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恢復了安靜。
虞見歡靠著池壁坐在地上。
新換的雲嵐宗法袍穿在她身上。
玫瑰紫的長髮還滴著水,貼在鎖骨上。
她偏頭看了一眼池中。
靈池金白色光華依舊柔和地彌散著,水面如一塊融化的暖玉。
「師弟。」
虞見歡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嬌嗲的、話里藏刀的調子。
「我跟蘇師妹泡完了。」
「該你了吧?」
墨承岳正靠在牆角盤膝而坐。
雙手枕在腦後,面具下的眼睛微闔。
他沒動。
「你再不泡,池水涼了可不關我的事。」
「池水不會涼。」
墨承岳面具後面傳出悶悶的聲音。
「這是上古靈池,自帶恆溫功能。」
「那你在等什麼?」
墨承岳睜開了眼。
他看了看虞見歡。
又看了看站在三步外、手指還在無意識揪袖口的蘇清影。
兩個人都穿好了他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法袍。
雲嵐宗的制式女修法袍,白底銀紋,剪裁倒是得體。
只是穿在虞見歡身上,總有一種「把校服穿出夜店風」的微妙感覺。
而穿在蘇清影身上,則像一塊白玉裹了層薄紗,清冷到發光。
墨承岳在面具後面嘆了口氣。
「你們倆背過去。」
虞見歡的丹鳳眼眯了起來。
「背過去?」
「我要泡池子。」
墨承岳理所當然地說。
「你們泡完了,該我了。」
「所以?」
「所以背過去。」
虞見歡的嘴角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
「墨師弟。」
「嗯。」
「我們之前在宗門某峰後山的時候——」
「停。」
「在坐我們宗門巨型飛舟時在你的房間的那次——」
「打住。」
「還有在這個遺蹟某懸崖邊上你跟我——」
「虞見歡。」
墨承岳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能不能不要在我蘇師姐面前搞這種……回憶錄式的打擊?」
蘇清影的臉已經沉了下來。
虞見歡滿意地瞥了她一眼。
轉回頭對墨承岳露出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沒看過。」
她把「看過」兩個字咬得極重。
「你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墨承岳沉默了兩息。
「這叫禮義廉恥。」
「你一個合歡宗的弟子跟我談禮義廉恥?」
「……」
墨承岳發現自己在這個話題上完全沒有還手餘地。
他換了個策略。
「蘇師姐還在呢。」
蘇清影的身體微微一僵。
虞見歡轉過頭,丹鳳眼上下掃了蘇清影一遍。
「蘇師妹。」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格外親熱。
「你要不要也不看?」
「我不看。」
蘇清影的聲音冷得能凍住池水。
「那就行了。」
虞見歡又轉回來,沖墨承岳攤開手。
「她不看。」
頓了一下。
丹鳳眼彎成月牙。
「我看。」
墨承岳:「……」
「你這個人。」
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
帶著一種被徹底打敗的疲憊。
「能不能不要搞這種小兒不宜的節目?」
虞見歡靠著池壁,歪了歪頭。
「我們之前做過的那些事可比這過分多了。」
「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小兒不宜?」
墨承岳面具後面的嘴角抽了抽。
他決定不再跟虞見歡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跟蛇蠍美人講道理,本身就是一種不講道理的行為。
墨承岳站起身。
他沒有再看那兩個人。
手指搭上衣領,先是解開了外袍的系帶。
雲嵐宗的男式法袍從肩頭滑落,堆在腳邊。
裡面是一件內襯長衫。
他又把長衫解開。
褪下。
疊好。
把臉部的面具摘下放到衣服上。
放在池邊。
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動作乾脆利落。
社畜換工裝嘛。
熟練的。
當最後一件外衣落地的時候。
墨承岳身上只剩下一條貼身的短褲。
虞見歡的丹鳳眼定住了。
蘇清影說了「不看」,確實把頭偏了過去。
但她的眼珠子——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角度——斜了過來。
墨承岳的身材完全暴露在靈池的金白色光霧之下。
寬肩窄腰,肌肉線條流暢而有力。
不是那種臃腫的蠻力堆砌,而是修真者特有的精悍與爆發力的完美平衡。
胸膛上的肌肉紋理分明。
腹部隱約可見的線條一路延伸到腰線以下。
手臂上青筋微凸,骨節分明。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些。
是傷。
從左肩延伸到胸口的一道刀疤,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
那是在遺蹟入口被大鵬族偷襲時留下的。
右肋處一片淤青尚未褪盡,邊緣泛著靈力灼傷特有的焦黑色。
那是在核心區大殿戰鬥餘波中被震傷的。
後背上三道平行的爪痕,從肩胛骨一直撕到腰際。
那是某隻不長眼的妖獸留下的紀念品。
鎖骨下方有一處拳頭大小的燒灼痕跡,邊緣呈不規則的放射狀。
渡劫時天雷灌體的烙印。
滿身傷疤。
新的疊舊的。
舊的疊更舊的。
像一張用血和疼痛寫成的履歷表。
記錄著一個金丹初期的社畜。
從遺蹟入口一路殺到核心區的每一步代價。
虞見歡的眼神從戲謔變成了認真。
然後從認真變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她的丹鳳眼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是委屈。
不是心疼。
是兩者的混合物,再加上一點點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崇拜。
蘇清影的眼珠子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
她看到了那些傷。
每一道都觸目驚心。
她聯想到了他一個人扛著兩個瀕死的女人從遺蹟入口殺穿到核心區的畫面。
她沒有親眼見過那段路。
但她在走馬燈里看到了他的臉。
她知道那段路有多長。
有多難。
蘇清影把頭偏得更開了一些。
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吞咽了一口說不清是什麼味道的澀意。
墨承岳毫不在意地走到池邊。
一個縱躍。
「撲通。」
水花四濺。
金白色的靈池水包裹住他整個身體。
溫熱的觸感從每一寸皮膚滲入,柔軟得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托住。
「嘶——」
墨承岳發出一聲舒適到有些誇張的嘆息。
他整個人半浮在水面上,四肢攤開,像一隻翻了肚皮的鹹魚。
然後他開始划水。
不是什麼高深的靈力驅動或者御水術。
就是那種最原始的、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小孩子在游泳池裡撲騰的划水方式。
手臂拍打水面。
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
他劃了兩下,又換了個方向。
像一條被放生的錦鯉。
靈池的水在他的傷口處泛起微弱的金白色光暈。
那些新傷舊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
淤青在褪色,焦黑在脫落,刀疤的邊緣在緩緩收攏。
仙水滲入經脈,暖流在經絡和皮膚表層中遊走。
像一雙極其溫柔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撫平他身體裡積攢的每一處勞損。
墨承岳閉上眼,臉上表情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伸手在水中捧起一掬靈池水。
猶豫了一下。
送到自己的嘴邊。
抿了一口。
甘甜。
清冽。
入喉的瞬間,一股沁涼的靈氣順著食道直墜丹田。
在金丹表面輕輕拂過,像春風掠過湖面。
「好喝。」