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長,你說我們成為星星後,以後這人間的歷史會如何記錄我們?」
「會名留青史嗎?」
「會的吧。」
「可我們的成就,真的夠嗎?」
沒能守住余峨城,阻擋不了洪水,最終妖獸還是會跨越這條防線。
說來奇怪,戰場上死去妖獸肉不能吃。
凡是吃了妖獸肉的人,都會爆體而亡。
仿佛是某種詛咒似的,專門針對凡人。
篝火飄搖中,幾日未食的千夫長起身。
他舉著火把,來到城牆處。
仿佛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拾起一個破碎的瓷碗,往地上一舀。
特意舀起那些妖獸留下的紅血,聚集起來。
接著,千夫長將手指蘸入血中,在城牆上書寫起來。
「諸位,來留下你們的名字吧。」
「可我們不識字啊!」
「我來寫。」
「你叫什麼名字?」
月明星稀,士兵們一個個排隊捧著瓷碗,在城牆上刻下了歪歪扭扭的字。
…………
阿凡抱著女童,靈識放開,用法力調轉出三年中接下來的畫面,面色陰沉。
就在凡人士兵全軍覆沒之際。
最近的仙山福地。
仙人們,下來了。
修仙者走過戰場,繡著雲紋的靴底小心避開污穢。
其中那些女修甚至用絹帕掩住口鼻,輕拂衣袖,靈光一閃,將礙眼的屍骨化為齏粉。
將士們用屍體壘成的掩體,在城中留下的火藥陷阱,都在靈光中如冰雪消融。
「果然,師尊說得沒錯,此次下山果然有機緣!」
「這一路都是妖丹,幾乎能保證我們三年的修行所需!」
那些修仙者神識掃過這片大地,自覺忽視了余峨城中苟延殘喘的凡人們。
「大地被山海妖獸的血液浸染,若是未來洪水衝過,將會是一片肥沃的大地,還能誕生靈脈。」
「余峨山脈,未來遷移到此地的凡人們將會受到靈氣滋養,誕生靈根的仙苗數量將會大大提升!」
「可惜,現在這城中沒有什麼仙苗。」
年輕女修忽然咦了一聲,從法術清出的空地上,踩碎了腳下的瓷碗。
她停下的間隙,望見了面前的城牆。
上面用血歪斜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什麼東西,我還以為是陣紋呢。」
同行弟子們淡淡瞥過,愣神:「竟帶有妖獸精血。」
「好東西,一併收走罷。」
那些紅字逐漸模糊,化為一滴滴妖血,收到修仙者們的玉瓶中。
而後他們這些修仙者放開神識,將那些被凡人火藥與刀兵傷過的一劫妖獸斬殺,取丹。
「洪水要來了,回宗門吧。」
「不急,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拿點香火怎麼行?」
「也對,香火蘊養妙韻,可是上佳之選。」
「這處城的香火不要?」
「太少了,只有幾萬將死之人,不如去內地。」
就在修仙者們彼此間相互傳音之際。
城中的活人撕心裂肺道,想要留下他們。
「仙師救救我們!仙……師……」
然而那二十道身影置若罔聞,化為道道遁光,消失在天際。
…………
洪水來臨。
狹窄的巷弄里,洪水已淹至屋檐。
水中眾生就像是一條條無腮之魚。
奮力掙扎,最終溺亡。
不會泅水的婦人們在水下搭起人梯,輪流踩上彼此肩膀換氣。
有人試圖拿出打造的木筏,但在這大浪中,無疑是白費力氣。
凡人們幾乎筋疲力盡,浪濤中的人越來越少。
但是,在這激流之中,一抹紫色卻引人注意。
那是個穿紫衫的女童,蜷縮在波濤中的門板。
不知怎的,每經過一處,就有手支撐著她身下的門板,將她推向洪水流速較低之地。
傳遞她的人一個又一個被浪捲走。
女童哭泣,抱著門板,不斷漂流。
就這樣,直到她漂流到最後一位婦人前。
那婦人咬斷自己的衣裳。
用連接的衣帶化為繩索牽著女童,防止她被洪水沖走。
……
阿凡收回靈識,站在高空中,羽衣下擺無聲延伸。
懷中的女童睡著了,睡得很熟。
阿凡探查,發現此女腦中有疾。
或許是在水中浸泡過久,也或許是營養不良,她對外界的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認知。
「唉,苦矣……」
阿凡指尖凝練法力,朝女童眉心一點,為她啟靈。
做完一切後,想起那見到的人間一角,阿凡沉默。
他閃身一踏,帶著女童朝這個王朝的國都飛去。
「仙師仁慈,仙師慢走!」
國都,王朝國君正衝著仙人遠去的方向三叩九拜。
「這真是一個動人的故事!膾炙人口!」
「《盪妖二十仙》,二十位青陽劍宗得道仙人入世,斬殺妖獸,還人間一個朗朗乾坤!」
盪妖二十仙?什麼二十仙?
聽到這五個字,正在千里之外趕路的阿凡頓時愣住了。
待他來到國都,看見國都皇城前,有一三丈高的白玉碑。
上面銘刻著『盪妖二十仙』之名。
榜首是青陽劍仙,其後十九個名字皆綴著華麗道號。
「仙人,拿……香火?」
就算阿凡的感情再怎麼淡漠。
看見這一幕,他也直犯噁心。
此刻,他第一次化回妖身,飛上青雲。
他想要去那所謂的仙山,去看看那所謂的『青陽劍宗』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可是飛上青雲後,他怔住了。
青雲之上,繁星璀璨。
或許是他飛得太低,並沒有看到凡人口中的『九天』。
只看到了山海神魔星相之影。
神鳥之巢,龍騰之雲,虎嘯之風……化為天上的一個個星宿。
隨著越飛越高,越過那些星宿之影。
九天之上,阿凡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仙宮?神仙?
什麼都沒有。
沒有接引金光,沒有飛升台。
一切無色亦無聲。
諸天虛無而死寂。
………………
飛光州。
第二章全四節,剛好擺在第三節的結尾。
「這琅琊州的慘劇,真與那書中第三節講述的妖魔亂世大差不差。」
沈墨硯看著紙人們的視角。
琅琊州各地,除了那些修士聚集地。
凡人們不是被蒼梧樹拐走,進入妖獸腹中,就是溺死於滄海。
「不成永生,就如山海眾生一般。」
沈墨硯的目光淡淡,面無表情。
「皆為滄海中的魚兒,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