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小友。」
張正明面色蒼白,卻強撐著一口氣。
他看著亂象叢生的縣城,眼中滿是痛心。
「本座神力未復,這滿城的亂局……」
周元擺了擺手,打斷了城隍的話。
他腰間的神印,此刻正在微微發燙。
那是《神怪誌異》在渴望更多的「素材」,也是他身為土公的職責所在。
「大人且安心坐鎮廟宇,調理神魂。」
「這掃灑庭院的粗活,交給晚輩便是。」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剛得了「神魂壓制」這門大神通,正好拿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練練手。
「玲兒。」
周元轉頭看向一旁正在餵滾滾吃竹筍的少女。
「陰面的事我來。」
「陽面的那些老鼠,就交給你了。」
馬玲兒把最後一塊竹筍塞進滾滾嘴裡,拍了拍手,杏眼圓睜。
「放心吧!」
「敢在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搞邪教,我把他們祖墳都給刨出來!」
說罷,她翻身騎上滾滾。
「駕!」
那食鐵獸看似笨重,跑起來卻是一陣風,眨眼就沒了蹤影。
周元也不耽擱。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出。
身形瞬間變得飄忽不定。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遁法。
而是土公一脈特有的「走陰路」。
一步踏出,便是陰陽兩隔。
原本喧鬧的街道,瞬間變得死寂。
色彩從視線中褪去,只剩下灰白黑三色交織的詭異世界。
這就是陰間視野下的景寧縣。
「嗚嗚嗚……」
「還我命來……」
「好餓啊……好餓……」
無數悽厲的哀嚎聲,瞬間鑽入耳膜。
周元放眼望去。
只見前方的十字路口,十幾隻面目猙獰的惡鬼,正圍著一個走夜路的更夫。
那更夫雖然看不見鬼,但肩膀上的陽火已經快滅了。
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紫。
「嘻嘻嘻,細皮嫩肉的……」
一隻吊死鬼伸出長長的舌頭,就要去舔那更夫的天靈蓋。
「找死。」
周元冷哼一聲。
聲音不大,卻如同九天驚雷,在眾鬼耳邊炸響。
那吊死鬼的舌頭猛地一僵。
還沒等它反應過來。
周元已經到了。
他沒有用什麼花哨的道術。
只是簡簡單單地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
那一雙眸子裡,仿佛藏著屍山血海。
剛剛推衍至小成的【神魂壓制】,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釋放。
轟!
一股無形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
那十幾隻惡鬼,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在了地上。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它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魂體竟然動彈不得。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讓它們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本座乃豐州鄉亭土地。」
「奉景寧縣城隍之命,肅清陰司!」
周元手持神印,聲音冰冷無情。
「跪下!」
隨著這兩個字吐出。
那股威壓瞬間暴漲一倍。
噗通!噗通!
不管是吊死鬼、淹死鬼,還是那些奇形怪狀的邪靈。
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地五體投地,趴在周元腳下,瑟瑟發抖。
「大……大人饒命……」
「小的知錯了……」
周元看都不看它們一眼。
手中神印一蓋。
一道金光飛出,化作鎖鏈,將這群惡鬼穿成了一串。
「去城隍廟門口跪著,等候發落。」
「若敢逃跑,魂飛魄散!」
一群惡鬼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城隍廟方向滾去。
周元並未停歇。
他身如鬼魅,穿梭在景寧縣的大街小巷。
這一夜。
景寧縣的陰間,迎來了一位真正的煞星。
……
與此同時。
陽間的景寧縣,也是雞飛狗跳。
砰!
朱紅色的大門,被一隻巨大的熊掌狠狠拍飛。
兩扇厚重的門板,旋轉著飛進院子裡,砸碎了一地的盆栽。
「誰?!」
「哪個不長眼的敢闖王員外府?!」
幾個家丁護院拿著棍棒沖了出來。
結果剛一露頭。
就看到一頭比牆還要高的黑白巨獸,正齜牙咧嘴地看著他們。
「媽呀!妖怪啊!」
護院們嚇得把棍子一扔,屁滾尿流地往回跑。
馬玲兒坐在滾滾背上,手裡拿著羅盤,一臉煞氣。
「那個叫王富貴的死胖子呢?」
「給姑奶奶滾出來!」
羅盤上的指針,死死地指著這王府的後院。
那裡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邪氣。
「何人在此喧譁?!」
一個身穿綢緞長衫的胖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正是這景寧縣的首富,王員外。
他雖然滿臉肥肉在顫抖,但還是強裝鎮定。
「光天化日,強闖民宅,還有王法嗎?」
「王法?」
馬玲兒冷笑一聲,從滾滾背上跳下來。
她手中桃木劍一指王員外的鼻子。
「勾結無空教,在家中私設邪壇,用活人鮮血供奉邪神。」
「你跟我講王法?」
王員外臉色瞬間慘白,眼神躲閃。
「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正經生意人!」
「正經生意人?」
馬玲兒懶得跟他廢話。
「滾滾,給我砸!」
吼!
