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斂去。
周元站在城隍廟的大殿之中。
他輕輕握了握拳。
空氣中仿佛傳來了爆鳴聲。
那是力量。
也是權柄。
如果說之前的鄉亭土地,只是一條小溪的掌控者。
那現在的縣城隍。
就是坐擁三條大江的河伯!
甚至更強。
因為這不僅僅是水量的增加。
而是本質的升華。
周元閉上眼睛。
神識如同潮水一般鋪開。
不再局限於柳家村。
不再局限於那小小的方寸之地。
平陽縣。
景寧縣。
豐州城郊。
這三塊版圖,此刻在他的識海中,亮得刺眼。
每一寸土地。
每一條河流。
甚至每一棵在風中搖曳的老樹。
都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清晰可見。
觸手可及。
「這就是……縣城隍的視野嗎?」
周元低聲呢喃。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就像是從那種只能看到馬賽克的老舊電視。
突然換成了8K超清的巨幕。
連地上一隻螞蟻搬家的軌跡。
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緊接著。
一股巨大的轟鳴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城隍老爺保佑,讓我家母豬多生幾個崽吧!」
「在這個世道活不下去了,求老爺收了我吧……」
「該死的王二麻子,欠我三文錢不還,求城隍老爺降雷劈死他!」
「我想吃肉……」
「我想發財……」
「我不想死……」
無數的聲音。
無數的念頭。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貪婪的,絕望的,惡毒的,虔誠的。
就像是幾百萬隻蒼蠅,同時鑽進了周元的腦子裡。
嗡嗡亂叫。
讓人頭痛欲裂。
周元眉頭猛地皺起。
身形晃了晃。
差點沒站穩。
這就是香火神道的弊端。
受人供奉。
就得承人因果。
這些念頭,就是香火中的「雜質」。
也就是所謂的「紅塵毒」。
如果是普通的野神,這時候恐怕已經被這龐大的願力沖刷成了白痴。
或者變成了只知道回應祈願的傀儡。
但周元不是。
他有《神怪誌異》。
「哼!」
周元冷哼一聲。
識海之中。
那本古樸的奇書微微一震。
散發出一圈柔和的清輝。
「給我,靜!」
如同洪鐘大呂。
那些嘈雜的祈願聲,瞬間被過濾了一遍。
那些雞毛蒜皮的、心術不正的、毫無意義的噪音。
統統被擋在了識海之外。
只剩下那些真正遭遇了邪祟、含冤受屈的祈禱。
才化作點點星光。
落入周元的耳中。
世界。
終於清靜了。
周元長吐一口濁氣。
睜開眼。
正好看到張正明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上差……」
「不對,如今該稱呼為府君了。」
張正明趕緊改口。
對著周元深深一拜。
「府君剛剛晉升,神魂可有不適?」
「這三縣之地的香火願力,龐雜無比。」
「若是貿然吸收,恐怕會動搖神基。」
張正明畢竟是老牌城隍。
雖然境界跌落。
但經驗還在。
他太清楚那種萬民祈願衝擊神魂的恐怖了。
「無妨。」
周元擺了擺手。
走到屬於城隍的主位上。
大馬金刀地坐下。
身上的黑色官服流轉著淡淡的神光。
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威嚴無比。
「只是有些吵罷了。」
「現在已經沒事了。」
周元手指敲擊著扶手。
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老張。」
「咱們現在攤子鋪大了。」
「光靠你我和這幾個日游巡使。」
「怕是管不過來吧?」
周元剛才粗略掃了一眼。
光是平陽縣內。
還沒來得及投胎的孤魂野鬼,就有數萬之眾。
更別說還有那麼多積壓的冤假錯案。
以及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低級邪祟。
這要是讓他一個人去抓。
累死他也干不完。
神仙也得過勞死。
張正明苦笑一聲。
拱手道:
「府君聖明。」
「原本平陽縣有一套完整的陰司班底。」
「文武判官、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日夜遊神、二十四司主事……」
「可惜。」
「都被林玄那個畜生給煉了。」
說到這裡。
張正明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那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啊。
「現在整個平陽陰司。」
「除了老朽。」
「就剩下大貓小貓兩三隻。」
「確實是……捉襟見肘。」
周元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早就料到了。
「既然沒人。」
「那就招!」
「既然沒神。」
「那就封!」
周元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現在是正九品縣城隍。
手裡握著大靈王朝的神道敕封權柄。
雖然封不了太大的官。
但封幾個陰兵陰差。
甚至封幾個從九品的屬神。
那是綽綽有餘!
