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自然是一勞永逸的法子。」
張正明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苦澀。
「但眼下,我這殘軀,恐怕連這靜室的門都出不去。」
「一旦我倒下,這景寧縣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點心氣,怕是又要散了。」
周元沒有接話。
他盤膝坐下,神情肅穆。
意識深處。
那本懸浮在識海中的《神怪誌異》,此刻正無風自動。
嘩啦啦的翻書聲,在他腦海中迴蕩。
這幾日斬殺惡鬼、搗毀邪壇所積攢的龐大陰氣。
此刻如長鯨吸水般,被古書吞噬。
「推衍!」
周元心中默念。
他在推衍這【蝕神種】的根腳,也在推衍破局之法。
書頁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行行古樸晦澀的文字,在金光中浮現。
又迅速破碎,重組。
周元緊閉的雙眼,眼皮在微微顫動。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顯然。
這其中的消耗,遠超他的想像。
這哪裡是一個簡單的咒印。
這分明是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
良久。
周元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金光從他眼中射出,竟在空氣中打出兩聲脆響。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有些蒼白。
「怎麼樣?」
馬玲兒急忙湊了上來,大眼睛裡滿是希冀。
「有沒有辦法把那噁心的花給拔了?」
周元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難。」
「難如登天。」
他站起身,指著張正明胸口的黑蓮。
「這東西,根本不是現在的道法。」
「它的根腳,源自上古。」
「名為『孽神怨』。」
「乃是上古邪修,專門用來獵殺神祇的陰毒手段!」
聽到「獵殺神祇」四個字。
張正明的身子猛地一顫。
周元繼續說道:
「它不僅僅是一個咒印。」
「它是一把鎖。」
「一把鎖住了神魂,連接著施術者本源的同心鎖。」
「除非施術者主動解開。」
「或者……」
周元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或者有一股超越這咒印十倍、百倍的浩蕩神力,將其強行衝垮。」
「否則,任何外力的觸碰,都會變成對受術者的凌遲。」
聽到這裡。
馬玲兒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十倍百倍的神力?」
「現在哪去找這種大神啊?」
「現在的神道,都凋零成什麼樣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獸皮捲軸。
那是馬家世代相傳的《巫祝雜記》。
「等等,你剛才說它源自上古?」
馬玲兒快速地翻動著捲軸。
手指停在了一幅畫著鬼臉的圖案上。
「找到了!」
「我也覺得這東西眼熟。」
「你看這個!」
周元湊過去一看。
只見那獸皮上,畫著一朵極其相似的蓮花。
旁邊注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巫文。
「噬魂之花,以神為食,非大巫之血不可解,非真仙之力不可破。」
馬玲兒念完,有些泄氣地把捲軸一扔。
「完犢子。」
「大巫早就絕跡了。」
「真仙都在天外天。」
「這不就是死局嗎?」
靜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張正明看著兩個愁眉苦臉的年輕人,反而釋然地笑了笑。
「罷了,罷了。」
「生死有命。」
「本座能在死前,看到這滿城邪祟被掃蕩一空。」
「看到百姓不再受苦。」
「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行!」
周元猛地打斷了他。
聲音斬釘截鐵。
「我周元字典里,就沒有『認命』這兩個字。」
他轉過身,直視著張正明。
「既然解不開,那就先壓著!」
「既然神力不夠,那就去借!」
「借?」
張正明一愣。
「向誰借?」
「向這天地,向這蒼生!」
周元大手一揮。
「大人,既然這咒印是靠吞噬你的神力壯大。」
「那我們就把你的神基做大,做強!」
「大到讓它吞都吞不過來!」
「只要撐到我找到無空真人,宰了他的那一刻。」
「這局,就活了!」
張正明被周元眼中的狂熱所感染。
原本死寂的心,竟也重新跳動起來。
「好!」
「小友既然有此豪情,本座這條命,就交給你折騰了!」
周元不再廢話。
他解下腰間的土公神印。
「第一步。」
「聯防!」
「這裡是景寧,隔壁是豐州。」
「如今世道大亂,單打獨鬥只有死路一條。」
周元將神印高高舉起。
體內的陰神之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
「本座以豐州土公之名。」
「請景寧城隍法旨!」
「開陰路,通幽冥!」
轟!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動,瞬間擴散開來。
張正明心領神會。
強忍著劇痛,調動起城隍大印。
「准!」
兩方神印,在虛空中遙相呼應。
剎那間。
整個景寧縣的陰間地界,仿佛發生了一場地震。
原本被無空教隔絕的陰路,被打通了。
一道幽暗的道路,直接連接到了豐州城。
無數豐州城的陰兵鬼差,在周元那幾個紙人分身的帶領下。
浩浩蕩蕩地開進景寧縣。
有了這股生力軍的加入。
原本捉襟見肘的陰間秩序,瞬間得到了緩解。
信息的共享。
資源的調配。
讓整個防禦體系,變得如鐵桶一般。
做完這一切。
周元並未停歇。
「第二步。」
「聚人心!」
「玲兒,帶上滾滾,我們走!」
「去哪?」
馬玲兒剛把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
「去街上。」
「去給這滿城的百姓,洗洗腦子!」
……
正午時分。
本該是陽氣最盛的時候。
但景寧縣的大街上,依舊透著一股子陰鬱。
雖然無空教倒了。
但那些被邪法侵蝕過的百姓,大多還是精神萎靡。
甚至有些神智不清,瘋瘋癲癲。
「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正坐在井邊嚎啕大哭。
懷裡抱著一個面色青紫的孩童。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不醒啊!」
那是被邪祟驚了魂,丟了魄。
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都在嘆氣。
這世道,活著真難。
就在這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咚!咚!咚!