滾滾興奮地吼了一聲,直接無視了那些家丁,一路橫衝直撞衝進了後院。
轟隆!
後院的一間偏房瞬間倒塌。
塵土飛揚中。
露出了一尊漆黑猙獰的神像。
那神像三頭六臂,面容扭曲,正是無空教供奉的邪神!
而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赫然擺著幾個還沒幹涸的血碗!
「這就是你說的正經生意?」
馬玲兒眼神一冷,手中桃木劍飛出。
咔嚓!
那尊邪神像瞬間被斬成兩半。
一股黑煙冒出,還沒來得及凝聚,就被馬玲兒一張符紙貼上去,燒了個乾淨。
「啊!我的神!我的神啊!」
王員外慘叫一聲,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把它帶走!」
馬玲兒一揮手。
幾個早就埋伏在門外的捕快衝了進來。
這些捕快也是早就受夠了這王員外的鳥氣,此刻有了城隍廟的法旨,哪還會客氣。
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頓鎖鏈加身。
這樣的場景。
在這一夜的景寧縣,發生了不止一處。
城隍顯靈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城。
那些原本被無空教蠱惑的百姓,紛紛幡然醒悟。
再加上縣令大人連夜升堂,配合城隍廟的行動。
一個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無空教信徒,被連根拔起。
一座座隱藏在暗處的邪祠,被搗毀焚燒。
這一夜。
景寧縣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
三天後。
景寧縣終於恢復了平靜。
街道上重新有了煙火氣。
百姓們爭先恐後地湧向城隍廟,上香還願。
香火之盛,甚至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
城隍廟大殿內。
金光繚繞,香火鼎盛。
張正明端坐在神座之上,接受著萬民朝拜。
看起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
在後殿的靜室之中。
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寂靜。
剛才還在大殿上威嚴無比的張正明。
此刻正捂著胸口,面如金紙。
他每咳嗽一聲。
身上那原本純粹的金光,就會黯淡一分。
甚至。
在嘴角處,流出的不是金色的神血。
而是一種混雜著黑絲的詭異液體。
「怎麼會這樣?」
馬玲兒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那個鎖神陣不是已經破了嗎?」
「那個鬼影尊者不是已經死了嗎?」
「為什麼大叔你的傷勢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重了?」
周元沒有說話。
他面沉如水,站在張正明身前。
雙眼中,幽光閃爍。
【通幽】。
這是道家七十二地煞術之一。
雖然不如天罡神通那麼霸道,但用來探查陰陽虛實,卻最是有效。
在他的視線中。
張正明的神魂金身,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
但在那金身的最深處。
在那心臟的位置。
赫然盤踞著一團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黑氣。
那黑氣並不是靜止的。
它是活的!
它就像是一條貪婪的水蛭。
正在瘋狂地吞噬著百姓供奉上來的香火願力。
然後轉化成一種劇毒的污穢,反過來腐蝕張正明的神基。
「好狠的手段。」
周元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傷。」
「這是咒。」
「咒?」
馬玲兒一愣。
「什麼咒這麼厲害?連城隍的正神金身都能腐蝕?」
周元轉過身,看著馬玲兒。
「這咒印極其隱蔽。」
「若不是這幾日香火太盛,加速了它的發作。」
「恐怕連我也發現不了。」
說到這裡。
周元頓了頓,目光看向虛弱的張正明。
「大人。」
「這應該是那位『無空真人』留下的後手吧?」
張正明苦笑一聲。
點了點頭。
「小友慧眼如炬。」
「這正是無空教的獨門秘術——【蝕神種】。」
「早在二十年前,本座與那無空真人交手之時。」
「就被他暗中種下了此種。」
「這些年來,本座修為停滯不前,神力日漸衰弱。」
「皆是拜此物所賜。」
張正明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
「原本以為這次重鑄金身,能借著萬民願力沖刷掉它。」
「沒想到……」
「它反而藉助願力,紮根更深了。」
「簡直是豈有此理!」
馬玲兒氣得一跺腳。
「那個什麼狗屁真人,也太陰損了吧?」
「這不是把大叔當成他的養料庫了嗎?」
周元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他在思考。
根據《神怪誌異》的推衍。
這種級別的詛咒,絕不是輕易能解的。
「讓我試試。」
周元忽然開口。
他手腕一翻。
那盞古樸的【青冥燈】再次出現在掌心。
「青冥燈火,專燒陰邪。」
「或許能將這種子逼出來。」
張正明有些遲疑。
「這……恐怕有些冒險。」
「這蝕神種早已與本座神魂相連。」
「若是強行拔除,稍有不慎,本座便會魂飛魄散。」
周元搖了搖頭。
目光堅定。
「大人。」
「恕晚輩直言。」
「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半個月。」
「這蝕神種就會徹底吞噬您的神智。」
「到時候。」
「您就會變成一尊只知道殺戮的邪神。」
「這,難道就是大人想要的結果嗎?」
張正明身軀一震。
沉默了片刻。
他眼中的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絕。
「小友說得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來吧!」
張正明閉上雙眼,散去了護體神光。
將最脆弱的神魂核心,袒露在周元面前。
這是何等的信任。
周元深吸一口氣,不敢有絲毫大意。
「玲兒,護法。」
「誰也不許進來。」
「好!」
馬玲兒抽出桃木劍,守在門口,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青冥燈,燃!」
周元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在燈芯上。
呼!
