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郡,怒濤卷世,血染滄海。
昔日繁華的郡城已成人間地獄。
浪濤之中,無數猙獰的蛟影翻騰,嘶吼聲震天動地。
江知秋一身白衣已被鮮血浸透大半,有自己的,更多是蛟龍的。
他手持長劍,劍光過處,必有一頭二劫蛟龍授首。
但他臉色蒼白,氣息已見紊亂。
他身前,紫府境的江清水正與三劫妖獸鏖戰著。
身後,前來支援的江家子弟與部分誓死抵抗的本土修士結成一個不斷縮小的圓陣,苦苦支撐。
每一次巨浪拍下,陣法便劇烈搖晃,光芒黯淡一分,便有幾聲悽厲的慘叫被濤聲吞沒。
「妖魔,該死!」
江知秋厲喝,一劍斬斷一頭偷襲的一劫蛟龍頭顱。
滾燙的龍血濺了他滿臉,更添幾分猙獰。
他知道,這些妖獸不算什麼。
真正的恐怖,還在遠處那挺水而出的蒼梧上。
若是阻止不了他,一切皆休。
就在滄海落下之前,幾乎覆蓋整個琅琊州的九歌網上,一場無聲的風暴醞釀完成。
一個匿名帖子,以驚人的速度被頂至最高處。
標題觸目驚心。
《血祭一州只為一人道果?鄭全老魔,你可敢應?!》
但帖中並無激烈言辭,只是客觀羅列了琅琊州的種種異象。
各郡靈脈枯竭、生靈血氣被莫名抽取、海中妖獸蓄謀已久的襲擊、天象持續惡化……
並附上一段模糊留影。
那是從極高處俯瞰,隱約可見蒼梧古樹輪廓及樹上盤坐人影。
證據真偽難辨,但時機恰到好處。
發帖者似是精通操縱人心的高手。
寥寥數語,便勾勒出一幅「雁陣真君為求個人突破,不惜以整個琅琊州億萬生靈為祭品」的駭人圖景。
恐慌、懷疑、憤怒……在琅琊州修士們的心頭炸開。
起初只是低階修士和散修的怒罵,很快,一些紫府修士也開始在網上公開質疑。
甚至,幾位與琅琊州毗鄰,利益攸關的他州真君也通過九歌網,開始關注此事。
「破陣!快破陣!不然我們都得被吸乾壽命!」
「為求己道,戕害蒼生,此乃魔道行徑!」
「鄭全!出來給天下一個交代!」
數道強橫無匹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鎖定了那水中的巨樹。
正是明宣真君、焱熔真君、青木真君、石堅真君!
他們早有關注,或許本就對那化神道果心存覬覦。
沈墨硯的帖子,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最光明正大,最能凝聚大勢的出手理由。
蒼梧樹頂。
鄭全依舊盤坐在陣盤中心,雲霧之下的面容看不清情緒。
但透過雲霧的眼,此刻卻亮得嚇人。
「來了嗎。」
下一刻,四道開山裂海的攻擊,自四個不同方向,狠狠轟擊在蒼梧樹外圍的光膜上。
轟!
巨響和光芒爆發開來,整個空桑郡的大地都為之劇烈一震。
光膜瘋狂閃爍扭曲,將絕大部分攻擊威力導入下方早已預設好的陣脈之中。
鄭全雙手印訣變幻如飛,嘶聲道:
「四方濱海!」
以蒼梧樹為中心,方圓萬里大地猛然亮起無數符文。
地氣被瘋狂抽取,天上水幕包裹,加強在光膜之上。
四位真君的後續攻擊落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威力被層層削弱。
「諸君,若是你們現在退去,那麼今日阻道之因果,可無患也。」鄭全居高臨下,淡淡說道。
「若是依舊執迷不悟,那麼就別怪鄭某人的陣冕無情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似乎是早已勝券在握。
「在下青木,歸藏境第一丹師,拜見昔日聖庭策陣堂雁陣真君!」
「但今日雁陣真君所行之事,天怒人怨,逆悖人倫,實為魔道!」
「以我半甲子煉製之凝神丹,助各位同道共誅邪魔!」
青木真君的聲音響徹整個滄海,將青木丹鼎中的丹藥全部分發下去。
無數粒光芒稍弱的丹丸落入一眾修士們的手中。
那些還試圖反抗,貢獻力量的修士立馬吞服下青木真君賜予的丹藥,延緩被汲取的壽命。
「繼續!殺!」
「區區陣法,也想阻我?!」
石堅真君怒喝,祭出一方大印,化作山嶽大小。
引動煌煌天威,再次砸落。
鄭全不言不語,只是將陣法的威力催動到極致。
一周時間,在無盡的轟鳴、爆炸、血戰與絕望中緩慢流逝。
空桑郡修士們的抵抗越來越少。
在妖族的圍攻下,前來支援的江家修士死傷殆盡。
江清水獨木難支,法力枯竭,倚在水上斷壁喘息。
「知秋?」
他身旁,江知秋已經白髮蒼蒼,肉身乾癟,被吸乾了壽元。
「鄭全老兒!」
江清水雙目血紅,正欲拿出免死金牌。
突然,江知秋的屍體上冒出一灘黑霧。
「這是……魔氣!」
重傷的江清水瞳孔巨震。
他族弟身上為何會冒出魔氣?