「老張,文職這邊。」
「你先頂著。」
「把那些積壓的案卷梳理一遍。」
「至於武職……」
周元眯了眯眼。
手掌一翻。
一道黑氣從他袖口中鑽了出來。
落地化作一個渾身鬼氣森森的影子。
正是周元一直帶在身邊的宅鬼。
這老鬼。
自從跟了周元。
雖然沒少受罪。
但也吃了不少香火。
加上周元之前斬殺邪祟時漏給它的一些陰氣。
現在的宅鬼。
實力已經到了顯形境的巔峰。
離陰神也就差臨門一腳。
「主……主人。」
宅鬼一出來。
就感受到了大殿內那股恐怖的神威。
嚇得瑟瑟發抖。
直接趴在地上。
連頭都不敢抬。
它能感覺到。
自家主人變了。
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更加……嚇鬼了。
「還叫主人?」
周元看著它那慫樣。
有些好笑。
「該改口了。」
「宅鬼聽封!」
一聲低喝。
如同驚雷。
宅鬼渾身一激靈。
雖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
但本能地跪直了身子。
「小的在!」
周元站起身。
手裡那塊溫熱的城隍令。
猛地綻放出刺目的金光。
「今有宅鬼,忠心耿耿,隨我征戰有功。」
「特敕封為平陽縣正城隍司主事!」
「統領一縣陰兵!」
「賜打鬼鞭!」
「賜鎖魂鏈!」
「賜五品陰氣一身!」
言出。
法隨。
一道金色的符詔。
從城隍令中飛出。
直接印在了宅鬼的腦門上。
轟!
宅鬼只覺得一股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力量。
瞬間灌注全身。
原本有些虛幻飄忽的鬼體。
在這股神力的沖刷下。
迅速變得凝實起來。
身上的破爛長袍。
化作了一身威風凜凜的黑鐵甲冑。
腰間多了一條散發著寒氣的鐵鞭。
手中多了一副嘩啦作響的鎖鏈。
最重要的是。
它的氣息。
直接衝破了瓶頸。
跨入了陰神境!
雖然只是靠著神位硬堆上去的偽陰神。
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只要城隍廟不倒。
它就是實打實的陰神強者!
「吼——!」
宅鬼忍不住仰天長嘯。
那嘯聲中。
充滿了狂喜和力量。
它做夢也沒想到。
自己一個只會躲在老宅子裡嚇唬人的孤魂野鬼。
竟然也有穿上官服。
吃上皇糧的一天!
這可是正經的神道編制啊!
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多謝府君!」
「多謝府君栽培!」
「小的……不,屬下一定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宅鬼激動得語無倫次。
對著周元把頭磕得砰砰響。
地面的青磚都給磕裂了。
「行了。」
「別磕了。」
「再磕廟都給你拆了。」
周元坐回椅子上。
神色淡然。
「給你半天時間。」
「去城裡把那些還能用的遊魂野鬼都給我收編了。」
「組建一隻陰兵大隊。」
「人數暫定五百。」
「誰要是敢炸刺。」
「直接用鞭子抽。」
「若是遇到硬茬子……」
周元眼中寒光一閃。
「報我的名號。」
「本座親自去跟他講講道理。」
宅鬼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府君放心!」
「這點小事要是辦不好。」
「屬下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說完。
宅鬼提著鎖魂鏈。
帶著一身新官上任的煞氣。
雄赳赳氣昂昂地衝出了大殿。
那架勢。
比當年的林玄還要狂上三分。
看著宅鬼離去的背影。
張正明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這等手段。
直接敕封陰神。
哪怕是他全盛時期,也做不到如此舉重若輕啊。
這位新上司。
果然是有大機緣的人。
「老張,你也別閒著。」
「去擬個章程出來。」
「咱們不僅要抓鬼。」
「還要重新制定這三縣的規矩。」
周元看向張正明。
「以前的規矩,太軟了。」
「從今天起。」
「我要這三縣之地。」
「人有人道。」
「鬼有鬼道。」
「亂伸手者。」
「斬!」
一個「斬」字。
殺氣騰騰。
讓大殿內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是!」
張正明神色一凜。
領命而去。
……
打發走了手下。
大殿裡只剩下周元一人。
他並沒有休息。
而是再次沉入識海。
「書靈。」
「別裝死。」
「剛才吃了那麼多。」
「該幹活了。」
隨著周元的意念。
《神怪誌異》再次翻開。
剛才吞噬了地底那幾千年的怨氣和邪靈。
這書確實是吃撐了。
書頁都顯得格外有光澤。
【本次收穫頗豐。】
【可進行深度推衍。】
【是否消耗當前所有陰氣儲備,對神職【縣城隍】進行神通解析?】
「解析!」
周元沒有猶豫。
陰氣這東西。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留著也是發霉。
不如換成實打實的戰鬥力。
嘩啦啦!