青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
這一次。
周元控制著火焰,將其壓縮成了一根細若遊絲的火針。
「去!」
周元此時的精神力高度集中。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操控著那根青色火針,小心翼翼地刺入張正明的胸口。
滋滋滋……
仿佛是燒紅的鐵塊丟進了涼水裡。
一陣刺耳的聲響傳來。
「唔!」
張正明悶哼一聲,眉頭緊鎖,顯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周元不敢分心。
他的神識附著在火針上,一路向下。
終於。
他「看」到了那枚【蝕神種】的真面目。
那是一朵黑色的蓮花。
花瓣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深深地扎入張正明的神魂之中。
每一根倒刺上,都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給我燒!」
周元低喝一聲。
青色火針瞬間刺在黑色蓮花之上。
吱——!!
一聲尖銳的嘶鳴聲,竟然從那蓮花中傳出。
仿佛裡面藏著一個活著的厲鬼。
那黑色蓮花受到攻擊,竟然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無數黑色的觸鬚猛地暴漲,順著火針就往上纏繞。
甚至想要反過來侵蝕周元的神識!
「不好!」
周元臉色一變。
這東西的凶戾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這哪裡是一枚種子。
這分明就是無空真人的一縷分神!
「滾回去!」
周元猛地催動《神怪誌異》。
一股浩大的神威從他體內爆發。
將那股反撲的黑氣硬生生震退。
但他也不得不切斷了與火針的聯繫,身形踉蹌後退。
噗!
張正明也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瞬間萎靡了下去。
那黑色蓮花雖然被燒掉了一片花瓣。
但很快又重新生長了出來。
而且顏色變得更加深邃。
仿佛是在嘲笑周元的無能為力。
「呼……呼……」
周元扶著桌子,大口喘著粗氣。
臉色有些難看。
失敗了。
這【蝕神種】已經產生了靈智。
除非把張正明的神魂徹底毀掉。
否則根本無法將其剝離。
「沒用的……」
張正明虛弱地睜開眼,苦笑了一聲。
「這東西,和那無空真人心神相連。」
「只要那無空真人不死。」
「這種子就會源源不斷地汲取力量重生。」
「我是……逃不掉的。」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馬玲兒紅著眼眶,看著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的張正明。
心裡難受極了。
難道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城隍。
就這樣只能等死了嗎?
周元死死地盯著張正明胸口的那團黑氣。
腦海中飛速運轉。
無空真人……
又是無空真人。
這個一直躲在幕後的黑手。
如果不除掉他。
別說這景寧縣不得安寧。
就是柳叔當年的仇,也報不了。
甚至。
自己這個身懷至寶的土公。
早晚也會被他盯上。
既然躲不過。
既然解不了。
那就……
周元猛地抬起頭。
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
「大人。」
「這世上沒有解不開的咒。」
「也沒有殺不死的人。」
周元的聲音很平靜。
但聽在張正明和馬玲兒耳中。
卻如同金鐵交鳴。
「既然這咒印與無空真人心神相連。」
「那就說明。」
「我們也順著這根線,找到了他的尾巴。」
張正明一愣。
「小友的意思是?」
周元轉身,看向窗外那無盡的黑夜。
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迷霧。
看向了那個未知的遠方。
「被動防守,從來不是我的風格。」
「與其在這裡等著他把大人吸乾。」
「等著他再次把這景寧縣變成煉獄。」
「不如我們主動出擊。」
周元握緊了拳頭。
神印在他手中嗡鳴作響。
「我要找到他。」
「然後……」
「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