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中間還突破了金丹。」
「被逼的。」
「然後潛入有十幾個大能打架的宮殿。」
「運氣好。」
「找到了一座起死回生的靈池。」
「碰巧。」
「把我們兩個都救活了。」
「靈池的功勞。」
虞見歡沉默了。
她的視線落在墨承岳青銅面具邊緣那些細小的擦痕上。
落在他袖口乾涸的暗色血漬上。
落在他盤膝坐過的牆根下,那片被體溫焐熱的地面上。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護在胸前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不是因為害羞。
是因為不想讓他看到她眼眶發紅。
就在這時,池水的另一端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
像是玉石相擊,又像是冰面碎裂。
蘇清影醒了。
她的甦醒方式和虞見歡截然不同。
沒有茫然的開機過程。
從閉眼到睜眼,只用了一息。
一雙清冷如霜雪的眸子,精準地鎖住了池邊的青銅面具。
然後——
瞳孔驟縮。
她的身體猛地繃緊,右手下意識地探向腰間——那是她掛碧靈劍的位置。
空的。
墨承岳看到她的反應,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
是一種很複雜的感受。
他見過蘇清影臨終前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有釋然,有不甘,有柔軟到讓他不敢直視的東西。
但此刻,蘇清影剛剛醒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過一次」這件事。
本能驅動的第一反應,依然是——
摸劍。
蘇清影的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
然後,記憶回來了。
像一座潰堤的水壩。
毒骨矛貫穿腹部。
內丹碎裂。
血契。
碧靈劍。
他摘下面具。
那張她追殺了很久很久的臉。
額頭上一個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觸碰。
她的手緩緩放下。
貼回水面。
蘇清影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青銅面具。
目光從最初的銳利,一點一點地變得複雜。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息。
然後蘇清影低下頭。
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清澈見底的池水。
看到了自己身上比虞見歡還不如的衣物殘存度。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從蒼白變成了緋紅。
那種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再從耳根蔓延到脖頸。
連池水都映出了粉色。
蘇清影的清冷人設。
在這一刻碎得比她之前的內丹還徹底。
她雙手猛地交叉護在身前。
整個人下意識地往水裡縮了縮,池水剛好沒過鎖骨。
然後她終於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冷靜但明顯在顫抖的質感。
「你……看了多久?」
「從你進池子到現在,大概……」
他認真地算了一下。
「三四個時辰?」
蘇清影的指節捏得發白。
虞見歡在另一邊幸災樂禍地挑了挑眉。
雖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看到冰山女神碎冰的樣子。
某種微妙的競爭心理讓她心情好了那麼一丟丟。
墨承岳感受到了來自池中兩個方向的殺意。
一股冷如寒冰。
一股毒如蛇蠍。
交匯在他身上,讓他後脊發涼。
但他嘴上依然沒有停車的意思。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
他攤了攤手,語氣隨意。
「畢竟……又不是沒全身看過。」
池水炸了。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義上的炸。
蘇清影和虞見歡幾乎在同一瞬間動了手。
蘇清影體內剛剛修復的內丹劇烈一顫。
一道凝練的靈力水柱從池面暴起。
精準地砸向墨承岳面門。
虞見歡新生的玫瑰紫靈力尚不穩固。
但足夠她掀起半池水浪。
拍向池邊那張欠揍的面具。
墨承岳早有準備。
身形一閃,天罡游龍步在密室里拉出一道殘影,堪堪避開兩道攻擊。
水浪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濺了一地。
「還不快把衣物拿來!」
兩道聲音。
一冷一嗲。
異口同聲。
整齊得仿佛提前對過台詞。
墨承岳站在牆角,離池子保持著一個安全距離。
面具後面的嘴角已經咧到了最大弧度。
他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碧雲峰的冰山劍修,一個是玉霖峰的蛇蠍美人。
平時在宗門裡八竿子打不著。
但此刻,面對共同的敵人,她們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行行行,我這就拿。」
他一邊說,一邊從儲物袋裡掏出兩件防禦法袍。
這是他之前從雲嵐宗大師兄韓滄和另一名弟子身上摸來的戰利品。
質地上乘,靈氣防禦紋路完整,最關鍵的是。
尺寸剛好是女式的。
別問他為什麼從男修身上摸到了女式法袍。
他也不想深究那兩個雲嵐宗弟子的儲物袋裡為什麼會備著女裝。
「料子不錯,雲嵐宗出品,高端線。」
他把兩件法袍往池邊一放,然後非常識趣地轉過身去,面朝牆壁。
「請二位甲方更衣。」
身後傳來快速的水聲。
兩人從池中起身的聲音。
布料展開的窸窣聲。
系帶收緊的細響。
墨承岳面朝牆壁,表情認真。
耳朵豎得比靈兔還高。
身後虞見歡的聲音響起,帶著提防。
「你要是敢用陰陽望氣訣偷看……」
「我像那種人嗎?」
墨承岳一臉無辜。
「像。」
兩個聲音再次重疊。
墨承岳面具後面的嘴角又翹了翹。
嗯。
她們都活了。
聲音也恢復了。
精氣神也回來了。
殺意也回來了。
這就對了。
過了約莫二十息。
「好了。」
蘇清影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但仔細聽,尾音發緊。
墨承岳轉過身。
兩個女人站在池邊。
池水剛好沒到她們小腿。
雲嵐宗的防禦法袍是月白色底、暗紋銀線的款式。
穿在蘇清影身上倒也合襯。
清冷的氣質將法袍撐出了幾分出塵之感。
虞見歡則把法袍腰帶系得極緊,勒出了玲瓏的腰線。
她天生就知道怎麼穿衣服最好看。
哪怕是一件從死人身上摸來的戰利品。
三人終於面對面站好。
距離大約三步。
墨承岳靠牆。
蘇清影在池邊左側。
虞見歡在池邊右側。
氣氛從方才的嬉鬧驟然安靜下來。
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虞見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修長白皙的手指,指甲上的蔻丹早已在戰鬥中磨盡。
但肌膚比以前更加細膩光澤。
她翻了翻手腕。
之前大鵬族的利爪在她前臂留下的三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沒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
她又將神識內探。
靈力充盈。
經脈暢通。
她真的結丹了。
在昏睡中。
在這個不知名的池子裡。
虞見歡緩緩抬頭,看向墨承岳。
丹鳳眼裡的情緒太過濃稠。
以至於她自己都分不清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有劫後餘生的恍惚。
有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感激。
有一種她以前絕對不會承認的依賴。
還有——
看到蘇清影也在這裡時,一絲極淡的、不講道理的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