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隻由鮮血凝聚的巨手,被金色的雷霆和厚重的官印生生轟碎。
漫天血雨灑落。
如同下了一場腥臭的暴雨。
周元並沒有因為這一擊得手而有絲毫放鬆。
因為腳下的大地,正在崩塌。
原本就被那個深坑掏空的地面,承受不住神道法術的轟擊。
像是脆弱的薄冰一樣碎裂開來。
「玲兒,抓緊!」
周元一把扣住馬玲兒的手腕。
兩人連同那隻巨大的滾滾,隨著塌陷的土石,向著那無盡的深淵墜落。
風聲呼嘯。
那是來自地獄的陰風。
刮在臉上生疼。
「這就是那個陰煞地穴?」
馬玲兒在下墜中大喊。
「不!」
周元的雙眼在黑暗中如同兩盞金燈。
「這是一座早已準備好的……」
「屠宰場!」
咚!
兩人重重地落在了一處堅硬的石台上。
周元單膝跪地,卸去衝擊力。
手中的鄉亭土地印散發著黃蒙蒙的光暈,將周圍的黑暗驅散。
但即便有了光。
眼前的景象,也讓兩人瞬間窒息。
這裡是地下百米。
一個被人為掏空的巨大溶洞。
穹頂之上,倒掛著無數如同鐘乳石般的尖刺。
每一根尖刺上,都掛著一具乾癟的屍體。
那不是乾屍。
那是被抽乾了血液的「人臘」。
而在地面上。
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血槽。
如同人體的經絡一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個溶洞之中。
這些血槽里,流淌著溫熱的、猩紅的鮮血。
它們匯聚向同一個地方。
溶洞的中央。
那裡,有一座高達九層的祭壇。
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
並不是枯骨。
而是帶著血絲,仿佛剛從人身上剔下來的新鮮骨頭。
「嘔……」
馬玲兒捂著胸口,差點吐出來。
這裡的血腥味,濃郁得幾乎成了實質。
吸進肺里,就像是喝了一口生血。
「那是……」
周元沒有理會周圍的恐怖景象。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座白骨祭壇的頂端。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猩紅色長袍的男人。
那長袍的樣式極度古怪。
上面繡著的不是龍鳳祥雲。
而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隨著那人的動作,那些人臉仿佛活了一樣,在長袍上痛苦地哀嚎。
無空教真人,林玄。
他手裡握著一把造型詭異的彎刀。
刀身漆黑,上面刻滿了詛咒的符文。
刀刃上,正滴著血。
而在他腳下。
在那祭壇的最中心。
釘著一道半透明的影子。
那影子穿著破碎的城隍官服。
四肢被四根粗大的透骨釘,死死地釘在祭壇上。
每一次掙扎,都會引來一陣靈魂撕裂的劇痛。
「張正明!」
周元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個曾經威嚴正直,為了百姓鞠躬盡瘁的平陽城隍。
此刻就像是一條待宰的死狗。
被人踐踏在腳下。
他的神魂已經稀薄到了極點。
仿佛風一吹就會散去。
原本金燦燦的神光,現在只剩下灰敗的死氣。
「啊……」
一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呻吟聲傳來。
周元猛地轉頭。
只見祭壇下方。
密密麻麻地跪著數不清的百姓。
他們正是之前在地面上消失的那些「行屍走肉」。
此刻。
他們都被一種詭異的黑色藤蔓纏繞著。
那些藤蔓扎進他們的血管。
扎進他們的天靈蓋。
咕嘟咕嘟。
像是在吸食著什麼美味的飲料。
隨著藤蔓的蠕動。
那些百姓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而一道道淡白色的虛影,正被強行從他們的天靈蓋里扯出來。
那是生魂!
活生生的人魂!
「救……救命……」
「疼……好疼啊……」
無數悽厲的慘叫聲,在溶洞中迴蕩。
但因為肉身被禁錮。
這些聲音只能在靈魂層面傳播。
聽在周元這個神道修行者的耳朵里。
簡直就是萬鬼哭嚎的煉獄魔音!
「林!玄!」
周元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一步踏出。
腳下的石台轟然碎裂。
「你這個畜生!」
「你不配修道!」
「你連人都不配做!」
祭壇之上。
那個穿著猩紅長袍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白。
白得像紙。
但嘴唇卻紅得像血。
一雙狹長的眼睛裡,閃爍著妖異的紫光。
聽到周元的怒罵。
他不僅沒有生氣。
反而露出了一抹優雅而瘋狂的笑容。
「配?」
林玄的聲音很輕,很柔。
帶著一種病態的磁性。
「什麼是配?」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這大千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刀刃上的鮮血。
那是城隍的神血。
「味道真不錯。」
「不愧是受了二十年香火的正神。」
「這一口下去,頂得上凡人千百個。」
林玄陶醉地閉上眼睛。
隨後猛地睜開。
目光直刺周元。
「豐州土公,周元?」
「本座等你很久了。」
「本來這爐『萬靈血丹』,還差最後一點火候。」
「沒想到。」
「老天爺對我真是不薄。」
「送來了一個地祇,還有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馬玲兒身上。
眼中爆發出一陣貪婪的光芒。
「還有一個擁有純正巫族血脈的馬家丫頭。」
「哈哈哈哈!」
「若是把你們兩個也煉進去。」
「本座不僅能渡過雷劫。」
「甚至能直接窺探那陽神大道!」
轟!
