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天涯路遠，振翅高飛
數日後。
京城門外。
晨光熹微，城門口已經熱鬧起來。
進城的菜販挑著擔子，出城的商隊趕著騾馬，守城的兵丁斜倚在城牆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查看著路引。
遠處馬蹄聲響起。
一行十餘騎緩緩行來，在城門外勒住了馬。
當先兩騎並肩而立。
袁世凱一身嶄新官服，腰懸佩刀，神采奕奕。
陳文還是一身洋裝，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他頭上的短髮早已越來越長，隨意挽成了個髮髻。
朝廷嚴禁漢人衣冠，更是有著留髮不留頭的恐怖禁令。
陳文這一身裝扮足夠他九族消消樂了。
但眾人誰也不敢多嘴。
就連奕親王見了，也只是皺眉，並沒有多說什麼。
沒辦法，誰讓這傢伙恃才傲物，真的有本事呢？
現在的老佛爺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詢問長生不老藥的進度，誰敢因為一些瑣事干擾？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講。
陳文並不是大清的子民，奕親王特意派人去調查過，卻根本沒有查到陳文的戶籍。
但這傢伙卻有真正的米字旗國爵位。
朝廷的刀再鋒利，也不敢砍洋人。
以至於讓他如此囂張。
除了袁世凱和陳文之外。
陶安和梁寬各牽著一匹馱馬的韁繩，馬背上綁著簡單的行李。
城門洞裡，另有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時。
譚嗣同、王五一看到幾人，連忙快步迎上前來。
「陳兄！袁兄！」
袁世凱笑著跳下馬，抱拳道：「復生兄，怎敢勞煩你親自來送？朝里新政正忙，你這大忙人————」
譚嗣同擺擺手，目光卻越過他落在陳文身上。
「再忙也得來。你們這一走，京城可就冷清了。」
陳文下了馬，抬眼看向那座高大的城門。
青磚灰瓦，門洞幽深，來來往往的人流在其間穿行。
他忽然笑了。
「記得咱們剛進京那會兒，也是從這個門進來的。」
一句話，勾起了所有人的回憶。
譚嗣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情有些恍惚。
「是啊————那天我還記得，咱們站在城門口外，袁兄說是里程碑，我說是開世碑。」
王五聽到這裡也接過了話茬，難得地開了句玩笑。
「我卻說是墓碑。」
此話一出，眾人都笑了起來。
袁世凱笑得最大聲：「五爺記性不錯！」
「咱們來京城雖然沒多久，但一個個都飛黃騰達，所以應該是我說對了？」
這話倒是實話。
短短時日，譚嗣同成了皇上跟前的紅人，新政推行如火如茶。
袁世凱無名之輩，一躍成為新建陸軍督辦。
就連王五，也在京城站穩了腳跟，強武學會的牌子掛了出去。
唯獨陳文————
譚嗣同看向陳文，目光複雜。
唯獨這個人，他越來越看不懂。
陳文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笑了笑：「譚兄，別這麼看著我。小站離京城又不遠，有事騎匹快馬，兩天就到。不至於這麼生離死別吧？」
譚嗣同苦笑。
「兩天是不遠，可往後大家都忙了，想再像從前那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怕是難了。」
他看向陳文。
陳文也在笑。
但那笑容，譚嗣同怎麼看怎麼覺得意味深長。
對陳文來說，真的是飛黃騰達嗎？
譚嗣同心裡沉甸甸的。
這段時間，他越來越確信自己的猜測。
陳文是反賊，是血旗軍的人，而且————正在圖謀一件大事。
他不知道那件大事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件事一旦發生，必將驚天動地。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
不是因為他是保皇派，不是因為他對大清忠心耿耿。
而是因為他怕。
怕天下大亂，怕生靈塗炭，怕那些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再遭一場浩劫。
可陳文那天的話，又讓他無法否認。
自欺欺人的穩定————百姓現在不苦嗎？不破不立！
譚嗣同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陳兄。」
陳文看著他。
「如果————」譚嗣同斟酌著措辭，「如果國家變法成功，新政推行下去，百姓真的能安居樂業！」
「到那時候，咱們是不是還能像從前一樣，坐在一起喝茶？」
風從城門口吹過來，捲起一陣塵土。
陳文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為國為民。
這四個字，譚嗣同是當真的。
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拼了命地想救這個國家，救這些百姓。
只可惜————努力錯了方向。
而他要救的那個朝廷，根本不值得他努力。
陳文只是笑了笑，輕聲道：「如果真有那一日————」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遠處的天際：「我想去當個教書先生。」
譚嗣同眼睛一亮。
但陳文沒有說完。
「可惜————」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往下說。
可惜什麼，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可惜不會有那一日。
可惜你對那個朝廷的期待，終究是一場空。
譚嗣同急了，上前一步：「陳兄！皇上已經開始重用我和康先生、梁兄他們！」
「新政的詔書一道接一道，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改變！只要堅持下去，未必————」
「譚兄。」
陳文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譚嗣同的話戛然而止。
「我現在要離開一段時間。」
「等我回來之時，再來看你的成果吧。」
譚嗣同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
這是陳文給他的時間。
也是給他的機會。
陳文不逼自己選邊站，不逼自己放棄變法，反而支持自己去做，去試，去證明。
如果變法真的能成，如果朝廷真的值得救。
或許陳文真的會放下仇恨。
但如果不行，那時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譚嗣同的嘴巴動了動，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陳文的能力，也知道陳文的立場。如果陳文真的想做什麼，以他的手段，自己根本攔不住。
但陳文沒有。
他給了自己時間，這已經是仁至義盡。
譚嗣同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陳兄，我會證明給你看！」
陳文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譚兄，你要做的事情很難！註定會得罪很多人！」
「甚至是你以為的靠山，也不一定是靠山！你以為的朋友，也不一定是朋友。」
「要殺你的人，超乎你的想像！」
譚嗣同聽到這話，坦然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畏懼，反而透著一股子凜然之氣。
「為成大事，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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