了的死肉。」
「混亂,污穢,惡臭。」
「這裡的邪氣濃度,起碼是景寧的十倍以上!」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十倍?」
「那這裡的人還能活嗎?」
周元看著遠處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縣城輪廓。
「也許在某些東西眼裡。」
「他們已經不算『人』了。」
「走。」
「進去看看。」
這一回,周元沒有大張旗鼓。
他從懷裡掏出兩張隱氣符。
一張拍在自己身上。
一張貼在了馬玲兒腦門上。
「滾滾塊頭太大,目標明顯。」
「讓它在城外林子裡等著。」
「我們悄悄進去。」
馬玲兒雖然平時跳脫,但也知道輕重。
她安撫好滾滾,緊緊跟在周元身後。
兩人像兩道幽靈,借著夜色,掠過了城牆。
平陽縣的街道,寬敞而整潔。
比景寧縣還要繁華幾分。
但這繁華,透著一股詭異。
此時不過戌時剛過。
按理說,正是夜市喧鬧,百姓納涼的時候。
但這大街上。
空無一人。
死一般的寂靜。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連一點燈火都看不到。
整座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只有寒風穿堂過巷,發出如鬼哭般的呼嘯聲。
「太安靜了。」
馬玲兒壓低了聲音,手心全是汗。
「就算是鬧鬼,也不該這麼安靜。」
「哪怕是狗叫聲也沒有。」
周元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透過門縫,往裡看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
但他能感覺到。
裡面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一家老小,此刻正縮在床腳。
擠成一團。
渾身發抖。
哪怕是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那種恐懼。
不是一時的驚嚇。
而是長年累月,刻進骨子裡的絕望。
「他們在怕。」
周元輕聲說道。
「怕誰?」
馬玲兒問。
「怕這夜裡的風,怕這門外的影。」
周元轉過身,看向街道盡頭。
那裡。
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廟宇。
飛檐斗拱,氣勢恢宏。
那是平陽縣的城隍廟。
「去廟裡。」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一縣之治,首在城隍。」
「只要城隍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兩人身形如電。
片刻間便來到了廟前。
然而。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原本應該香火鼎盛的廟宇。
此刻早已破敗不堪。
朱紅色的大門,倒塌在一旁。
上面結滿了厚厚的蛛網。
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
那原本應該供奉著城隍金身的大殿。
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
周元邁步走進大殿。
只見神台上。
那尊泥塑的城隍神像。
腦袋不見了。
只剩下一具殘破的身軀,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斷頸處。
還被人用黑狗血,淋得面目全非。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這……」
馬玲兒捂住口鼻,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可是正神啊!」
「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毀壞神像?!」
周元沒有說話。
他走到神案前。
那上面沒有香爐,沒有貢品。
只有一堆枯骨。
看形狀。
像是老鼠的,又像是……嬰兒的。
「該死。」
周元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猛地祭出自己的土公神印。
「平陽城隍何在?!」
「本座豐州周元,特來拜會!」
轟!
神印發出耀眼的黃光。
試圖勾連這裡的神道法網。
按照神道規矩。
哪怕城隍金身被毀。
只要神魂未滅,神印未碎。
同僚召喚,必有感應。
然而。
那黃光在大殿內轉了幾圈。
最後。
竟是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沒有回應。
一絲一毫的回應都沒有。
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無底深淵。
連個迴響都聽不到。
「失聯了。」
周元收回神印,臉色難看至極。
「不僅是失聯。」
「這平陽縣的神道法網,已經徹底斷了。」
「這裡的城隍……」
「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馬玲兒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有些泄氣。
「連城隍爺都掛了。」
「這地方還能救嗎?」
「而且,這無空教到底要幹什麼?」
「把一個縣城搞成死地,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周元沉默不語。
他在思考。
如果單純是為了香火。
無空教大可以像在景寧那樣,搞些神跡,愚弄百姓。
那樣細水長流,才是正道。
但這平陽縣。
分明就是竭澤而漁。
甚至可以說是……殺雞取卵。
這種做法。
只有一個解釋。
他們在趕時間。
或者說。
他們在籌備一個大得驚人的計劃。
需要消耗海量的生魂和怨氣!