周元身上的氣勢徹底爆發。
「做你的春秋大夢!」
「今日。」
「本官就替天行道!」
「誅了你這妖魔!」
【鄉亭土地印】沖天而起。
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
帶著萬鈞之力。
狠狠地朝著祭壇砸去。
「鎮壓!」
這是純粹的神力碾壓。
沒有任何花哨。
就是要以力破法!
林玄站在祭壇頂端,動都沒動。
只是嘴角的嘲諷之意更濃。
「替天行道?」
「在這平陽地界。」
「在這陰煞地穴。」
「本座……」
「就是天!」
他手中的祭刀猛地向上一揮。
嘩啦!
祭壇周圍的血池瞬間沸騰。
無數鮮血沖天而起。
化作一道猩紅的血幕,擋在了祭壇上方。
咚!
土地印砸在血幕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看似薄薄的一層血幕,竟然堅韌得可怕。
土地印陷進去一半。
就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彈了回來。
周元悶哼一聲。
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這裡是對方的主場。
陰煞之氣太重。
他的神力被壓製得厲害。
「周元,別跟他廢話!」
「直接衝上去砍了他!」
馬玲兒嬌喝一聲。
手中的竹笛放在唇邊。
嗚嗚咽咽的笛聲響起。
那笛聲充滿了殺伐之氣。
「滾滾!」
「給姑奶奶撞碎那個烏龜殼!」
吼!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食鐵獸,此刻終於展現出了它作為「仙家」的恐怖。
它原本憨態可掬的身軀。
在笛聲的催動下。
瞬間膨脹了一倍。
原本黑白分明的毛髮,此刻竟泛起了一層金屬般的光澤。
尤其是那雙爪子。
變得如同精鋼打造的鐵鉤。
寒光閃閃。
咚咚咚!
滾滾邁開粗壯的後腿。
像是一輛重型戰車。
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狠狠地撞向了那道血幕。
「不知死活的畜生。」
林玄冷哼一聲。
他左手捏了一個詭異的法決。
對著下方的血池一指。
「出來吧。」
「我的孩子們。」
「讓客人們見識一下。」
「什麼叫做真正的……力量。」
咕嘟!
咕嘟!
血池劇烈翻湧。
緊接著。
七八道恐怖的身影,從血水中緩緩站了起來。
周元和馬玲兒定睛一看。
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人。
但又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們每一個都身高兩米以上。
全身的皮膚都被剝去。
露出赤紅色的肌肉纖維。
更可怕的是。
他們的身上,被人用粗大的黑線,縫合著各種亂七八糟的肢體。
有的背後長著四條手臂。
有的胸口長著一張大嘴。
有的腦袋上頂著一隻巨大的獨眼。
「邪神僕從!」
周元腦海中的《神怪誌異》瘋狂示警。
【目標:改造邪屍(邪神僕從)】
【實力:驅物境巔峰/半步顯形】
【特性:力大無窮,不知疼痛,不死不滅】
【弱點:摧毀其體內植入的『邪神之種』】
「吼!」
那七八個邪屍齊聲咆哮。
聲音如同野獸。
他們並沒有像普通殭屍那樣僵硬。
反而動作極快。
幾乎是一瞬間。
就衝到了滾滾面前。
砰!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四臂邪屍。
四隻拳頭同時揮出。
重重地砸在滾滾的肚皮上。
滾滾那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這一擊打得倒退了三四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什麼?!」
馬玲兒大驚失色。
滾滾可是馬家供奉百年的仙家。
一身皮肉堪比精鐵。
力氣更是大得驚人。
竟然被一隻怪物正面擊退了?
「小心!」
「這些東西被邪法強化過!」
周元大聲提醒。
話音未落。
另外兩隻邪屍已經一左一右,朝著周元撲了過來。
腥風撲面。
那利爪還沒到。
周元就已經感覺到了皮膚上傳來的刺痛感。
「日游·鎖神!」
周元不退反避。
眼中黑白二氣流轉。
雙手在虛空中猛地一抓。
嘩啦啦!
天地元氣在他的操控下。
瞬間凝聚成兩條粗大的赤紅色鎖鏈。
那是日游神的刑具。
專門克制陰邪之物。
鎖鏈如同靈蛇出洞。
瞬間纏住了那兩隻邪屍的脖子和四肢。
「給我趴下!」
周元一聲暴喝。
雙臂發力。
想要將這兩隻怪物掀翻在地。
滋滋滋!