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眾人回頭一看。
只見一頭巨大的食鐵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來。
背上坐著一個紅衣少女,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
而在食鐵獸旁邊。
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負手而行。
少年面如冠玉,氣質出塵。
但那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嚇人。
「是那位小神仙!」
「那天晚上在城隍廟顯靈的那位!」
有人認出了周元,頓時驚呼出聲。
周元徑直走到那婦人面前。
看著那昏迷不醒的孩童。
「這孩子,我看過。」
「那天晚上,無空教的人想拿他祭旗。」
婦人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神仙救命!神仙救命啊!」
「若是能救活狗兒,民婦願做牛做馬……」
周元伸手虛扶。
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婦人托起。
「不用做牛做馬。」
「只需要你記住。」
「救他的,不是什麼無空真神。」
「而是這景寧縣的守護神,城隍爺。」
說罷。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孩童的眉心。
【神魂壓制】!
這門原本用來鎮壓惡鬼的大神通。
此刻在周元的微操之下,變成了最為精細的手術刀。
嗡!
周元眼中精光一閃。
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鑽入孩童的識海。
那盤踞在孩童魂魄上的幾縷邪氣。
在這股霸道的威壓面前,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的老鼠。
「吱吱!」
幾聲只有周元能聽到的慘叫。
幾縷黑煙從孩童的鼻孔中鑽了出來,消散在陽光下。
「哇——!!」
原本昏迷不醒的孩童,猛地張開嘴。
發出了一聲嘹亮的啼哭。
「醒了!醒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神跡!這是神跡啊!」
那婦人更是喜極而泣,抱著孩子不停地磕頭。
周元沒有停留。
他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醫生。
走遍了景寧縣的大街小巷。
遇到瘋癲的,一指點醒。
遇到撞邪的,一眼瞪退。
遇到被邪氣入體病重的,便輸送一道純正的陰氣護住心脈。
每救一人。
他都要說上一句:
「拜城隍,得平安。」
「邪神誤人,正神護佑。」
這句話。
就像是一顆種子。
一天下來。
周元的臉色有些疲憊。
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因為他看到。
一股股肉眼凡胎看不見的白色氣流。
正從這些百姓的頭頂升起。
匯聚成一條條溪流。
朝著城隍廟的方向涌去。
那就是香火!
那就是願力!
在那股龐大的願力沖刷下。
端坐在廟中的張正明,臉色終於紅潤了一些。
那朵黑色的蓮花,雖然依舊猙獰。
但在願力的壓制下,終於停止了瘋狂的生長。
局勢。
暫時穩住了。
……
夜幕降臨。
景寧縣再次籠罩在黑暗之中。
但這一夜。
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
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起了城隍廟求來的平安符。
街道上。
雖然沒有行人。
但陰風卻不再肆虐。
因為有一支特殊的巡邏隊,正在巡視陰陽。
「哈欠……」
馬玲兒趴在滾滾背上,手裡拿著一根竹子逗弄著坐騎。
「我說周大仙人。」
「這滿城的鬼都被你抓得差不多了。」
「咱們還在這轉悠啥呢?」
「回家睡覺不好嗎?」
周元走在前面,身形若隱若現。
他手中的羅盤,指針在瘋狂轉動。
「不對勁。」
周元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哪裡不對勁?」
馬玲兒也坐直了身子。
「太乾淨了。」
周元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無空教在這裡經營了二十年。」
「怎麼可能只有那天晚上那點孤魂野鬼?」
「你是說……」
「還有漏網之魚?」
周元沒有回答。
他忽然蹲下身子。
在路邊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捻起了一撮泥土。
那是墳頭土。
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陰煞之氣。
但這股氣息。
並不是在遊蕩。
而是在……逃竄!