「不僅是無空教。」
周元忽然開口。
「你看這神像斷頸處的切口。」
馬玲兒湊過去看了看。
「怎麼了?」
「切口平滑,一氣呵成。」
周元眯起眼睛。
「這不是法術轟擊造成的。」
「這是被人用利器,一刀砍下來的。」
「能一刀斬斷受香火供奉的金身。」
「這動刀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
像是什么小動物。
「誰?!」
馬玲兒反應極快,手中幾張符籙瞬間扣在指尖。
「別殺我!別殺我!」
草叢裡。
滾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老頭。
手裡拿著半個發霉的饅頭。
渾身髒得看不出人樣。
原來是個乞丐。
大概是把這破廟當成了棲身之所。
周元攔住馬玲兒,走上前去。
「老丈莫怕。」
「我們是路過的,不是壞人。」
那老乞丐抬起頭。
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路過?」
「這年頭,哪還有人敢路過平陽啊……」
他盯著周元看了半天,確定這少年身上沒有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黑氣。
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
「年輕人,快走吧。」
「趁著還沒到子時。」
「趕緊走。」
「為什麼?」
馬玲兒忍不住問道。
「子時一到,那些東西就出來了?」
老乞丐哆嗦了一下。
「不僅僅是那些東西。」
「子時一到,『真人』就要開壇講法了。」
「講法?」
周元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講什麼法?」
老乞丐苦笑一聲,指了指這空蕩蕩的大殿。
「講『往生極樂』法。」
「每逢月圓之夜。」
「城裡的青壯年,就會被官府的人帶走。」
「說是去聽真人講法,能得大造化。」
「可去了的人……」
「就再也沒回來過。」
老乞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哭腔。
「我那苦命的兒子,就是三個月前被帶走的。」
「我想去找他。」
「結果看到……」
老乞丐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畫面。
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眼白直翻,口吐白沫。
「看到了什麼?」
周元一隻手按在老乞丐背心。
輸入一道溫和的神力,幫他平復心緒。
老乞丐喘著粗氣,眼神發直。
「血……」
「全是血……」
「那個真人……他不是人……」
「他坐在人頭堆成的山上……」
「他在吃人!」
「官府呢?」
馬玲兒急了。
「死了這麼多人,知縣大老爺不管嗎?」
老乞丐慘笑一聲。
「知縣?」
「如今這平陽縣的知縣大老爺。」
「就是那位真人的座下首徒!」
「整個衙門,早就成了妖魔窟了!」
聽到這裡。
周元和馬玲兒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官匪勾結?
不。
這是鳩占鵲巢!
無空教這是徹底控制了平陽縣的政權和神權。
把這一方水土,變成了他們私人的養殖場!
「好大的手筆。」
周元深吸一口氣,眼中殺意沸騰。
「怪不得景寧縣那邊只是小打小鬧。」
「原來真正的主力,都在這裡憋大招呢。」
他鬆開老乞丐,從懷裡掏出一些乾糧放下。
「老丈,這地方不能待了。」
「你若是信我。」
「就往東跑,去景寧。」
「那裡有個好城隍,能護你周全。」
說完。
周元不再停留。
帶著馬玲兒走出了破廟。
站在荒涼的街道上。
夜風越發刺骨。
「周元,咋辦?」
馬玲兒咬著嘴唇,手裡的竹笛握得死緊。
「那老頭說的要是真的。」
「這平陽縣現在的守備力量,恐怕比我們想的還要恐怖。」
「光靠我們倆……」
「還有那個什麼真人,能吃人修煉,這邪法造詣肯定不低。」
周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了城隍印。
那是景寧城隍張正明給他的信物。
「張大人。」
「聽得見嗎?」
神印閃爍了幾下。
傳來張正明虛弱而焦急的聲音。
「小友?你到平陽了?」
「快退!」
「那裡是絕地!」
「本座剛剛試圖用神力探查平陽邊界。」
「結果神念剛一靠近,就被一股極強的邪念吞噬了!」
「那是……」
「那是即將突破雷劫境的氣息!」
雷劫境!
