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話。
蘇清影也沒有說話。
蘇清影在看墨承岳的面具。
不是那種要拔劍砍人的看法。
是一種很安靜的、很複雜的凝視。
她記得這張面具後面的臉。
在走馬燈中看了無數遍的那張臉。
在臨終前他摘下面具時親眼確認的那張臉。
那個人就站在她面前。
三步遠。
活著。
和她一樣活著。
她想說點什麼。
但她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辛苦了」?
太輕了。
「謝謝你救了我」?
太客氣了。
「你就是那個淫賊對不對我都知道了」
「......?」
……太尷尬了。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站在那裡。
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法袍的袖口。
三個人就這麼沉默地站了大約五息。
角落裡那隻雙馬尾小獸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然後繼續蜷成毛球。
墨承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發現如果讓這兩個女人繼續用眼神搞行為藝術。
這份沉默能一直持續到外面那幫大能打完架。
「行了。」
他靠著牆,雙手抱胸,用一貫的欠揍語氣開口。
「人都活過來了。」
「帳以後慢慢算。」
「虞師姐,你欠我一條命,利息從今天開始計。」
「蘇師姐——」
他頓了一下。
「你也欠我一條命。「
」但考慮到你之前把碧靈劍塞給我的時候。「
」附贈了一句'一輩子只准用我的劍'……」
「這筆帳比較複雜,得找個專業的來算。」
蘇清影的臉色瞬間漲紅。
她想起了自己臨終前說的那些話。
那些在生死邊緣、意識模糊時脫口而出的話。
那些清醒時打死她都不會說出口的話。
「我沒有說過'一輩子'。」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我說的是——」
她突然閉嘴了。
因為她想起來了。
她確實說了。
原話是:「這輩子,你只准用我的劍。」
蘇清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面無表情。
但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虞見歡在旁邊眯起了眼。
她不知道蘇清影和墨承岳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
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之間的事,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墨、承、岳。」
虞見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他的名字。
語調上揚,帶著蛇蠍美人特有的笑意。
「你什麼時候跟碧雲峰的蘇師姐這麼熟了?」
「我死了一次,你就換人了?」
墨承岳面具後面的額角跳了跳。
「你這個'死了一次就換人'的說法非常有問題。」
「首先我沒換人。」
「其次你們倆的救治方案完全一樣。「
」都是靈池全套VIP,沒有任何區別對待。」
「最後——」
「我是甲方的乙方。」
「乙方沒有選擇甲方的權利。」
「你們兩位甲方之間的競爭關係,請自行協商解決。」
「我只負責跑腿和售後。」
虞見歡的丹鳳眼危險地眯了眯。
蘇清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兩道視線同時射向墨承岳。
一道冷。
一道毒。
溫度差異極大,但殺意驚人地一致。
墨承岳在面具後面縮了縮脖子。
好。
她們之間的微妙競爭,他已經預判到了。
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了。
她們泡在池子裡的時候還能同仇敵愾地罵他。
穿上衣服不到十息就開始互相打量了。
女人。
永遠的謎。
墨承岳決定把話題從「雷區」拉回「安全區」。
他用真元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簡略的宮殿平面圖。
金色的線條在密室中勾勒出大殿、偏殿、密道、以及他們所在的這間房間的大致方位。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
他的語氣從嬉皮笑臉切換到了冷靜簡報模式。
「我們在宮殿最深層的一間密室里,四面陣法封死,外面感知不到我們。」
「好消息是:你們都活了,修為也恢復了。「
」蘇師姐的內丹修好了,虞師姐還順便升了一級。」
「壞消息是:大殿裡有十幾個結丹期巔峰的大能在搶一件不知道是什麼的寶物,打得天翻地覆。」
「我們三個的戰力加在一起,在那幫人面前大概相當於三盤開胃菜。」
他頓了頓。
「所以——」
「在想清楚怎麼從這個鬼地方全身而退之前。」
「誰也不許出這間房。」
虞見歡聞言,臉上的爭風吃醋暫時收了起來。
她不是傻子。
蛇蠍美人能在合歡宗活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美色。
是腦子。
「你從外面進來的?」
「被旋轉門甩進來的。」
墨承岳糾正道。
「嚴格來說不算主動進入。」
「那你知道回去的路?」
「理論上知道。「
」但那扇旋轉門的機關是被大殿戰鬥餘震觸發的。「
」不確定能不能從內側手動打開。」
蘇清影一直沉默地聽著。
此刻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清冷的質感。
但比以前多了柔和。
「陣法壁畫。」
她偏頭看了一眼四壁密密麻麻的紋路。
「你拓印了?」
墨承岳點頭。
「全部存入識海了。「
」但這套陣法的層次遠超我目前的認知水平,短時間內沒法破解。」
蘇清影的目光在壁畫紋路上緩緩掃過,眸中閃過微光。
她沒有再追問。
但墨承岳注意到她看那些陣紋的眼神。
不是隨意一瞥。
是一個行家在審視作品。
碧雲峰的弟子,劍陣雙修。
他差點忘了。
虞見歡伸了個懶腰,新生的靈力在體內流轉。
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舒展後的愜意。
「那就先不急。」
她靠著池壁坐下來,濕漉漉的長髮垂在肩頭,丹鳳眼掃了墨承岳一眼。
「反正外面在打架,我們也出不去。」
「就當……」
她想了想,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臉。
「就當放個假。」
蘇清影沒有坐下。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池底碧綠的靈光。
碧靈劍還在池中。
安安靜靜地躺在水底。
劍身上的血契紋路清晰而穩定,散發著淡淡的碧光。
她能感覺到。
劍在等她。
她的視線從碧靈劍移到墨承岳身上。
青銅面具。
面具後面的眼睛。
她看不到那雙眼睛。
但她知道那雙眼睛也在看她。
蘇清影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微微側過頭,讓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
遮住了耳根。
遮住了那抹怎麼都褪不下去的緋紅。
墨承岳在面具後面看著這一切。
一個坐著的。
一個站著的。
一個在池水裡泡著的碧靈劍。
還有角落裡蜷成毛球的雙馬尾。
他靠回牆壁,雙手枕在腦後。
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笑。
但那是他從進入上古遺蹟以來。
最放鬆的一刻。
「行了。」
「你們一個鞏固修為,一個恢復狀態。」
「我繼續想辦法怎麼出去。」
「三個人的飯,總不能讓一個社畜全包了。」
虞見歡嗤笑了一聲。
「誰讓你接了這單。」
蘇清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如果墨承岳的眼睛夠尖。
他會看到她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多謝。」
密室安靜下來。
四壁陣法紋路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
池水柔和地流轉著最後的金白色光華。
三種呼吸聲。
一輕。
一柔。
一長。
在這間被上古陣法封鎖的密室里。
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