「跟我來!」
周元低喝一聲,身形瞬間加速。
「哎!等等我!」
馬玲兒一拍滾滾的屁股。
「駕!追上去!」
兩人一熊。
一前一後,穿過了大半個縣城。
直接來到了景寧縣的西城門。
這裡。
是通往外界的必經之路。
周元站在城樓上,開啟了陰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在那通往城外的官道上。
稀稀拉拉的鬼影,正貼著地面,急速向外飄去。
它們沒有攻擊人。
也沒有發出聲音。
就像是一群正在搬家的螞蟻。
顯得異常慌張,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這就是你要找的漏網之魚?」
馬玲兒湊了過來,小聲問道。
「它們在跑什麼?」
「明明我們還沒追到這兒來。」
周元冷笑一聲。
「抓一個問問不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
他已經從城樓上一躍而下。
手中的鎖魂鏈如毒蛇出洞。
嘩啦!
瞬間捲住了一個跑在最後的餓死鬼。
「啊!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那餓死鬼被周元踩在腳下,嚇得魂體都要散了。
「我不吃人!我真的沒吃人!」
「我只是想走!我想離開這裡!」
周元腳下用力。
一股神力壓得餓死鬼慘叫連連。
「閉嘴。」
「我問,你答。」
「若是有一句假話,我讓你連鬼都做不成。」
餓死鬼拼命點頭。
「說!說!我都說!」
「為什麼要跑?」
「這……這城裡來了煞星啊!」
餓死鬼哭喪著臉。
「城隍爺顯靈了,還有個凶神惡煞的土公到處抓鬼。」
「再不跑,就要被抓去煉油了!」
周元眯起眼睛。
「那你們這是要去哪?」
「我看你們這方向,不像是亂跑,倒像是有組織的。」
餓死鬼眼神有些躲閃。
「我……我們就是隨便跑……」
「嗯?」
周元手中神火一閃。
「我說!我說!」
餓死鬼嚇得尖叫起來。
「去平陽!」
「大家都說去平陽縣!」
「那裡怎麼了?」
馬玲兒插嘴問道。
餓死鬼顫顫巍巍地說道:
「聽說……聽說那邊的神仙不管事。」
「而且……」
「而且那邊有好吃的。」
「教主……教主在那邊開了新的道場。」
「只要去了平陽,就有享不盡的香火血食……」
周元和馬玲兒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平陽縣。
那是緊鄰著景寧縣的另一個大縣。
人口比景寧還要多出三成!
「無空教……」
周元鬆開腳,將那餓死鬼隨手塞進了《神怪誌異》里當了養料。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那漆黑的夜空。
那個方向,正是平陽縣。
那裡看起來一片死寂。
但在周元的眼中。
那裡的上空,正盤踞著一股比景寧縣還要濃郁數倍的黑氣!
原來。
景寧縣只是一個開始。
或者是……一個被放棄的棄子。
無空教真正的基本盤。
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平陽!
「這幫地老鼠,還真是會打洞啊。」
馬玲兒咬著牙,氣得直跺腳。
「咱們這邊剛把火滅了。」
「那邊又燒起來了!」
周元深吸一口氣。
夜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湧上心頭。
如果說景寧縣的無空教,只是癬疥之疾。
那平陽縣的情況,恐怕已經是病入膏肓。
而且。
既然那個餓死鬼提到了「教主」。
那是不是意味著。
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無空真人。
此刻。
就在平陽?
想到這裡。
周元非但沒有恐懼。
反而感覺到體內的血液,正在一點點沸騰。
他摸了摸懷裡那滾燙的《神怪誌異》。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們自己湊到了一起。
那就省得我到處去找了。
「玲兒。」
「嗯?」
「看來我們得出一趟遠門了。」
周元目光如炬,遙指平陽。
「既然那無空真人把舞台搭好了。」
「我們若是不去捧個場。」
「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