這三個字一出。
馬玲兒的小臉瞬間白了。
大千世界,修行不易。
陰神之後,便是雷劫。
一旦度過雷劫,那便是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這無空真人,竟然已經到了這一步?
「他想借這滿城生靈的怨氣,強渡雷劫?」
周元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他瘋了!」
張正明的聲音都在顫抖。
「以邪法渡劫,必遭天譴!」
「但他若是真成了……」
「這方圓千里,將生靈塗炭!」
「小友,本座現在神基未穩,實在無力支援。」
「你快撤回來,我們要從長計議!」
「向朝廷求援,向道門求援!」
周元聽著神印里傳來的勸退聲。
卻緩緩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他看著天空中那輪漸漸被烏雲遮住的月亮。
「今晚,就是月圓之夜。」
「如果那老乞丐沒說謊。」
「今晚,就是那個雜碎講法吃人的時候。」
「等朝廷的救兵?」
「等到那時候,這平陽縣的人,怕是都要變成他肚子裡的排泄物了。」
周元切斷了神印的聯繫。
將神印重新掛回腰間。
「周元……」
馬玲兒看著他。
「你想幹嘛?」
「你不會是想……」
周元轉過頭,看著馬玲兒。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
沒有恐懼。
只有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也不喜歡看著別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人。」
「既然來了。」
「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他說著。
盤膝在路邊的台階上坐下。
「幫我護法。」
「一刻鐘。」
「我要做點準備。」
馬玲兒看著周元那決絕的樣子。
嘆了口氣。
手中的竹笛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棍花。
「行吧。」
「本姑娘這條命,今晚就陪你瘋一把。」
「誰讓你長得好看呢。」
她背對著周元站定。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周元閉上雙眼。
意識瞬間沉入識海。
那本古樸的《神怪誌異》,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書頁翻動。
剛才那個餓死鬼,還有之前在路上順手收掉的幾隻孤魂野鬼。
此刻都化作了精純的陰氣。
「獻祭。」
周元心中默念。
那些陰氣瞬間燃燒起來。
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鑽入書中。
「推衍!」
目標:【日游】神通。
原本的日游神,只是能讓他在白日現形,不懼陽光。
但這還不夠。
在這邪氣沖天的平陽縣。
他需要更強的隱匿能力。
更強的洞察力。
更狠的殺伐手段。
嘩啦啦!
書頁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
周元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在強行修改神通的運行軌跡。
他在將這一門正統的神道法術。
改造成適合在這修羅場中生存的利器。
【陰陽逆亂】……
【鬼神難測】……
一行行文字在腦海中閃過。
不知過了多久。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
他的瞳孔。
竟然變成了一黑一白的異色雙瞳!
左眼如墨,深不見底。
右眼如金,威嚴煌煌。
【變異·日游神】!
或者是說……
【夜遊·修羅相】!
「呼……」
周元站起身。
此時的他,氣息竟然完全消失了。
就連站在他身邊的馬玲兒。
若是不回頭看,都感覺不到身後有個人。
「好傢夥。」
馬玲兒回過頭,嚇了一跳。
「你這是什麼法術?」
「怎麼感覺你像個死人一樣?」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此時的他。
在這邪氣瀰漫的平陽縣。
簡直如魚得水。
「在這全是鬼的地方。」
「裝成死人,才好辦事。」
他抬頭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看向那座隱藏在黑暗深處、據說正在「講法」的府邸。
「走吧,玲兒。」
「去聽聽那位真人的『高深佛法』。」
「順便。」
「送他上西天!」
馬玲兒深吸一口氣。
將竹笛橫在嘴邊。
「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