書頁翻動。
無數金色的符文在周元眼前跳動。
那是關於城隍神職的深層奧秘。
【推衍中……】
【解析成功!】
【解鎖城隍專屬神通——【審判】!】
【解鎖城隍專屬神通——【攝魂】!】
【解鎖隱秘知識——【神道天梯】(殘卷)!】
大量的信息流湧入腦海。
周元只覺得眉心發脹。
良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
眼中閃過兩道精芒。
他攤開手掌。
掌心中。
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法槌虛影。
這就是【審判】。
一槌落下。
可定罪孽。
可斷生死。
若是對方罪孽深重。
這一槌下去。
直接震碎神魂,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而另一隻手中。
則是一條漆黑的鎖鏈虛影。
【攝魂】。
無視肉體防禦。
直鉤神魂。
只要對方的神魂強度不如自己。
那就是一抓一個準。
絕對的控制技!
「有了這兩招。」
「以後對付那些邪修。」
「就更得心應手了。」
周元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真正讓他心驚的。
是那個【神道天梯】的殘卷信息。
根據書中的推衍。
這世間的神道。
其實並未斷絕。
只是被某種力量給「堵」住了。
縣城隍之上。
是府城隍。
府城隍之上。
還有更恐怖的存在。
但那個通道。
被人為地截斷了。
所有的神力。
所有的香火。
流向那個斷層之後。
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就像是……
上面有個巨大的黑洞。
在竊取整個世界的養分。
「竊國者侯,竊鉤者誅。」
「那竊取天道者……」
「又該當如何?」
周元看著頭頂那漆黑的橫樑。
仿佛透過它。
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外天。
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個世界的水。
比他想像的。
還要深。
還要渾。
「嘿!」
「想那麼多幹嘛。」
「我現在就是個小小的縣城隍。」
「天塌下來。」
「有高個子頂著。」
「要是高個子死絕了……」
周元冷笑一聲。
「那就老子自己頂!」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緊接著。
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
「讓開讓開!」
「別擋路!」
「要是餓瘦了我的滾滾,你們賠得起嗎!」
周元嘴角微微上揚。
不用看也知道。
是那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回來了。
果然。
下一秒。
馬玲兒背著那把砍得像鋸齒一樣的桃木劍。
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那隻圓滾滾的熊貓。
這貨手裡正捧著半個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燒雞。
吃得滿嘴流油。
「哎喲我去!」
馬玲兒一進門。
就被周元這一身行頭給晃花了眼。
她圍著周元轉了三圈。
嘖嘖稱奇。
「行啊周元!」
「真的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你這一穿上官服。」
「還真像那麼回事。」
「不知道的。」
「還以為是哪裡的青天大老爺下凡了呢。」
馬玲兒伸手想要摸摸周元那頂紫金冠。
被周元一巴掌拍開。
「別動手動腳的。」
「成何體統。」
周元雖然這麼說。
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切!」
「小氣勁兒。」
馬玲兒撇了撇嘴。
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也不見外。
抓起桌上的供果就啃。
「我說周大人。」
「你知道你剛才那一波。」
「搞得有多大動靜嗎?」
「姑奶奶我在那邊守著。」
「眼看著那些孤魂野鬼像是瘋了一樣往這邊跑。」
「都被你那道金光給嚇破了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