他還未來來得及反應,那黑霧就化為一隻六眼四臂的怪物。
蘊魔化身!
蘊魔化身張開利爪,轟地一下砍下了他的雙臂。
而後那隻蘊魔化身抓起免死金牌,四隻手臂另外兩隻手臂凌空畫陣紋。
一枚玉石從江知秋的屍體上飄出。
「營繕司的空宇雲母?」
營繕司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巡檢的身上?
以空宇雲母為基,一道極小的空間隧道出現。
「不!」
在江清水的驚恐的眼神中,免死金牌被蘊魔投入了傳送隧道中。
…………
飛光州。
「很好,這場戰爭中最大的變數成功扼殺了。」
沈墨硯把玩著免死金牌,表情戲謔。
真以為他這些年來用沈一靠近江知秋什麼都沒做?
他早就用《始魔天書》凝聚出了自己的蘊魔化身,寄生在江知秋身上。
只是江知秋是蛻凡境修士,稍有一點異動就會被他察覺。
所以沈墨硯的分身一點一點用魔氣滲透。
足足埋伏了近二十年,只為了今天這一張免死金牌的收穫。
「只是可惜,天魔無形這一招我還不太會,不然免死金牌早落我手中了。」
沈墨硯將注意力再次放在真君戰局上。
「果然,這放水的變得比上一世還要厲害了。」
上一世,就算是有大陣防護,那四位真君也能對那棵蒼梧巨樹造成一點影響。
可這一世,經過了數十年的推移,高升他們打了這麼久都沒有占據一點優勢。
「果然,隨著時間推移,鄭全這老東西一直在暗中準備。」
「而高升這老東西……」
這一世,高升並沒有像前世那般積極。
「大概是我透露了些許信息的緣故。」
高升這老銀幣,知道這背後是局中局,定然不會輕舉妄動。
……
隨著時間的推移,九歌網上的聲討早已變成實際行動。
又有兩位被說動或本就心懷叵測的歸藏真君從妖族戰場下來,加入了圍攻鄭全的行列。
「是浩然真君!清泠真君!」
在海面上掙扎的眾修們欣喜道。
「浩然凌天下!」
浩然正氣籠罩了方圓萬里,那汲取眾生壽命的大陣也隨之慢了下來。
「高升,這一戰後,你我兩清。」淡然的男聲傳遍了蒼梧樹四方。
「洄環水倒流!」
接著,天上的水幕竟開始倒流,大浪反過來擊打那珠擎天巨樹。
「明宣道友,在下也來助你一臂之力。」清泠真君念道。
可就在此刻,所有修士心神一震,望向那參天巨樹之頂。
只見樹冠處,虛空中,一點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璀璨光華正悄然浮現。
顏色混沌,包容萬有,純淨剔透,形態變幻。
時而如嬰兒抱朴,時而如神人端坐。
光芒內斂,仿佛下一瞬就要徹底成熟墜落。
「那是……」
「化神道果!!」
也就在這一剎那,所有圍攻的真君,無論是為了所謂大義還是私心,攻擊都驟然猛烈了數倍。
同時,一片被扭曲光影籠罩的虛空中,洛長亭艱難地跋涉著。
周遭是狂暴奔涌的靈力亂流。
時而熾熱如熔岩,時而冰冷似玄冰。
他的衣衫多處破損,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腰間掛著一面青蒼色的面具。
《始魔天書》的魔氣在他心間無聲流淌,護住他的心脈。
「化神道果……」
洛長亭低聲喃喃。
目光越過滄海,穿透混亂的霧靄。
死死盯住遠方那遮蓋蒼穹的巨樹。
以及,樹冠上那一點璀璨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