赤紅色的鎖鏈燙在邪屍身上。
冒出陣陣青煙。
那是正陽之氣在灼燒邪穢。
若是普通的厲鬼殭屍。
此刻早就慘叫著化為灰燼了。
但這那兩隻邪屍。
竟然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他們不僅沒有倒下。
反而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
一口咬在了元氣鎖鏈上。
嘎嘣!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
那足以鎖住夜遊神魂的鎖鏈。
竟然被他們生生咬出了裂痕!
「這牙口……」
「比我的土地印還硬?!」
周元瞳孔猛縮。
這無空教的手段。
簡直匪夷所思。
這些怪物,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能製造出來的東西。
這是……
天外邪術!
「桀桀桀……」
祭壇上,林玄發出一陣得意的怪笑。
「周大人。」
「別費力氣了。」
「這些僕從,可是本座用了九九八十一個武道高手的屍體。」
「再融合了天外神血煉製而成的。」
「他們的身體。」
「就是最強的法寶。」
「就算是陰神境的強者來了。」
「也得被活活撕碎!」
此時。
馬玲兒那邊也陷入了苦戰。
滾滾雖然皮糙肉厚。
但也架不住五隻邪屍的圍攻。
它怒吼連連。
熊掌揮舞得虎虎生風。
每一次拍擊,都能把一隻邪屍拍飛出去。
但那些邪屍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受傷。
哪怕骨頭被打斷了。
哪怕胸口被打癟了。
只要那個「邪神之種」還在。
他們就能立刻爬起來。
繼續像瘋狗一樣撲上去。
「該死的!」
「這些東西怎麼殺不死啊!」
馬玲兒急得滿頭大汗。
她手中的竹笛已經換成了一把桃木劍。
劍鋒上貼滿了雷符。
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片金色的雷光。
噼里啪啦!
雷電炸在邪屍身上。
卻只能稍微阻擋一下他們的動作。
「周元!」
「我也快頂不住了!」
「滾滾被纏住了!」
周元一邊操控著鎖鏈與兩隻邪屍周旋。
一邊飛快地觀察著局勢。
那個林玄。
根本沒打算親自動手。
他就像是個看戲的。
站在高台上,欣賞著這困獸之鬥。
而更糟糕的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
那祭壇上的儀式。
正在加速!
嗡——!
祭壇頂端。
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紅光。
那紅光直衝穹頂。
仿佛打開了某種通道。
「啊!!!」
被釘在祭壇上的張正明。
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是他第一次發出聲音。
那是靈魂徹底破碎前的絕望哀鳴。
「不好!」
周元心頭猛地一跳。
他清晰地看到。
張正明的神魂。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化作點點金光。
被那把黑色的祭刀貪婪地吸收。
而隨著神魂的消散。
下方那數千名百姓的生魂抽取速度。
也陡然加快了十倍!
無數白色的光點。
如同飛蛾撲火一般。
湧向那把祭刀。
再通過祭刀。
注入到林玄的體內。
林玄身上的氣息。
開始瘋狂暴漲!
驅物境巔峰……
顯形境……
顯形境中期……
那種恐怖的威壓。
讓整個溶洞都開始顫抖。
「不能再拖了!」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如果讓林玄完成了最後的儀式。
一旦他突破到陰神境。
甚至引來天外邪神降臨。
那今天。
誰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必須打斷他!
必須毀掉那個祭壇的核心!
「玲兒!」
周元猛地收回鎖鏈。
身形向後一躍。
落在了馬玲兒身邊。
「幫我擋住這幾隻畜生十個呼吸!」
「哪怕是拼命!」
「也要擋住!」
馬玲兒看著周元那雙赤紅的眼睛。
她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問怎麼擋。
她只是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精血。
噴在了滾滾的背上。
「馬家秘術·請神上身!」
「哪怕是把這條命搭上!」
「姑奶奶也給你爭取這十個呼吸!」
吼!!!
滾滾感受到主人精血的刺激。
雙眼瞬間變得血紅。
原本黑白兩色的毛髮。
竟然燃燒起了一層血色的火焰。
它的體型再次暴漲。
竟然硬生生地用身體。
築起了一道血肉城牆。
將那七八隻邪屍。
全部擋在了身前!
「周元!」
「去啊!!!」
馬玲兒七竅流血,嘶吼出聲。
周元沒有回頭。
他知道。
這是馬玲兒在拿命給他鋪路。
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神怪誌異!」
「推衍!」
「給我找出這祭壇的死穴!」
周元手中的古書瘋狂翻動。
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
他體內的陰氣毫無保留地燃燒起來。
【推衍中……】
【發現陣眼!】
【祭壇底部,第三根白骨柱之下三寸!】
【那裡是地脈陰煞的節點!】
【擊碎它!】
【引發地脈反噬!】
「找到了!」
周元眼中精光爆射。
他沒有飛向林玄。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整個人如同炮彈一般。
朝著祭壇的底部衝去。
「林玄!」
「你想要成仙?」
「老子今天就送你下地獄!」
周元雙手高舉土地印。
那是他全部的神力。
那是他所有的修為。
還有這平陽縣一萬兩千名百姓的憤怒。
都在這一刻。
匯聚在了這一方小小的印章之上。
「給我……」
「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